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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父吟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
  有漁父見而問之:“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于斯?”
  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br />  漁父曰:“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
  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汨羅江上,一葉扁舟,白衣人悠然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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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四,龍宮女眷效仿凡間習俗,為年幼龍子龍女結彩繩、繡香囊,順手將一根五彩繩袖起的敖寸心被二嫂打了手背,戲謔道:“三妹這是要‘結彩繩兮遺所思’嗎?快告訴嫂子是哪個有福氣的小子?”眾女眼睛放光,腦門上字幕滾動——“大八卦啊大八卦”。

  敖三小姐學前夫翻個白眼,面不改色心不跳:“河泊潭的白小五?!?br />
  眾女大失所望:若是別人還有可說,若是白小五,兩個字——沒戲!

  說起這白小五,也是大好青年一枚,年紀比寸心略長,未婚,人俊得一塌糊涂,扎抓髻時兩人就認識,算得上“兩小無猜”,雖說白氏在龍族中地位不太高,可敖寸心也丟了公主封號,又是二婚,照理說該是讓西海八卦女一聽就眼放“兇”光的不二人選??捎幸稽c,這白小五是出了名的風流倜儻、放浪不羈,雖然號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可想想自家姑娘那滔天醋意,誰也沒有膽量保這個媒。

  “白小五啊,可是有好幾百年沒見著他人了。”敖大嫂不無感慨道。

  敖寸心點頭,心里也覺得蹊蹺,雖說自己出嫁前跟白小五是酒肉朋友,可也幾千年沒來往了,白小五怎么就忽然想起她來了?

  三天前,敖三小姐收到河泊潭龍王一張寫得張牙舞爪的字條,邀她端午節去汨羅江觀百舸爭流,并品嘗佳肴。敖寸心當下納悶,從前一起鬼混時總是吃她喝她、一毛不拔的白小五居然請她吃飯,莫非多時不見,轉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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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五,汨羅江,玉笥山,結界之外拜者如織,香火繚繞,結界之內卻是滋蘭九畹、樹蕙百畝、畦留夷與揭車、雜杜衡與芳芷,堪比仙境。香草苑中,二人對弈,一人白衣墨扇,雅度玄機,一人楚服高冠,蕭蕭肅肅,端得是人物風流。

  那楚服高冠者正是三閭大夫屈原。

  神、人、鬼之外,有一類人三界皆不涉,此類人生前受命承天,或功彪青史,或垂范千秋,死后得萬世敬仰膜拜,因人間香火供奉不斷,便無需入地府受輪回之苦,也不必登仙籍受天庭約束,比散仙還逍遙,但有一點——不可行越界之事。譬如長安一帶,世宗孝武皇帝與太宗文武大圣大廣孝皇帝不合,時不時拉出兩撥人來互掐,只要不因此驚擾凡間,天庭是任其自由的。
  屈大夫人格風范與日月爭光,自然也在此列。

  這一局棋已下了三日三夜,仍未分勝負,高冠者落一子。
  白衣人道:“決定了嗎?”
  “是?!?br />  “為什么?”
  “不舍?!?br />  “秦合諸侯,楚在哪里?秦滅漢興,秦在哪里?宋金征戰,未知千百年后,宋在哪里,金又在哪里。以你我無涯之生,早該舍得凡人有涯之苦?!?br />  高冠者抬頭,問道:“真君,天命可奪忽?”
  白衣者答:“在楊某,或可奪;在大夫,不可奪。天下蒼生,不因大夫之‘舍’而多難,亦不因大夫之‘不舍’而免于難,大夫入世,不過是多一個亂世人罷了,有何裨益?”
  高冠者嘆道:“我何嘗不知?真君雖曾勸我‘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可真君自己又何嘗是‘出世避禍,獨善其身’之人?以真君之力,可與天爭,屈原不才,但求與己一爭,有何不可?”
  白衣者默然,道:“楊某無話可說?!?br />  高冠者笑道:“多謝真君相助?!?br />  白衣者投子:“我輸了?!?br />
  棋子還未落入棋盒,只聽一聲非常愉悅的男聲——“老鄰居,聽說你要投胎呀,我特來賀喜!”聲音的主人撞進來,正一腳門外一腳門內,見了白衣者,不由笑道:“巧了,司法天神也在!”高冠楚服的三閭大夫屈原見他站在門口不進來,起身道:“龍王快請?!眮碚卟皇莿e人,正是江湖(真正的江湖)人稱風流天下我一人的河伯潭白五。
  白小五一臉古怪表情道:“不是我不想進來啊?!狈词窒蚝笠粨疲瑢⒛橙颂崃锏棉D了個圈,穩住,拍在她肩上,向前一推道:“敖寸心,你拽我做什么?”
  敖三小姐心中暗悔:認識白小五幾千年了,早該知道他就是個流氓無賴!但是再深刻的反省也擋不住她一頭栽過去,還栽在前夫懷里的事實!

  敖寸心扶著楊戩站穩,仰頭看他:“啊,楊戩,呵呵。”要不是在初次見面的屈原面前,要不是在在前夫面前,她早就要發飆了——“白小五,作死啊你!”——但是前夫面前……喂,不要那么目光如泓啊,那個,說點什么吧,于是,鬼使神差脫口而出:“哦,我知道張子甲是誰了?!?br />  楊戩只一笑,將她放開,雖只是眼神一掃,但也確定除了尷尬得臉紅,這傻丫頭并無其他異狀,因而轉對白小五道:“不想又與龍王見面了?!?br />  “你們認識?”敖寸心這句是廢話。
  白小五回了禮,大大咧咧找地方坐了,將帶來的酒和粽子放在一旁,笑道:“前幾日真君出手除了汨羅江一帶興風作亂的惡蛟,附近百姓卻把功勞算在了三閭大夫頭上了,當然,貢品都入我龍宮啦,哈哈?!彼崽狒兆樱畔掠值溃骸拔以胍粊斫o老鄰居送點粽子——畢竟百姓謝的是他嘛,二來,去趟二郎廟供奉供奉真君——畢竟斬妖除魔的是真人大人嘛。不過這回巧了,二位都在,省我跑腿了!”
  敖寸心這么一反應:感情是楊戩出力,屈原得功,白小五拿著供奉屈大夫的祭品在楊戩和屈原面前做人情。乜斜一眼——白小五,我敖寸心就沒見過比我還摳的!

  白小五將屈原與寸心互相介紹過,四人坐了,倒了酒,剝了粽子。白小五飲一口酒,嘆道:“老鄰居,你若走了,這河泊潭又只剩下五爺孤孤單單一個人了?!庇謱顟斓溃骸安贿^,這六道輪回由閻王掌管,司法天神直接插手……恐怕不合適吧?!?br />  敖寸心擰他一把,腹語道:“白小五,你要是不想跟屈大夫一起投胎,就閉嘴!”——丫少這么陰陽怪氣地跟楊戩說話!
  白小五亦腹語道:“敖小三,你我幾千年的交情啊!”——真叫痛心疾首呀。
  敖寸心哼道:“就是因為幾千年交情我才提醒你!”
  白小五腹語一聲:“好男不跟女斗?!北銓η溃骸拔抑滥愕男牟。瑹o非不愿見中原百姓罹難??赡闳胧罏榉踩擞钟惺裁从??正經求求二郎真君,保佑凡間沒災沒難才是真的?!毙Σ[瞇對敖寸心道:“你說是不是?”
  敖寸心被他問的一愣,向后一縮,心虛道:“關……關我什么事?”

  屈原道:“龍王,人間戰亂也是定數,非一人之力可以改變。”
  白小五笑道:“那就對了,既然是定數,何苦徒勞?”
  敖寸心想著之前聽到楊戩與屈原那番關于“舍”與“不舍”的議論,不由有感而發,插口道:“你白小五沒心沒肺,哪曉得‘舍’字之難?”
  白小五鄙夷道:“這么說你懂?”——說到沒心沒肺,他實在屈居敖寸心之下。
  “我當然懂!”敖三跟白五對上了。
  “譬如?白小五不安好心。
  “譬如……”譬如她“舍”了楊戩幾百年現在都不敢說“舍”了,怎么不懂“舍”的苦,“舍”的難?可這話哪能說出口?尤其還當著楊戩的面!只得腹語大罵:“白小五你丫就該姓黑!”白小五反被罵地“心花怒放”,幾乎把寸心羞得急得要哭。

  “譬如,讓龍王戒酒,龍王可能‘舍’?”這時,一旁只是微笑“觀戰”的楊戩合了扇,笑瞇瞇將了白小五一軍。
  “噗——”白小五一口酒噴出來,坐他對面的楊戩一揮扇,那酒一滴不落地灑了白小五自己一臉。有人撐腰的敖寸心可算長了志氣,指著白小五的窘相,笑得直不起腰。楊戩拱手說了句“抱歉”,白小五不敢跟司法天神計較,只能腹誹:楊大神你也不用這么護短吧!我不就是調戲調戲你前妻嗎?前妻而已呀!還是——白小五靈光一閃,窺見天機——還是你楊大神根本也舍不得前妻呀?哎呀呀,這么機密的事怎么就被我發現了呢?哈哈!

  *********

  啖甜粽,飲美酒,日已西斜,盡興而歸。

  白小五斗嘴敖小三,大獲全勝——雖然是仗著人家在前夫面前裝矜持。當然只能惹是不行的,可禁不住人家五爺會哄啊,敖姑娘又是那種記吃不記打的傻姑娘,就算你這次把她惹得鼻涕眼淚一把,可哄好了,下次照舊能主動上門給你欺負。
  這么一個傻姑娘堂堂司法天神居然拿不下,白小五實在理解不能。
  不過,這究竟是別人的家事,白五爺也可沒那么多閑心,他最得意的,呵呵,給西海的七大姑八大姨各自打點了些河伯潭特產“三閭大夫角黍”托敖寸心帶回去,總算是解決了堆積如山,從端午吃到年底都吃不完的看見聽見就讓他想逃的粽子!
  而由于粽子太多拿不回去——敖寸心你借口吧,你是神仙呀,幾個粽子拎不動?——名正言順地要求前夫把自己送回去的敖三小姐也覺得買賣不虧。

  “你每年端午都來?”路上,楊戩問。
  敖寸心倒背著手,彎了眼睛笑道:“不是啊,今年是白小五粽子收到手軟,才請我來吃。不然,他那一毛不拔的脾氣,才不會做東呢?!保ò仔∥澹汉撸冶緛砭蜎]有毛!)
  “哦?!睏顟斓瓚司?。
  “阿嚏——”白小五忽然預感:來年一定還會粽子成災。
  俗話說:出來混的,總要還嘛。

  “楊戩,”敖寸心忽然一本正經,“我想到了?!?br />  “什么?”楊戩問。
  寸心道:“譬如有些事情經歷過、爭取過,不是輕描淡寫地就能舍去的。不過,過去的事情總歸是過去了,‘舍’字雖難,可再記掛著也毫無益處。偶一緬懷,也就罷了。天天想著,也太沒趣。你說是嗎?”她又笑得瞇起眼睛,彎彎的,月牙兒似的。
  楊戩停下腳步,心弦似被撥了一下:她終究,是能舍了?
  寸心問他:“怎么了?”
  楊戩笑道:“沒想到,你能悟到這些?!闭f罷,兀自走在前面。
  斜日之下,白衣蕭然。

  回過味兒來的敖寸心叉腰大怒:“楊戩,你把話說清楚,什么叫想不到我能悟到這些?你什么意思?。∧憧吹臀遥懔晳T性看低我!楊戩!”

 ?。O父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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