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成為和云羽大人一樣的人。”
    伊芙琳看著云羽。
    說出這話時,  她多少有些膽怯。
    但她搖晃的眼眸里倒映著燈光，像是倒映燭火的粼粼河水，滿載著光輝。
    云羽愣住了。
    酒館老板朱利恩問她：
    “你想成為領主？領導者？”
    “不是這樣！”
    伊芙琳猛地搖了搖腦袋,  說道,
    “我是想要成為和云羽大人品行一樣值得敬服的大人，也想擁有強大的力量，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支撐起這樣的品行吧？這樣也可以保護大家,  保護現在的家園……”
    “抱歉……我是不是太失禮了？說出這樣的話,  太冒犯了，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伊芙琳平時總是很自信,  一會兒想當理論大師,  一會兒要當偉大的魔法師。她有各種各樣的愿望,  而且每次都能夠自信又坦蕩地說出口。
    可唯獨現在,  在表露最深切的愿望時，她感覺到了懼怕——
    她覺得不該說出口的,  如果被云羽大人否認了,  那該怎么辦？
    “沒沒有的事,  你不要想這么多。”
    云羽摸了摸伊芙琳的頭,  說道，
    “我只是覺得很驚訝……”
    坐在另一邊的艾伯特笑了起來：
    “大人,  這可是不得了的贊美。”
    云羽看向他。
    “的確是贊美……”
    朱利恩把調好的酒遞給端著托盤的暗精靈，和坐在吧臺前的這幾人繼續聊天,
    “云羽大人，我從年幼到長大,  得到過許多稱贊和稱號——難得一見的天才,  最強大的黑魔法師,  金色六芒星導師……您猜一猜，在我看來，最好的稱贊是哪一個？”
    云羽沒有猜，而是直接問他：
    “是哪一個？”
    “是我的學生對我所說的話。”
    朱利恩對云羽說，
    “他說，‘老師，我想要成為和您一樣的人。’”
    “被學生的認可，成為學生追逐的目標，這對一名導師而言，是再好不過的贊美了，不是嗎？”
    艾伯特飲了一口酒，笑著說道：
    “迦南的天使們偶爾也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我挺高興的，但我往往會告訴他們，‘那可要好好努力，你們還差得遠呢。’”
    云羽在細細地思索著，片刻后，她想明白了。
    她轉過頭，對坐在旁邊的小姑娘說：
    “伊芙琳，我并不是覺得你冒犯，我第一次成為別人的目標，所以我感到很驚訝。”
    “但仔細想想，我其實是很高興的，我很榮幸能夠成為你愿意追逐的目標，我也期盼著，在未來的某一天，你能夠追上我，甚至超過我。”
    伊芙琳睜大了眼睛，她激動地攥起手來，露出一個笑容。
    坐在旁邊的法拉也為她高興：
    “太好啦，伊芙琳，你的愿望被大人認可了。”
    云羽坐在旁邊，一手支著臉，另一只手輕輕地晃著酒杯，對伊芙琳說：
    “你要好好努力，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
    伊芙琳大聲回答道：
    “會努力的！一定會努力的！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酒館里的客人們紛紛看過來。
    伊芙琳捂住嘴。
    沒看明白熱鬧。
    客人們又
    紛紛收起視線，和同伴們繼續快樂地深夜飲酒。
    朱利恩給艾伯特又遞了一杯酒，壓低了聲音，說道：
    “有夢想是件好事……但有時候還是覺得，孩子們可真是志氣昂揚，什么樣的目標都敢定……”
    艾伯特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
    “你也說了，有夢想是件好事，不是嗎？”
    “是啊，是好事。”
    朱利恩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在嫉妒——年輕真好啊，如果人會發光，這一定是最光彩奪目的年紀。”
    兩個小姑娘喝完了果汁，伊芙琳揉了揉眼睛，法拉打了個盹。
    “咖啡的效力消退了？”
    云羽注意到這一點，催促他們，
    “回去睡覺吧，現在睡的話，早上起床時說不定也不會很困。”
    她們倆應了，從高腳椅上跳下來，跟云羽和艾伯特道別。
    伊芙琳臨走前，還黏黏糊糊地抱了云羽一下。
    “我不會犯困的，就算困也會早起。”
    伊芙琳對云羽說道，
    “我要努力刻苦地學習！變得優秀！”
    目送兩個小姑娘離開后，云羽有點八卦地問朱利恩：
    “對你說‘我想要成為和您一樣的人’的學生是查理嗎？”
    “……”
    朱利恩點了點頭，為難道，
    “我其實不是很想收他做學生，雖然成績還可以，但是冒冒失失的，人很神經質，天賦也不算好。但我那時候才剛成為導師沒有多久，好學生都跟著別的導師走了，我只能選這個。”
    “他沒能做到他當初的目標……雖然成了黑魔法導師，但我當導師的時候比他優秀多了，至少我不會在教授基礎課程時錯誤百出，要已經退休的老師幫我改教案。”
    朱利恩對于“改教案”深惡痛絕，他一邊抱怨，一邊嘆氣：
    “唉，也不能否定得太徹底，或許以后他能變得很優秀？”
    云羽坐在吧臺前，笑著說：
    “其實我覺得他挺優秀的——在品行上。”
    “他很愛護學生，赫斯特說這點和你很像……所以，說不定他已經做到了當初說的話？”
    朱利恩面無表情地說：“大人，品行優秀這種夸贊，對黑魔法師來說是一種侮辱。”
    云羽：“……”
    這是什么邏輯？
    反派與眾不同的奇葩邏輯嗎？
    ※
    “伊芙琳！起床啦！”
    法拉搖晃著睡在上鋪的好友。
    伊芙琳煩躁地翻了個身，仍然迷迷糊糊地睡著。
    “你不是說要為了夢想努力早起，刻苦學習嗎？”
    法拉把伊芙琳翻回來，在她旁邊說道，
    “至少也做到不要遲到吧！”
    “……夢想？”
    伊芙琳睡眼惺松地說道，
    “我現在的夢想是睡一個飽覺……”
    法拉：“……？”
    你的夢想是不是變得有點快？
    雖然這樣說著，但伊芙琳還是起來了，稍微清醒之后，洗漱換衣一氣呵成，拖著法拉就往教學區域的方向狂奔。和法拉在樓梯上分別之后，伊芙琳抱著書本直奔維克的教室，在第一排找了位置坐下，攤開書本，瞪圓了眼睛看書。
    十分鐘后，她有點憂愁——
    書上的內容她全都看懂了，找不到難點。
    這可是今天
    和明天兩天的課程內容……
    課間的時候，她和法拉一起坐在樓梯上，抱怨這件事。
    法拉問：
    “書上只有紙面知識吧？實際操作呢？”
    伊芙琳拉過法拉的手，常常參與冒險者活動的法拉的手上，帶著不久前新添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擦傷。伊芙琳小聲念了咒語，溫暖的淡金色光芒灑下，傷口很快就完全愈合了。
    “哇——！”
    法拉擁抱住伊芙琳，
    “你好厲害！”
    “伊芙琳。”
    維克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
    他上課的時候覺得伊芙琳的狀態不太對，所以想找她聊一聊，然后就撞見了剛剛的一切。
    “你有沒有考慮過換一位導師？”
    維克走下來，對匆忙起身的天使混血后裔說，
    “我并不是想要趕你走，也不是覺得你不好……只是，我擁有的教學能力，顯然不足以使你進步，只會浪費你的才能，你需要學習更多、更厲害的事物。”
    伊芙琳有點茫然地看著維克：
    “可是，您是唯一的光明魔法導師……”
    “我只是唯一的人類光明魔法導師。”
    維克對小姑娘說，
    “說起光明魔法，這領地里，多得是比我厲害的存在，不是嗎？你和迦南天使現在的領袖萊德大人的關系不錯吧？你可以去問問他，我想他愿意讓你在他的族群里學習。”
    “今天的課不用上了，給你放假，你去南邊的第三住宅區拜訪一下迦南天使吧。”
    伊芙琳道了謝，轉頭跑了出去。
    跑了一段距離后，她回頭看著教學區域，心底莫名地感到了些孤獨。
    自從長出了這對翅膀……
    曾經作為人類生活，以人類的身份自居的她，好像離大家越來越遠了。
    ※
    “伊芙琳去迦南天使那邊了？”
    云羽聽說這個消息后，看向艾伯特，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那是個返祖的孩子，比起人類，她現在更加接近天使。人類在魔法上擁有的成就無法滿足她，向長生種學習是必然的選擇。”
    艾伯特對云羽說道，
    “其實從她剛剛長出翅膀的時候，我就想過要不要把她帶到迦南去。但是我思索過后，覺得她應該會在合適的時候做出選擇，所以就沒有去強求。”
    云羽想了想，對艾伯特說：
    “這孩子很喜歡天使們，但是她更喜歡和半獸人、人類待在一起。”
    “現實有時候很殘酷。”
    艾伯特解釋道，
    “不是喜歡誰，就能和誰待在一起——要學習的事物、要觸碰的極限、不同的壽命……導致分離的原因會有很多很多。”
    “而且，她的夢想也很遙遠……”
    艾伯特說道，
    “遙遠到她身邊的人無法追上、無法與她共同行走，她走著走著，就會發現最初陪在她身邊的人不見了，還在道路上行走的人，只剩下她自己。”
    云羽有點憂愁地扶住額頭。
    “大人，不要難過。”
    艾伯特對云羽說道，
    “那孩子很聰明，她一定能夠意識到這些事。”
    “意識到了，卻還是走上這條道路，那就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她選擇了能夠追逐您、能夠擁有守護她珍愛的人事物的力量的道路，而不是和朋友們待在一起，過吵吵
    鬧鬧、快快樂樂、得過且過的生活。”
    云羽點了點頭，仍然有些憂慮，但心里卻輕松了一些——
    是伊芙琳自己選擇的道路就好。
    西里爾落了下來，他身邊還帶了個小累贅，是上次那個認錯人的墮天使幼崽。
    “這孩子為什么總是認錯人？”
    西里爾有點崩潰地看著艾伯特，問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才會讓一個墮天使這么黏著你？”
    艾伯特：“……”
    幼崽看到艾伯特，才發現自己又認錯了。
    他松開西里爾的腿，奔向艾伯特。
    云羽：“……”
    這孩子怎么黑白不分啊？
    “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把他送到哥布林那里。”
    艾伯特有點無奈，說道，
    “他開始長大了，認人了，再養在白翼天使的族群里會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