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洞庭，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
碧波湖上，扁舟一葉，“漁人”葛布斗笠扣舷而歌，對面白衣人節奏不徐不疾的打著扇，微瞇著眼睛，唇角輕揚。
“咕嘟嘟”，水沸。
卻見“漁人”取出一件“茶器”，非陶非瓷，竟是只高細水晶杯。取了君山銀針放入杯中，水至五成，浸透茶芽，少頃又加水至七八成……
君山銀針是賞茶與品茶并重的茶，這點酷愛飲茶的楊戩自然知道，然而卻從沒想過用透明的水晶杯泡茶——茶芽漸次樹立，上下涌動，水晶杯中一覽無余。
不過……這杯子怎生如此眼熟？
楊戩蹙眉，將扇子合起：是了，昔日家中也有兩只——據寸心說是西海大太子通過東海四公主輾轉送給他們的新婚賀禮。怎么大哥這里也有一只？雖說水晶杯在龍宮不是稀罕物件，但摩昂太子送給妹妹的東西想必天下不會再有重樣兒……
思索間，茶芽徐徐下沉，簇立杯底，杯壁上鼓起細小水珠，膨脹，擴散，先如一團煙霧，緩緩流淌，并無定型，俄而竟聚成一幅惟妙惟肖的洞庭山水圖——岳陽樓飛檐展翅，洞庭山四面環水，大江東去，千帆競逐，實令人拍案叫絕。茶色杏黃更如洞庭朝暉，美不勝收。
“漁人”笑道，“我知賢弟素不喜奇技淫巧之物，不過這茶中洞庭，實是一景。”
楊戩看了“漁人”一眼，點頭，若有所思。
“漁人”又道，“凡天下之江河湖泊溪泉井澗，取水而盛，則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一點一滴，一毫一末，盡攬杯中，便是你我，也在其中呢。”
取水而盛則景現？楊戩心中疑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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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最鮮美的特產要數洞庭銀魚。
銀魚可蒸、可炒、可煮、可熘，不過最好吃的做法卻是裹上一層薄薄的面糊油炸。灶臺前，兩名美婦荊釵布裙，一人掛糊，一人煎魚，旁邊轉來轉去左探右探的是口舌生津，兩眼放光，見這也好奇，瞧那也新鮮，卻伸不上手，幫不上忙的大閑人敖三。
美婦見一旁寸心食指大動，知她嘴饞，便先盛了一盤給她；敖三小姐也不客氣，左手端了盤子，右手拈著魚尾，將一只外皮金黃、內里白嫩的軟炸銀魚一口吞下。
洞庭美味，名不虛傳，一口咬下去滿齒留香，末了，她還舔了舔手指。
不一會兒將盤子掃了底，敖三“呵呵”傻笑兩聲，伸手端著盤子，眨眨眼——我還要；卻見美婦將炸好的魚盛了盤，和幾樣小菜小酒一起放進了竹籃，蓋上蓋子。
喂喂，不是這么小氣吧——敖三小姐心里叫道。
美婦瞧寸心餒著小臉的模樣，忍俊不禁，提了籃子，道，“這是你大哥待客用的，你若喜歡，回頭少不了你的。”
這樣……翻臉之快的敖寸心立刻笑成了朵花。
“大哥在哪里招待客人呢？”
“說是在洞庭湖上，與朋友泛舟。”另一美婦道。
“噢，”寸心點點頭，眼珠一轉，拍胸脯道，“既然嘗了姐姐的手藝，愿為姐姐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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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想起來了，封神之后，他回家不久，一日，寸心心血來潮搬出他們的新婚賀禮把玩，其實也沒有幾件——迫于天庭的壓力，各路神仙和四海龍族都不敢來參加婚禮，他又有言在先不讓灌江口的百姓破費，當然，即便他們送了，想必也入不了西海公主的眼，所以僅有的幾件賀禮竟都是東海四公主日后偷偷捎來的，其中便有西海大太子送的兩只水晶杯。
“楊戩，楊戩，”許是寸心一個人玩的無趣，便一手握了一只水晶杯，撲到楊戩身側，纏他道，“你去后院的湖里取些水來好不好，好不好嘛？”
楊戩正在看書，沒有閑空，便側過身子道，“你要口渴，壺里有茶。”
寸心撅了嘴，放下水晶杯，提著裙子轉到楊戩正面，嗔道，“我不知道壺里有茶啊？”又拽了他的衣袖，搖來搖去，嗲聲道，“楊戩，讓你去你就去嘛，楊戩……”
不勝其煩的楊戩只好答應，也不知寸心玩得什么花樣——有些時候，他真的不懂女人在想什么，尤其不懂敖寸心在想什么。
取了水回來，本以為可以安寧片刻，卻不想老遠就聽見寸心怒氣兇兇的吼道，“你十天都別想吃飯了！”然后便是哮天犬嗷嗚嗷嗚委屈的叫聲。
楊戩擰眉。
“砰”，門被大力拉開，哮天犬一見楊戩便沖了上去，連喚“主人”。楊戩護了驚慌的哮天犬，再看寸心，她雙手端在腰間，一臉怒氣。
水晶杯碎了一地。
楊戩立刻明白了因果，揉揉哮天犬的腦袋，安撫道，“你先出去吧。”
“主人，嗚嗚……”哮天犬抱著楊戩，不肯離開——敖寸心可以十天不給他飯吃，誰知道她會對主人做什么呀！
楊戩低聲道，“沒事，先去你三姐那兒。”邊推了哮天犬出去，轉頭對寸心道，“不過打碎了一只杯子，你怎么能罰他十天不吃飯？他是我兄弟，我不希望你以后再這樣對他講話。”
寸心聽楊戩一味維護哮天犬，心下更氣，怒道，“他是你兄弟，我是你什么？你兄弟打碎了我大哥送來的東西，你卻只知道護著他，你有沒有想過來安慰安慰我！”
“那不過是個杯子！”
“楊戩！那是我們的結婚禮，成雙成對，打碎了一只多不吉利！”
“楊戩從不信這些！”
“你……”寸心氣得哭起來，舊賬新賬一股腦全翻了出來，“人家誰成親不討個好彩頭？可布置喜堂的時候，棺材店的人你妹妹也不擋著，說什么你們楊家人不怕晦氣，現在雙盞碎了一個，你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恨不能我早點死了，我死了，你就可以娶嫦娥了！”
若說不避忌諱這件事楊戩自思沒有考慮過寸心的感受，尚懷歉疚，可話說到最后，簡直是無理取鬧。不可理喻！楊戩憤然拂袖而去，身后砰砰哐哐，亂成一片。
晚上楊戩回來的時候，砸累了哭累了的寸心就趴在桌上睡著了。楊戩也不把她叫醒，只將她抱到床上，脫了鞋襪，蓋好被子，寸心抽泣兩聲，沒有醒。
施法把屋子恢復了原貌，月光斜照進來，正撒在一地水晶碎片上，晶瑩閃亮。
楊戩嘆了口氣，將碎片斂起在桌上，本想用法力將其恢復，可那杯子卻是至寶之物，一旦碎了，靈力全失，再無復原之理。無奈，他只好趁著月色將碎片一片片粘好。
翌日一只布滿縱橫裂痕的水晶杯放在了桌上，寸心看了也沒說什么，只將杯子收起，從那之后，楊戩便再沒見她拿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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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一只小船破開湖面，緩緩行來。
“來了。”“漁夫”朝楊戩身后一指，起身撐起竹篙，向那小船劃去。
楊戩也站起身來，回身看去——船頭兩名女子挽著手臂，皆為漁婦打扮，正是女英、娥皇兩位嫂嫂，后面撐船的那個，藍布裙衫，頭裹素巾，那不是……寸心？
楊戩？敖三小姐眼神再不濟，也實在無法忽略三個船身外，對面船上玉樹臨風的前夫。
有道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要裝不認識——敖寸心打定主意。
兩船靠攏，娥皇、女英與楊戩相互見禮，遞了食盒過去。船停妥當，敖三小姐大大方方毫無不自在的望向對面船上，過濾掉她“不認識”的楊戩，看向漁夫打扮的湘君——說起這湘君夫婦，住湘水，游洞庭，一扮漁夫，兩扮漁婦，夫唱婦隨，當真愜意無比。
不過，三個人的愛情，敖寸心無法理解，想來即便是與她最要好的東海四姐，要她們共侍一夫也絕無可想之理。她曾經營珍珠生意，每日里挑珠撿珠串珠洗珠，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若揉不進沙，也就育不成珠，為人處事要寬厚有容，可惟獨一件事例外——感情。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敖三小姐憤憤然想到楊戩：以為撬不開你的嘴我就不知道你心里有別人？哼！
想到氣憤處，寸心狠瞪楊戩一眼。
這一瞪，楊戩可是莫名其妙——他哪里又得罪她了？好久不見了啊……
“寸心……”脫口而出，似乎，有點本能。
“你們認識？”娥皇問道。
“認識/不認識。”
“啊？”
“不認識/認識。”
“……”虞舜，娥皇，女英……
楊戩皺眉，寸心嘆氣：默契，果然是沒有的。
“你們到底認不認識啊？”湘君虞舜可是聽糊涂了。
“……認識。”楊戩淡淡出口，一錘定音，卻不再多說一字，多做解釋。
女英看看娥皇，娥皇看看女英——這氣氛，不對呀……
“大王，這就是我們時常提起的寸心妹子。”女英趕緊介紹，也算是圓場——如果她沒有說后面那句——“這水晶杯就是寸心妹子送給我和妹妹的呢。”
果然是那只——楊戩立在船頭，衣袂翻飛——心未動，只是風動。
（天龍八部廣利菩薩曰：心若不動，怎知風動？）
寸心看看杯子，看看楊戩，三百多年前，當她已不是楊戩的妻子的時候，新婚賀禮也就沒了意義，而那東西原就是西海的，她自然有權力決定是送與別人還是砸了聽響兒，可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坦然不起來——好像隨意處置了家里的東西，而沒跟當家的打聲招呼……
“既然都認識，不如上船一敘。”湘君健爽一笑，渾然不知自己出了個多糟的主意。
他是丈夫，又是大哥，剩下四人自然不好說“不”，娥皇、女英換了船，坐在丈夫左右，寸心只能坐在他們對面——楊戩旁邊。一頓飯吃的不尷不尬，沒滋沒味，至于敘舊，楊戩和寸心一共說了七句話——包括一個感嘆詞。
“你跟大哥怎么認識的？”
“昔年打獵途經湘水時結識的。”
咬牙：打獵打獵，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獵，家也不回！當敖三小姐把手絹兒繞指三匝，哀嘆自己當年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的時候，似乎忘了是誰把丈夫逼得有家不回。
“你與兩位嫂夫人呢？”
“湘水洞庭水脈相連，在洞庭湖龍宮認識的。”
不錯：曾聽四公主說洞庭龍王添了外孫，喝滿月酒時見過寸心。
……
“那杯子不是有一對嗎？”
“破了的那只還怎么送人啊。”
“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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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些？”
“就是這些。”
日后洞庭湖龍女帶著自家的胖兒子去湘水串門，聽說了表姐寸心與前表姐夫楊戩的不期而遇，極其八卦的想從兩位夫人口中探得更多精彩細節，然而兩姐妹異口同聲道“就是這些。”
龍女悻悻：多么有潛力的一對兒緋聞男女啊，愣是什么也沒發生。二郎神啊，你也太正人君子了吧，寸心表姐啊，你是真的放手了？
“對了，”娥皇忽想起來，“我們談起《岳陽樓記》，大王問真君最愛哪句？”
女英道，“大王猜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龍女點頭：有道理，寸心表姐說他改換天章，忍辱負重。身敗名裂且看輕，何況悲喜？
娥皇道，“我們姐妹猜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龍女又點頭：也有道理，寸心表姐說他胸懷三界，是為天地立心，為蒼生立命的偉丈夫。
“誰猜對了？”龍女問，連懷里的寶寶都好奇的睜大了眼——盡管他一奶娃子啥也不懂。
娥皇笑笑，“都不對。”
“都不對？”最有名的也無外乎那幾句而已，龍女不禁問，“那還能是哪一句？”
是哪一句？
那天，寸心用手指撩著水面，輕輕說道，“微斯人，吾誰與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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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敖三小姐為“楊戩為什么關心那只水晶杯？難道說他不高興她將新婚賀禮送人？而這又意味著什么？”等問題在床上滾來滾去糾結萬分的時候，三十重天上的某人公務之余，正拿了刻刀刻章——他對于“手工制作”的愛好也許正始于那只破碎的水晶杯。
而當楊戩將“微斯人，吾誰與歸”印在紙上，感慨三百年司法天神，二十年苦心孤詣，一條路越走越難，無人能懂，而休離的前妻竟知他心的時候，敖三小姐不得不承認，她只是見人家湘君夫婦伉儷情深，感嘆自己少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人罷了。
默契，果然是沒有的。
（洞庭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