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br> 裴風說完，等了好一會兒，卻不見仙子回答，只低頭看著受傷的腿，搖著扇子得意道：“我見小仙子腿上的傷包扎得太過粗糙，便讓府里的神醫用最好的傷藥給小仙子重新包扎了一番。”</br> 只可惜，他這番自詡貼心的舉動并未感動琉璃，她連連暗嘆可惜，可惜了上好的靈藥。</br> 在密林中的幾日，為了讓她的傷盡快痊愈，炎璽背著她走了很遠的路，才采到了最好的治傷靈藥。如今他們都是沒有修為的普通人，為此遭了不少罪，沒想到竟被人這樣糟蹋了。</br> 美人垂首，引人心憐，裴風忍不住走上前：“小仙子，可是有什么不適？”</br> 琉璃放下裙擺，抬頭看向裴風，長得倒是人模人樣，只是面色虛浮，一看便是重色之人，面色冷了幾分。</br> 裴風近看琉璃，更覺美得不可方物，心癢難耐，抬手便想摸上她無瑕的臉，卻被美人側首躲開。他又想往上湊，琉璃面無表情：“你最好不要碰我，后果你承受不起。”</br> 裴風哈哈一笑，抬手揮出一道靈力，窗臺上一盆花瞬間炸開。</br> 琉璃大眼微瞇：“你是修士？”</br> 裴風得意：“仙子有眼光，在下已是筑基中期……”</br> “小小年紀，元陽已破，修煉不勤，根基不穩，靠藥物提升修為，此生金丹無望。”</br> ……</br> 裴風搖扇子的動作一僵，世間修士稀少，一般人遇到修士都是十分崇敬。他本以為小仙子會對他另眼相看，卻不想，對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竟讓他感覺到如自家老頭子一樣的威儀，甚至還有過之。</br> 心中的燥熱像突然被冷水澆滅，裴風回過神來：“沒想到小仙子竟懂修煉。”他瞇起眼打量琉璃，確定她真的只有十五歲的骨齡且沒有修為，才放下了心。</br> 琉璃面無表情打量金碧輝煌的屋子：“這是哪里？”</br> 裴風搖著扇子討好道：“城主府后院的藏嬌樓，原本這里住著百位美人，但跟仙子比起來，都是庸脂俗粉，我已經將她們遣散了。這間屋子是我特意命人給小仙子布置的，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仙子可喜歡？”</br> 琉璃目光流轉，冷聲道：“銀屏金屋，藏風聚氣，方位主西。可西方位卻是窗戶，疏風漏氣，窗外還種了梅，屬破財之勢。”</br> 裴風再次怔住：“小仙子還會卜算之術？”隨即又不在意地擺手，“破就破吧，城主府最不缺的，就是財。”</br> 話剛落音，門外突然傳來下人焦急的聲音：“少城主，倉庫失火了，倉庫里的東西都被燒成了灰燼。”</br> 裴風蹙眉道：“府中那么多客卿，連個火都滅不掉嗎？”</br> 那人戰兢諾諾：“啟稟少城主，已經請了客卿了，不僅滅不掉，火勢還越來越大。”</br> 裴風訝然地看了琉璃一眼，風水之說向來玄妙，他一時也拿不準：“夜深了，仙子先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說完，快步走了出去。</br> 琉璃聽見他吩咐下人守好門口匆匆離開，冷眼輕哼，扶著椅子正準備站起來，突然發現旁邊柱子上靠著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br> 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臉上的冰冷退去，眼中浮起一抹她自己不曾注意的欣喜：“什么時候來的？”</br> 炎璽雙手抱在身前，輕笑：“在你忽悠他風水破財的時候。”</br> 琉璃翻了個白眼：“什么忽悠，我本來就學過卜算一門，師父還夸我最有慧根。”</br> 炎璽挑眉：“浮塵派的卜算一學已經斷了一千多年了。”</br> 琉璃一怔，這才想起來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大眼游移，轉移了話題。</br> “是你放的火？”</br> “嗯。”</br> 琉璃好奇：“你用什么點的火？”聽起來還頗為不凡。</br> “一點壓箱底的東西。”炎璽深意一笑，“裴風今晚不會有空再來了，你安心睡吧，我守著。”</br> 琉璃眨眼：“我們不走嗎？”</br> 炎璽搖頭：“他們既然把你請來，自然不能這么輕易就走了。”</br> 琉璃疑惑，就見他咧嘴一笑：“裴城城主裴清遠，裴清遠此人，不僅根骨極佳，福運也極好。我之前在一處秘境中遇到過他，那次他正好得了一株極品靈藥，菩蓮花。”</br> 琉璃睜大眼，菩蓮花，歸塵丹丹方上，除了神珠草最難得的靈藥之一，連浮塵派中都沒有。</br> “他會不會已經服用了？”</br> 炎璽搖頭：“菩蓮花需要煉成丹藥才能發揮最大的藥性，可不是哪里都有浮塵派那么多高階藥師。裴清遠如今是元嬰巔峰，他最近正在尋找藥師給他煉丹，以便沖擊分神期，靈藥應該還在。”</br> 琉璃眨眼：“你原本的實力不止元嬰期吧？”</br> 炎璽呵呵一笑：“放心，揍個裴清遠還是夠的。”</br> “你的靈力還有多久恢復？”</br> 炎璽面露笑意：“就這一兩日吧。”</br> 琉璃燦爛一笑，大眼彎成了月牙：“看來，我的福運比他更好。”</br> 裴風為了討好美人，屋中一切陳設都是最好的，被子也是頂級的冰絲。琉璃睡了近來最舒服的一覺，炎璽坐在窗邊的矮榻上守了一夜。</br> 夜里睡得太晚，第二日，琉璃醒來已是午時。西邊的窗戶已經封了起來，外面的梅樹也沒了。</br> 丫鬟服侍她梳洗，又端來了午膳，四菜一湯，很是精致，琉璃卻道：“再多做幾個菜。”</br> 丫鬟們面面相覷，但不敢不聽命，于是又讓廚房做了五個菜端上桌，琉璃讓她們都退到門外，關上門，叫出躲在房頂的炎璽，兩人美美地吃了一頓。飯后，幾個丫鬟看著干凈的十個盤子無不瞪大了眼。</br> 琉璃面色不變，又讓丫鬟尋來幾本話本便將人趕了出去，讓炎璽在床上休息，自己則坐在窗邊看書。</br> 直到用過晚膳，裴風才精疲力盡地過來，剛坐下，下人又來報書房著了火，似乎比昨日更加嚴重，只得沉著臉又匆匆離開。</br> 琉璃同情地看著裴風暴躁的背影，回頭看著從窗戶跳進來的炎璽，猜測道：“你的契約獸是火屬性靈獸？”</br> 炎璽挑眉：“小琉璃果然冰雪聰明。”</br> 琉璃有些好奇：“是什么靈獸？”他這么厲害，契約獸定也是不一般。</br> 炎璽嘿嘿一笑：“有機會你會看到的。今晚沒人有空注意你，走，帶你出去玩。”</br> 城主府另一邊，書房火勢沖天，異動引來了裴城里的不少修士圍觀。這是裴清遠的書房，里面有不少重要的東西，裴風焦急地看著幾個金丹期元嬰期修士嘗試用各種水屬性功法滅火，火勢卻越來越大。</br> 書房頂上，辟邪鎮宅的石像上，趴著一只小拇指粗細的小紅蛇，頭頂上兩只鹿角晃來動去。它抬起頭往下看了看，小尾巴輕輕動了動，書房的火便更大了些，它打了個哈欠，又百無聊賴趴了回去。</br> 此時，炎璽背著琉璃穿過花園，來到一處假山邊，一路上，兩人不曾遇到半個人影。</br> 琉璃第一次做這樣“偷雞摸狗”的事，十分新奇，看著假山上粗糙的藏匿陣法：“下面是什么？”</br> 炎璽咧嘴一笑：“城主府的寶庫。”</br> 兩人輕易破了高深的陣法，沿著露出的地道往下走，又隨手解開了復雜的機關，走進一個巨大的寶庫。成堆的靈石，無數法寶，靈藥丹藥，甚至還有不少普通的金銀器皿。看多了浮塵派的寶庫，琉璃并沒有多驚艷，不過，一個城主府能有這樣的寶庫，也算意外了。</br> 炎璽將她放在一個箱子上，琉璃環視一周，嘖嘖感嘆：“這個裴城主平日沒少搜刮百姓吧，一個修士，要這么多金銀來做什么？”</br> “裴清遠成為修士前，曾是個手段頗為厲害的商人。后來機緣巧合之下，一個散修發現他根骨極好，收之為徒，才成了修士，但斂財的習慣始終沒變。他管理裴城一百多年，裴城都以他命名，城里最好的商鋪幾乎都是他名下的。”</br> 琉璃恍然，難怪他們進城的時候，看到這里的普通百姓并不富裕，路旁還有不少乞丐，裴城的財富恐怕大多都在這里吧。</br> 炎璽不知從哪里撿了根棒狀法器，東悄悄西看看，連暗門都被他翻出來了，也不曾發現菩蓮花的影子：“看來，應該在裴清遠身上，只能去找他要了。”</br> 琉璃點頭：“這么多東西放在這里蒙塵，真是可惜了，可惜我們現在都不能用空間法寶，也帶不走。”</br> 她把玩著身下的珠寶，撐著頭思考了一會兒，忽然大眼一亮。</br> 半個時辰后，書房的火勢更大，整個城主府都亂了套，所有人都在拼命救火，火勢卻仍然蔓延到了別處。</br> 炎璽扶著琉璃坐在城主府高高的圍墻上，旁邊蹲著幾只小小的黑影。若是有府里的人在這里，定會認出，這幾只黑影正是少城主圈養的幾只靈貓，平日高傲得很，誰都不搭理。</br> 幾只靈貓對著四周叫了幾聲，很快，城里到處都響起了貓叫聲。靈貓們親昵地蹭了蹭琉璃，琉璃笑著摸了摸它們，把寶庫里找到的丹藥靈藥都分給了幾只靈貓，靈貓們歡喜地直蹦，哪有半分平日高冷傲嬌的模樣。</br> 炎璽挑眉站在一邊，含笑地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抹深意，眼前的姑娘還不知道，靈獸親和力與駕馭靈獸所代表的意義，這樣的能力，并不是普通人能擁有了。</br> 半柱香后，城主府后門悄無聲息地打開，無數黑影閃電般沖了進來，黑壓壓一片，徑直朝假山跑去。片刻后，黑影又陸續跑了出來，叼著各種金銀器皿，法器，沖出了后門。</br> 直到后半夜，整個書房都被燒成了灰燼，連帶著旁邊幾間屋子也燒掉不少，大火莫名其妙地又熄了，所有人都精疲力盡。而此時，琉璃正舒服地躺在被窩里睡得正酣。</br> 第二日一早，裴城百姓無不被莫名出現在自家桌上的寶貝嚇了一跳，只當是上天顯靈，所有人都伏地跪拜。</br> 這些，琉璃二人并不在意，他們此時，正待在城主府后院，被舒服地伺候著。</br> 裴風一直沒有再過來，丫鬟們便按著他的吩咐小心伺候著新來的漂亮小姑娘，每頓都準備了豐盛的膳食，可不管多少，琉璃總是能吃完。</br> 下午，琉璃繼續看前日沒有看完的話本，炎璽補眠醒來后，有些渴，琉璃又讓丫鬟們煮了冰鎮酸梅湯。兩人過得要多愜意有多愜意，絲毫沒有理會城主府的雞飛狗跳。</br> 此時，府里所有的修士都圍在假山邊，震驚地看著假山上巨大的六芒陣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六芒陣是修真界最為堅固的守陣之一，連分神期大能也難以破之。六芒陣極為復雜，需精確布下一百八十顆靈石，錯一不可行。即便是幾大仙門，如今能擺下此陣法的人也已不多。</br> 可這樣一個厲害的法陣，突然就出現在了城主府中，擋住了寶庫的大門。裴風急敗壞地吼著府里養的眾多修士，眾人用盡了各種手段，卻沒人有能力破陣。</br> 如此折騰了一日，終于有人忍不住小聲道：“請城主來吧。”</br> “不行，城主正值閉關重要關頭，不能輕易打擾。”</br> “可近幾日府里接連出事，不知接下來還會發生什么怪事，城主在也許會有應對之法。”</br> 裴風陰沉著臉，轉身朝裴清遠的院子走去。</br> 聽到外面的動靜，裴清遠退出了修煉。這已經是他第四次沖擊分神期，仍然只能模糊地感覺到一層堅固的壁障，如何才能破開，仍然沒有什么絲毫頭緒。他從空間里取出發光的菩蓮花，好在已經尋到了藥師，若是能煉出高階的破障丹，進入分神期指日可待。</br> 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裴清遠鋪開神識，看清外面的人時，有些疑惑，收起靈藥，打開了密室。</br> “風兒，怎么了？”</br> “爹，府里出事了。”</br> 半個時辰后，裴清遠站在六芒陣邊，他皺著眉，從空間里取出幾個高階爆破陣盤，正準備扔進去，六芒星卻忽然淡去了。</br> 裴清遠上前一步，撿起掩在土里已經變得灰白的靈石，對方竟只用了初級靈石就擺出了六芒陣。靈石中的靈力消耗殆盡，陣法才不攻自破。</br> 他拂袖進了寶庫，裴風跟在他身后，待看見空空如也的寶庫時，面色大驚：“爹，這……”</br> “最近城里可來了什么人？”</br> 裴風搖頭：“爹，按照您的吩咐，一直有人守著城門口，若是有厲害的修士進來，一定會知道的。”</br> 裴清遠沉眉：“你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br> “最近我極少出門……”忽然，他震驚地睜大眼，“莫非，是他們？！”</br> 一個時辰后，裴清遠負手走進了裴風藏嬌的后院，身上靈力涌動，揮袖間，所有房間的門砰然炸開，而其中一間窗戶被封死的房間卻紋絲未動。</br> 裴清遠小眼微瞇：“不知是哪位高人，既然來了我城主府，何不出來一見？”</br> 同一時間，一個身著黑袍的身影走進了流月樓，帶著氈帽，看不清模樣。掌柜的看見他，連忙恭敬地將他請到后院。</br> 掌柜恭敬跪下：“主人。”</br> 黑袍者負手而立：“你說的那人呢？”</br> “與他一起的姑娘被裴風抓走，他應該是去城主府了。這三日，據聞，城主府里極為熱鬧。”</br> 黑袍者氈帽下異色的眼睛微閃：“我去看看，裴清遠的菩蓮花絕對不能落入其他人手中。”</br> 一刻鐘后，黑袍者出現在了城主府上空，發現整座城主府詭異的安靜。神識探查一番后，他來到后院，見府中所有人都圍在院子里，看著躺在中間的人。</br> 他看了一圈，沒看到裴清遠，目光一凝，驀然看向院中躺著的白發干枯老人，閃身落在院中。低頭查探，已無生機，身上的空間法器也沒了蹤影。</br> 黑袍者聲音森然：“誰殺了他？”</br> 龐大的威壓籠罩住整個院子，城主府的人站立不住，跪了下去。</br> “不……不不知道，我們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br> “裴風呢？”</br> “里……里面。”</br> 黑袍者走進眾人指的屋子，半老的裴風正抽搐著躺在床上，靈脈已廢，下身正淌著血。</br> 他回頭看著眾人：“之前誰住這里？”</br> 一個丫鬟戰戰兢兢：“是……是少城主帶回來的，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小姑娘。”</br> 黑袍者回到流月樓，渾身黑氣彌漫：“去查，那兩人到底是誰，菩蓮花必須搶過來。”</br> 這一切琉璃二人是不知道的，此時，她正舒服地躺在一輛華麗的馬車之中，由兩匹高大的天馬拉著，在云層中飛行。她一邊喝著靈茶，一邊啃著美味的靈果，睜大眼看著對面的人。</br> “不懼鳳凰真火，能滅上古神獸，知道歸塵丹，又用神獸天馬拉車，炎璽，我越來越好奇，你到底是誰了。”</br> 炎璽勾唇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