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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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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郊外,一所民營制藥公司內。
    天色已暗,車燈穿透薄霧,駛入銹跡斑斑的大門。楊斌坐在副駕駛座上,有些忐忑不安。這家制藥廠已經破產了很多年,由于盤子太大,一直沒人肯接手。就這么擱置著,居然有人收購了?
    收購一家毫無商業價值的企業?
    楊斌滿腹疑惑,車子駛過A區,朝著最里面的研發樓駛去。樓內燈火通明,荷槍實彈的警衛們分布在四周巡邏,每隔3小時換一次班。
    “泰桓制藥。”
    看著大樓頂部的字樣,楊斌說:“國內紅極一時的疫苗制造商,占據了市場45%的份額,這副樣子,真想象不出它昔日的輝煌啊!”
    “那倒未必。”許長歌笑,“聽說它們老總事發后就跑了。等個若干年,過了風頭,東山再起也不無可能。”
    “我記得這家是生產劣質疫苗致人死亡才被查的吧?”
    “嗯,主要是乙肝和脊髓灰質炎。”
    “死了多少?”
    “十幾,或者幾十?”許長歌露出思考的神情,而后搖了搖頭,“不太清楚,畢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死了幾十個就破產。”
    楊斌說:“我要是被抓到,估計連活剮都不夠吧?”
    “呵呵。”
    方向盤在手里打了個轉,許長歌踩下剎車:“那你應該感到慶幸,現在我們是同伙了。”
    兩人從車上下來。
    “這邊請。”許長歌給他指了個方向。
    .
    通過無菌室,兩人進入電梯。
    有關泰桓的資料,楊斌著實了解得不多。這家企業成立于九十年代,是當地首批高新技術企業之一,主攻生物研發,在這個圈子里也算新貴,所以廠房造得又大又氣派。屏幕上的數字不斷跳動著,竟隱隱有了朝兩位數發展的趨勢。
    這么深?
    楊斌心下暗驚,轉頭望向許長歌:“這家企業有地下倉庫?”
    “沒有。”
    “那這是……”
    “老板的吩咐。”許長歌笑道,“老板覺得比起解釋一些事,讓你眼見為實更好。因為你就是那種疑心病重,沒有確切把握,會隨時反水的人。”
    對于這種評價,楊斌只得‘呵呵’了兩聲,陰陽怪氣道:“看來你們老板很自信嘛,就那么篤定我會幫你們?”
    “你會的。”許長歌卻答得斬釘截鐵。
    “萬一我拒絕呢?”喪尸化的藥劑可是一筆無價之寶,楊斌自認為在這場談判中占據著絕對優勢。
    “理論上來說,不排除這種可能。”許長歌微微一笑,“但我相信,以你的野心,是不可能拒絕的。”
    ‘叮’地一聲,電梯停了下來。
    “我們到了。”許長歌靠在電梯門口,做了個請的姿勢:“楊研究員,希望我們精心準備的這份禮物,會讓您滿意。
    .
    作為一名理智的科學家,楊斌顯然不會輕易相信他們的話。
    在楊斌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地下30層。
    “就是這里了。”
    許長歌領著他在一處鐵架橋上站定,“請稍等。”說完,他轉身走到一旁,打開了自動匣,里面并排著三個按鈕,分別是紅、綠、藍。許長歌按下了綠色的那個。忽然間,腳下的地面震動起來。楊斌猝不及防,幸好許長歌一把扶住了他:“操作時的反應有點大,請小心。”
    楊斌抓住面前的欄桿,目光卻被下方吸引。
    絮狀的液態氮向四方散開,露出了湛藍的水面。這是一個四方形的凈化池,大約百來米寬,上面覆蓋著鋼化玻璃罩。此時罩面打開,洶涌的寒氣從中涌出,遠遠看上去,像一朵翻卷的棉花。
    “下面是什么?”
    楊斌注意到了池中的異樣:“怎么紋絲不動?”
    “是的。”許長歌說:“這座池里的水既不會下降,也不會波動,因為它是凝固的。”
    凝固的,意味著,這些藍色的東西,其實是冰?
    “從量子理論上來說,-273.15℃,這個點被視為絕對零度,是物質可能達到的最低溫度。不過,正如我剛才所說,這只是理論上的。”
    許長歌打開手腕上的控制器:“你看。”
    淡綠色背景下,一排曲線正在飛速下降,最后停在了-400℃上。楊斌震驚:“零下四百度?”
    “這就是這座水池目前的溫度。”
    “突破了理論界限值?”楊斌大聲說,“不可能!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如果這是真的,那絕對是物理學上的又一次突破。”
    許長歌笑:“當然,以人類的力量,確實做不到。”
    聽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楊斌一愣。
    “曲桑沒有了,我們很遺憾。”許長歌指著身后說,“那么,作為交換,若是將尸王獻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呢?”
    燈光打開,稱著一池寒冰,分外晶瑩。
    千年不化的冰柩中,青色的身影靜靜佇立其中。周圍染著一層薄薄的緋色,楊斌以為那是光線的折射,許長歌卻笑了:“那不是光影,而是血。”
    “我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才得到他。”許長歌看著冰層中的人,淡淡道:“這還是在他沉睡的狀態下,一旦他醒來,會發生什么事,沒有人知道。”
    身后傳來了腳步聲,楊斌扭頭:“誰?”
    “啊,這是我們的另一位客人。”許長歌說著,就迎了上去:“已經休息好了么,大人?”
    “嗯。”
    赤紅的發,赤紅的衣,與冰柩中的那位截然相反。他的眼睛上纏著一道紗布,卻絲毫不影響行動,楊斌見到來人,大腦瞬間空白。
    來人與他擦肩而過,寒氣從他面前分開。
    “我來看看他。”
    那人問,“能讓我進去嗎?”
    “距離他蘇醒還有一段時間,大人請隨意。”許長歌再次按下了藍色的按鈕,這一次,水池敞開,兩旁的防護欄退下,正好留出一條供人通過的小道。
    矩矱踏上小道,紅色的袍擺掃過地面。
    “矩、矩矱?”
    看著那抹紅色暢通無阻地穿過冰層,楊斌才反應過來,顫聲道:“那真的是……”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身邊人。
    許長歌給予了肯定。
    “所以沒有曲桑,也沒有關系。”身材修長的男人笑道,“我們的籌碼已經足夠了。”
    .
    赤紅與玄青糾纏著。
    從楊斌的角度來看,與其說那是凝望,不如說更像一個擁抱。
    一個血腥的擁抱。
    鎖鏈從青發男子的肩胛骨上穿出,將他牢牢困住。矩矱靠近他時,鎖鏈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同時刺穿他的身體。烏黑的血從傷口中流出,又被冰雪稀釋,漸漸形成了一抹淺紅。矩矱卻不在乎,任由鎖鏈撕裂他的身體,撕裂,又愈合。一直重復著這個過程,他就靠在對方身上,輕撫他柔順而冰涼的長發。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如此接近。
    “你就快醒了。”
    矩矱撫過他緊閉的眼,輕輕地說:“只是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等你醒來,我們還能一戰嗎?”
    蒼淵沉睡著,沒有回答。
    矩矱慢慢把頭貼在他的頸窩處,低笑了一聲。千年寒冰的結界里,就連光也無法穿透。他攀附在他耳邊:“有個笑話,你想不想聽?”
    他期望著對方說‘想’,但卻知道不可能。
    “有人想取代你,”
    矩矱說,手指纏繞著那些青絲:“締造自己的王朝。”
    .
    楊斌在這之后,終于見到了幕后的老板。老實說,他有點驚訝。
    因為老板是熟人。
    在研究院工作了這么多年,若說楊斌對高層人士一無所知,這就有點烏龍了。身為最核心的工作者,他們自然有機會和這些領導接觸。如今,坐在沙發上自斟自飲的這位,恰好就是他所接觸過的,為數不多的幾位大人物之一。
    暖色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比起方才的幽冷,儼然要好了許多。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中一晃而過,那人背對著他:“很驚訝?”
    “確實。”
    比起矩矱和蒼淵,這位大人物的登場,顯然遜色了不少。
    盡管吃驚,楊斌卻很快調整好了心態:“這場游戲也未免玩得太過火了,我還在想,是誰有魄力跟李老他們暗中較勁,原來是您。”
    他殺人如麻,視道德如無物,眼下竟還記得加個‘您’字。
    可見來人身份之尊。
    “那么,在見識過我為你準備的禮物后,你決定跟我們合作了嗎?”男人淡淡地問。
    “當然。”答案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楊斌盯著他說:“能在司令部的眼皮底下弄出這些東西,您確實膽識過人。”
    “剛好方便罷了。”
    對方站起來,燈光打在他臉上,是一張如果不知道這些,看起來絕對正直的臉。
    “久仰大名,”
    楊斌伸出手,諷刺地勾起嘴角:“沈常委。”
    沈進,委員會長,若論職權,與總區司令齊思杰差不多。只是兩者分屬于不同部門,齊思杰是李老的直屬上司,而沈進……
    握了握手,楊斌問:“云山那事,是怎么回事?”
    “出了一點小紕漏。”
    “聽說那里有個研究所,不是您弄出來的?”
    沈進聞言一笑:“當然不是,如果是我,我會選擇更穩妥的辦法,犯不著冒那么大風險。但云山的事,我總歸知道一點。”
    楊斌看著他,揣摩他這話里到底有幾分真假。
    “先不說這個了,還有幾位,我也想介紹你認識。”沈進說著,拍了拍手,“都進來吧。”
    .
    紅木門應聲打開,幾個人魚貫而入。
    楊斌抬頭一看,都是不認識的人。倒是許長歌接過了話頭,為他介紹起來:“這位是李茂然先生。這位是宋佳遠先生。這位是……”
    楊斌堆起微笑,一一與對方握手。
    “最后一位,葉偉民先生。”這個名字,怎么聽起來有點耳熟呢?
    “葉偉民?”楊斌轉過視角。
    眼前的男子大腹便便,從五官上來看,和記憶里的人毫無相似之處。此時,他咧開嘴,正殷勤地握著他的手:“科學家啊,很好,很好。”
    葉偉民……
    楊斌上下打量著這個中年男人,不太確定地問:“你是不是葉奕的父親?”
    “呃,他啊?”一提起大兒子,葉偉民的表情有點不自然:“算是吧,我們好多年沒聯系了。”
    葉奕的父親也參與了這項計劃?這倒是讓楊斌感到意外。
    “都坐吧。”
    沈進壓了壓手,示意大家都坐下,對許長歌說:“具體的計劃,你來跟大家說明一下。”
    “是。”由于這些都是投資人,許長歌自然不必說得太專業:“關于基因改造計劃,我們的第一步,是困住尸王。”
    “困住尸王?”
    “對,”許長歌點頭,“讓他處于一個被動狀態,然后為我們所用。”
    “這種事,能做到嗎?”
    有人提出了疑問:“光是提取血清,就死了那么多人。要控制他,那得搭上多少條人命?”
    “而且還不一定能成功。”
    “這也在我們的預料之中。”許長歌說,“事實上,要做到這一點,并不難。”
    “說說你們的計劃吧。”
    翻開文件,許長歌認真地說:“我們的計劃之一,就是抹殺掉尸王的轉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免去后顧之憂。”
    沈進交疊雙手,看著這些交頭接耳的人:“轉生體已找到,危險性不大。”
    “你能保證嗎?”
    “我保證。”
    沈進說:“我有充足的人手和資源,確保一舉拿下他。當然,風險還是有的。所以我們的計劃非常周密。”
    “長歌。”
    沈進回頭看他,“去把那樣東西拿來吧。”許長歌應聲出去了,不消片刻,又走了回來,手里捧著一只檀木黑漆匣子。
    “這是什么?”有人問。
    “克制尸王的秘密武器。”沈進笑得高深莫測。
    匣子被打開了,鮮紅的絨綢上,躺著一根似玉非玉的白色物體。很長,尾端尖銳,看上去就像個錐子。
    “就是這個?”葉偉民很不屑。
    “可不要小看它啊,”沈進取出這玩意,撫摸著它光滑的表面:“這是骨針,用人的脊椎骨制成,封存了上千年,只能使用一次,珍貴無比。”
    .
    來賓散去后,楊斌問:“這骨針哪來的?”
    “你不是在找曲桑么?”
    沈進笑了笑,“骨針就是曲桑留下的,也可以說,是他親手制作的。”
    “用他的骨頭?”
    “呵呵,曲桑雖然是古鸞國祭司,若論本事,還真沒這么大。他的骨頭,能制得住蒼淵?”沈進冷笑,“不過是個卑鄙小人罷了。”
    “那是誰的骨頭?”
    “不清楚,那老東西早死了,就留下了這一樣東西。”沈進說,“骨針只是其一,我們在B市的孤島上還設了陷阱,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他引過去。只有到了島上,我們才能動手。”
    “引誰?”
    沈進說:“蘇興。”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楊斌腦中一片茫然。倒是許長歌給他提了醒:“新入隊的那個青年,李老把他分配給葉奕了。”
    “哦,你說的是——”楊斌總算想起來了,“那個新人?!”
    “很明顯不是嗎?”
    “怎么可能?”楊斌再一次風中凌亂了,“那就是個小白,還是毫不起眼的那種!”蘇興他自然接觸過,葉奕帶著,也沒見他有過什么作為,純小透明一只。
    “他當然不需要有所作為。”
    沈進舉起酒杯,靠在沙發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作為,否則,我又何必制造纜車事故,讓他的父母雙亡?”
    “這么說,你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身世?”楊斌反應過來。
    “可現在也瞞不住了。”
    沈進聳肩,“李老到底比我想象得要難對付。哦,對了,你知不知道他原來叫什么?”
    “你說李老?”
    “對。”
    “不就是李義輝嗎?”由于年紀大,大家都習慣了叫他李老。楊斌茫然地看著他,“這有什么問題?”
    “他本姓曲,”沈進卻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是曲桑的后人。”
    .
    磚石砌成的小屋里,風把窗欞刮得‘啪啦’作響。
    冷風從被角鉆入,沿著腳心直往上竄。
    ‘嘩啦’,幾分鐘后,又一聲‘嘩啦’。這樣嘩啦來嘩啦去,折騰了大半夜,一旁的某人翻身坐起,伸手去開燈。
    “你睡不著?”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葉奕裹著被子問。
    “有點……”完整的說法應該是覺得有點冷,所以睡不著。明明才剛入秋,這風怎么吹得跟三九寒冬一樣?蘇興同樣裹著被子,一臉迷茫。
    “幾點了?”葉奕翻開手機,看了一眼,凌晨2點半。
    “2點半啊,還有好幾個小時才天亮呢。”葉奕打了個呵欠,把手機扔回桌上。
    “老大,你不覺得冷嗎?”蘇興問。
    “冷?”葉奕感覺了一下,覺得和平時沒什么兩樣:“我還好啊,你冷嗎?”
    “有點兒。”蘇興縮起腳趾,往被子里鉆。
    葉奕掀了被子,過來他這邊。把手伸進被子里一摸,也是驚訝:“真的很冷,怎么搞的?”
    他轉頭去看墻上的溫度表,指數正常。
    “不造啊,”
    蘇興抱著枕頭惆悵:“可能是屋子向北吧,偏陰了點。”
    “那也不至于冷成這樣。”葉奕想了想,從自個兒的床鋪上拎了枕頭和被子過來,索性跟他擠一床:“算了算了,一起睡吧,暖和點。”
    “可是床很窄。”蘇興實事求是地說。
    “那就將就一晚上。”
    葉奕把枕頭鋪好,拍了拍,“你過去點,我睡外面。”
    “老大。”蘇興從善如流地滾到了里側:“你可真是新世紀雷鋒啊,舍己為人!舍己為人!”
    舍己為人?
    葉奕想著要是按他這么個鬧法,今晚他倆都別想睡了。又把他往里面塞了塞,一翻身,就貼在了一起。
    葉奕的呼吸拂過他頸邊,帶著沐浴過后的皂香。
    “這手工皂的味道不錯啊!”蘇興低頭嗅了嗅他的發梢,好奇地問:“哪里有賣?回去的時候多買點,鈴鐺肯定喜歡。”
    “有的吧,工藝店之類。”葉奕枕著枕頭,一頭黑發軟軟地散開:“好了,別鬧了,趕緊睡,明天還要早起呢。”
    蘇興收了聲。
    不過……
    指尖碰觸到對方胸口,真的很冷。葉奕又試了試,確實冷得不正常。挨著他就像挨著塊冰塊,從頭到腳都滲著寒氣。
    “你以前也這樣?”
    “哪樣啊?”蘇興有些莫名其妙地問。
    “冷得跟液態氮似的,這還是秋天,要是到了冬天,你準備跟空調合體嗎?”葉奕把大部分被子都撥給了他。
    “合體這詞不是這么用的。”
    蘇興痛心疾首:“老大,節操別亂扔啊!”
    跟你還談節操?
    葉奕翻了個白眼,轉念又想,沒節操沒下限,不就是此人的代言詞么?自己居然還跟他計較,想想都悲哀啊!
    默默把碎掉的節操撿起來,葉奕扭頭睡了。
    .
    兩人共擠一個被窩,果然暖和了不少。
    一覺睡到大天亮,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這是相對而言。葉奕揉了揉被他壓得發麻的肩膀,再次批評他:“你的睡姿就不能正常點?”
    八爪魚似地碰到什么就抓什么,被當了一夜抱枕。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蘇興立即湊過來想幫他捶肩,被葉奕趕到了一邊。
    “我要換衣服,”葉奕抓起外套,打發他去跑腿:“你下去買早餐吧,別再買酸辣粉了,我不愛吃辣。”
    “甜的吃不吃?”
    蘇興走到門口問:“我剛才看到有賣藕糕的。”
    “嗯。”
    葉奕脫下睡衣,開始扣紐扣:“順便帶瓶水給我,綠茶就好。”
    “OK。”
    蘇興慢悠悠地下了樓,門前就是一溜早點攤。買好了早點和茶,蘇興估摸著葉奕快收拾好了,溜去餐廳等他。
    無聊之余,翻開了手機:“咦?未接來電?”
    再一看號碼,喲,還是熟人的。
    “楊潔?”
    走到窗戶邊,窗外青峰逶迤,鳥雀自屋檐落下,停在了窗臺上,歪著腦袋打量他。蘇興伸出手,這鳥也不怕,跳過來啄食他掰下的藕糕。小家伙通體灰白,羽翼上長著淺色的花紋,看不出是什么品種。
    “你忙啊?”楊潔的聲音柔柔軟軟,像山間的小溪。
    “不忙。”當然不忙,蘇興摸著鳥兒的背,用肩膀夾住手機:“找我有事嗎?”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楊潔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在北京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
    “工作辛苦嗎?”
    “不辛苦,而且有個軟萌的上司。”蘇興笑著說,“他很照顧我呢。”
    “是么,那就好。”
    刀刃抵著后背,楊潔盡量維持平靜:“小興,跟你商量個事,行不行?”
    “行啊,”
    蘇興輕笑:“你說就是了。”
    “這個月底,能回來一趟嗎?”楊潔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我…我想去B市的海灣島玩,葛皓沒空,你陪我去好嗎?”
    “海灣島?”
    “對,就在B市的北港,據說風景很好呢。”楊潔說著,轉動了下視角。角落里,一群黑衣人守在門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B市啊,蘇興盤算著自己的假期,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回頭,葉奕用嘴型問:朋友?
    蘇興點了點頭,捂住電話:“老大,這個月底,我可以請假嗎?”
    “請假?”葉奕擰開綠茶瓶蓋,問:“你不是有休假嗎?還不夠?”
    “朋友說想出去玩,讓我去陪她。”蘇興實話實說。
    “是女孩子吧?”
    “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蘇興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要是不行就算了,我再問問其他人。”
    修長的手指晃動著瓶子,葉奕沉默了一會兒,也趴在窗臺上。
    “想去就去吧。”葉奕看著遠處的天際,眼底映出流云浮動的軌跡:“這個假,我準了。”
    “真的?”
    “早點回來就行。”
    獲得了上司的批準,蘇興馬上回復楊潔:“好,那就月底見,具體幾號?”
    楊潔看著身后人,對方比劃了個28。
    “28號。”
    楊潔抿了抿唇,又小聲補充了句:“……路上小心。”
    “嗯,回頭見。”
    掛上電話,看到葉奕低頭撥弄著瓶子,蘇興笑了:“藕糕已經買來了,你不吃啊?”
    “過會兒吧。”
    葉奕把玩著瓶子,問:“你什么時候回來?”
    “月初吧。”蘇興心想玩個海灣島要多久,大半年沒和楊潔聯系,曾經的悸動倒是沒了:“我會盡快回來的,這個假要補嗎?”
    “不用。”葉奕說,“就當給你的福利吧。”
    “老大你真好。”
    是啊,蘇興一直都說他很好。葉奕苦笑,有時他還真想不好一次,要是他不好了,他會怎么樣呢?搖搖頭,葉奕打消了這種想法。
    “事情都辦完了,今天就回去吧。”
    葉奕用水瓶貼上他的臉頰:“我去買票,你在這里等我。”
    .
    “哦。”蘇興嘴里應道,又想起一件事,連忙拉住他:“誒,老大你等等!”
    葉奕停下了腳步。
    “等等啊,先別走。”蘇興對他說,“等我一分鐘。”說完,調頭就往樓上沖。
    是忘了什么東西嗎?葉奕靠著窗臺,看著空空蕩蕩的餐廳。目光掃過桌上的紙袋,想了想,還是拿過來,咬了一口。
    確實很甜。
    想起蘇興掛斷電話時的樣子,葉奕嘆了口氣,放下藕糕。太甜了,甜得嘴里有點發苦。正準備喝口水,蘇興又風風火火的跑了回來,把一個小盒子塞給他:“打開看看?”
    “送我的?”葉奕接過盒子,狐疑道。
    “嗯嗯。”蘇興用力點頭,那模樣,就像一只期待表揚的寵物:“其實上個月就準備好了,本來打算送你的,結果忙著忙著就忘了。”
    葉奕無奈地笑:“那真要感謝你終于想起來了。”
    接過來一看,是個很樸素的木頭盒子,紀念品?還是小玩具?葉奕隨手打開,銀色的光芒映入了視網膜。
    ——是戒指。
    向來沉靜的臉上也閃過一絲驚訝,葉奕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是一枚銀質的戒指。
    “《亂世》網游的限量紀念品,純銀的哦!”蘇興笑著說,“我打贏了去年的全服冠軍,這是游戲商送的。”
    “你拿紀念品送我?”葉奕頓時哭笑不得。
    “沒辦法,我窮嘛!”蘇興只好解釋,“要不老大你先湊合著唄?等我攢夠了錢,再換一個給你。”
    戒指做得很精致,葉奕轉動了下,發現里面刻著一個‘奕’字。
    歪歪扭扭的,莫非是他自己刻的?
    嘴角輕揚,藕糕殘留在口腔中的甜味也變得柔和起來。葉奕晃著戒指問:“真送我?”
    “嗯。”
    蘇興撓著耳朵說:“我打了一年才打到,希望你別嫌棄。”
    “我不會嫌棄的。”葉奕撫摸著戒指,一時間百感交集:“不過,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要送我這個呢?”
    “你不要嗎?”蘇興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輕咳一聲,葉奕移開了視線:“又不是節日,忽然收到禮物,總得有個理由吧?不然我可以認為你是在賄賂上司嗎?”
    “賄賂你有什么好處?”蘇興虛心求教。
    ……不,果然還是自己想多了吧?
    葉奕扶額,蘇興卻拉起他的手,硬是把戒指套在了他的中指上。套完,一想不對,又換到無名指上,這才誠懇道:“這樣就行了。”
    “什么行了?”
    “老大你不是嫁給我了嗎?”蘇興眨眼,“這樣一來,你就是我的啦!”
    簡簡單單一句話,橫阻在彼此間的壁壘,就這樣消失了。
    “那只是游戲。”葉奕很懷疑他所說的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樣。
    這個誤會要不得。
    這一步邁得太大了,也太輕松了。如果是誤會,那他受到的會心一擊可能有點大,而且沒有治愈術:“游戲和現實不一樣。”
    “我知道啊,”比他稍矮一些的青年微笑,“所以我和秦楠也不一樣。”
    還有什么想說的,這一刻,突然都說不出來了。
    “老大,”蘇興一偏頭,表情是難得的認真:“你都把我帶來見家長了,不如干脆和我做個約定吧。”
    “什么約定?”
    “我喜歡你。”他上前一步,額頭與他相抵:“所以,你也試著喜歡我好嗎?我們會在一起很久很久,我會陪你一輩子。”
    感受著皮膚間的暖意,葉奕輕輕地說:“一輩子很長啊,萬一你后悔了呢?”
    “那就把我切成刀削面吧。”蘇興也笑了。
    “那要是我死了呢?”葉奕看著他,深邃的黑眸中映出他的樣子:“或者你死了,怎么辦?”
    “那就組團去揍蒼淵。”
    蘇興笑著湊上前,吻了下他的鼻尖:“揍到他放我們回來為止。”
    “真有勇氣啊,”
    葉奕閉上眼,任由這個吻落下:“尸王你也敢揍?”
    “嘖,二貨一個。”
    蘇興一臉酷帥狂霸拽:“我一個彈指神功,秒秒鐘滅了他。”
    .
    隔著8000米的高空朝外望去,云層在機翼兩側起伏,像南北兩極倒置在天空上,堆疊的云朵形似冰山。目光所及,都是純凈的白。
    放下小說,蘇興抬手遮住眼睛。
    真耀眼啊!
    在更藍更廣闊的地方,那顆星球散發著璀璨的光芒。飛機在流云間穿梭,前方是無盡的光道,溫暖而又遙遠。
    瞳孔不自覺地收緊,因這過于絢爛的光芒。
    如果再靠近一點的話,會不會被灼傷呢?隱沒在手背制造出的陰影中,他不由自主地想。
    .
    B市,海灣島。
    綠洲島,北部海域上的星羅諸島之一,在幾個世紀以前,這里還是海貝和沙沙鳥的天堂。如今,隨著經濟的蓬勃發展,這座與世隔絕的海島也終于揭開神秘面紗,成為了當地著名的觀光景點。
    登上酒店派來的游艇,兩人一起朝島上進發。
    “好久不見。”坐在舷窗邊,楊潔一手攏著長發,笑容溫婉。
    “嗯,好久不見。”蘇興也報以一個親切的笑容,卻忽然感到有點生疏,青梅竹馬十多年,終究不復從前。
    “不好意思啊,”楊潔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水紋:“特意把你叫回來一趟。”
    “沒事。”
    蘇興擺了擺手,探頭看水浪從梭型的船頭分開,濺起一串白色的漣漪:“反正出來玩嘛,我們也大半年沒見了……對了,”他扭頭問,“葛皓呢?”
    撥弄吸管的手一頓,楊潔說:“他、他有事,去外地了。”
    “哦,這樣。”
    蘇興本想問他倆發展得怎么樣了,是不是該準備紅包了。想想還是算了,人家的事,自己一個外人摻合算什么?
    沒了話題,一時間陷入沉默。
    楊潔握著吸管發呆,蘇興靠在椅背上玩手機。越接近小島,信號就越弱,在距離小島還有一公里時,信號徹底消失了。
    “圈外?”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蘇興抬頭:“這里沒信號的話,怎么跟外界聯系呢?”
    “有專門的聯系臺。”楊潔回過神來,用手一指對面:“你看那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碧波萬里間,一座灰色的石塔佇立在遠處的礁巖上。
    “那個就是啦!”楊潔說。
    “整座島只有一種聯系方式?”蘇興汗,“那要是遇上暴風雨,或者其他什么的,怎么辦?這設計太不合理了。”
    “不會的,如果一段時間沒有聯系,對面會有人過來。”
    “哦。”
    .
    來到島上,早有熱情的導游迎了上來。
    “歡迎歡迎。”
    導游一身特色服裝,拉著兩人的手,笑容滿面:“今天是酒店成立八周年慶,全部服務享受六折優惠哦!”
    “那還不如打五折呢,”蘇興吐糟,“誠心點嘛!”
    導游的臉抽搐了兩下,干笑:“也有其他優惠的嘛,不如先去看看?”
    海灣酒店。
    幾所建筑并立在海港口,周圍被群山環抱。酒店的主體掩映在樹林中,這些是熱帶雨林,郁郁蔥蔥,在燥熱的季節里為游客們提供了一份清涼與寧靜。
    由于是受邀而來,所以蘇興只帶了個旅行包。
    “就是這里了。”導游把房卡分給兩人后,領著他們上樓看房間:“這里是本店風景最好的住所,從這里往下看,可以看到整個海域風貌。”
    臨近黃昏,紅木地板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白色的床幔隨風舞動,打開落地窗,迎面即是涼爽的海風。欄桿外,藍色的海面漾起層層波紋,一直延伸到腳下。海的對面,就是逶迤的山巒。群峰迭起,晚霞在天邊涌動,如一幅展開的畫卷。海鷗在天空翱翔,化為夜色中的剪影。
    楊潔坐下來,把腳伸進海水里。
    “這里的景色真不錯,”雙手撐著地板,她笑著回頭,“小興,要不要一起來?”
    “兩位請盡情享受。”導游很有眼色,當即告辭:“我就不打擾了,祝你們玩得愉快。”說完,一躬身,就退了出去。
    蘇興想了想,也卷起褲腿,加入了踢水行列。
    “我們的房間挨得很近呢,”楊潔看著被彩霞染紅的海水,輕聲說:“就跟小時候一樣。”
    “是啊。”
    想起從前,蘇興也有些懷念:“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我們都長大了。”
    “有多久沒這樣一起說話了?”
    “手機說過的算不算?”蘇興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在她面前一晃。風吹起了女孩烏黑的發,她輕笑:“不算。”
    “那確實挺久了。”蘇興無奈地說。
    “嗯。”
    笑容漸漸散去,夕陽西沉,余暉灑在海面上。楊潔掬起一捧水,水從她的指縫間流下:“你看這海,就像血一樣。”
    風起了,海浪更加澎湃。
    “如果我們之中有詩人,大概會說得詩情畫意一點。”蘇興把目光轉回海面,殘陽如血,是繁華過后的荒涼,“我以前玩過一個游戲,名字特中二。”
    “哦?”楊潔起了興趣。
    “劇情也很爛,說很久很久以前,諸神隕滅。他們燦若流星,無所不能。最后死了,就掉進海里。”蘇興踢踏著水,淡淡道:“那片海洋,因此被稱為混沌之海。”
    “在海底深處,有一座神殿,殿內藏有諸神隕落的秘密。那是個副本,很難打。后來我打通了,也知道了結局。”
    “結局怎么樣?”
    “很爛,就跟這游戲的名字一樣爛。”蘇興毫不猶豫地說。
    “呃……”
    楊潔一時有些卡殼,小聲問:“那這個游戲,叫什么?”
    “亂世。”
    蘇興說:“什么都很亂。”
    “所以,那片海是他們最終的歸宿?”楊潔雖然跟不上他跳脫的思緒,倒是善于捕捉重點。
    “差不多吧。”
    傳說中無所不能的神祇,他們揮起長劍,能令天地失色;他們舞動權杖,能叫諸魔退散。他們高高在上,是眾生的信仰……
    然后,他們死了。
    千年長夢,一夜覆滅。寓意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在歷史,在大地,在這片混沌之海的廢墟上,舊的時代結束,新的文明興起。
    夕陽沉入海底,最后一刻,海水沸騰起來。
    “很不錯啊,”
    蘇興看著海水漫過腳踝,是近似粘稠的紅色:“這樣廣闊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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