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
林天翔小心翼翼盯著正在換衣服的女人,神色卻是有些不悅。
“你非得操這份心做什么?讓他們兩個折騰去,最后我媽肯定還是拗不過我爸,這么多年,一直是這樣。”
孟苡蝶回頭一笑,“他們兩個,都是極要面子的人啊!等他們一方先講軟話,我看要到天荒地老了。再說也不是什么難辦的事;現在天氣這么好,回老爺子家給寶寶辦滿月酒,不是也很合適么?”
“你應該多休息啊!”男人顯然還是不能被說服,孟苡蝶分娩時產后出血,雖然情況不是很嚴重,但是一直到現在還在他心里留著陰影。
“我都在床上躺了一個月了!”孟苡蝶理了理穿戴整齊的衣服,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憋都憋死人了;出去走一走,恩?”
看著她討好似的表情,男人也沒了轍。
當車子緩緩開進麗水灣,夫妻二人帶著孩子和月嫂跨進大門的時候,良雪雯和林南風已經一人占了一邊沙發面對無語地坐了良久。
她自然明白兒子和媳婦把孫子的滿月慶典安排在這里舉辦的用意;只是心里縱有一萬個愿意,這搬出去的人卻又如何能自己再私自搬回來?!
當天,留給林南風的除了一份離婚協議書,還有一封信,寫明了當年所發生的一切;可是林南風,即便是并沒有正式簽署那份離婚協議,但終究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表示說可以接受和原諒。
良雪雯特意來得早;好幾次,想要親口對這個她仰望了一輩子的男人說一句“對不起”,可是看到男人臉上亙古不變的嚴肅表情,就仍是張不開口。
她摸不清這男人,心里究竟是做何種打算;就像從前一樣,他的心事,即便是當她還睡在他枕邊的時候,也從沒摸清過。
被抱在懷里的小天使,終于成功打破了這一室的緊張與尷尬;兩個老人都興致盎然地逗弄這剛滿月的小寶寶時,孟炎之和寧雅蓓夫婦也到了。
豐盛的餐桌旁,仍處在睡眠狀況的寶寶卻是被放在了林南風和良雪雯中間;兩個人都忍不住時時轉過頭來望一眼,都說隔輩人更加龐愛,這句話端得是一點也不錯。
“起了名字沒有?”林南風好容易說了一句話,在這個男人這里,一切家常似的噓寒問暖似乎都是毫無意義的事情,甫一出口便是實質性的問題。
孟苡蝶正待開口說一句‘爸您給起吧’的時候,林天翔卻先開了口。
“林依蝶。”他說得自然、而且毫不在意;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林南風的臉上稍有一瞬間的失望;顯然這老爺子也是想親自給這既是孫女、又是外孫女的孩子起個名字,可是轉念想了想,依蝶這個名字卻也不錯,隨即還是微笑著表示了贊同。
“和苡蝶聽起來差不多啊,”良雪雯卻是說了一句,“人家不知道的會以為是姐妹。”
抬眼間,瞄到身旁的男人皺了皺眉,這當祖母的女人又看了看對面的兒子和媳婦,左右想想,還是收回了自己的反對意見,“不過也很好聽。”
正說著,嬰兒床里的小寶寶卻是一覺睡醒了,慢慢睜大了眼睛左張右望;似乎也奇怪這么多人都是從哪來的。
保姆見狀,立即把孩子從床上抱了起來。
“以后,常帶小蝶回來;公司的事情,我準備慢慢都交給天翔了,多抱孩子回來看看。”說著,林南風伸出手從保姆的手里把孩子接過來,滿目溫柔;良雪雯卻是看得有些發呆,林天翔小的時候可沒有過這種待遇。
林天翔也看得愣神的工夫,卻被人從桌子底下踹了一腳。男人立即想起自己的任務,故意說得風輕云淡般流暢自然。
“常回來看沒問題啊;可是要這邊和媽那邊兩頭跑,可就辛苦我們的小蝶了。”
良雪雯偷偷掃了一眼林南風,一時沒有反應。
孟苡蝶緊跟著微笑說道,“是啊,媽,您就搬回家來吧;以后寶寶回來都能看到。”
說著,又朝向林南風問了一句,“爸,您說呢?”
林南風被她這一句,抬起了頭;這個女兒,自相認以來也沒對他提出過什么要求,這樣一個近乎懇請似的問題,卻要讓他如何做答?
目光,隨著孟苡蝶瞄向寧雅蓓的眼神,看到那沉靜了良久的女人也微笑起來。
寧雅蓓想著孟苡蝶事前跟她打的電話,雖然不甚情愿,但還是心平氣和說了一句,“老夫老妻了,你們要鬧到什么時候。林董事長,你自己一個人住,很逍遙么?”
至此,幾乎全桌人都在等著他的表態;林南風終于緩緩說了一句,“是啊,你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對于這個男人來說,這一輩子撲在事業上的時間和精力絕對占了生命的大半;什么柔情蜜意的話,他說不出口;可是自從良雪雯放下那一紙離婚協議而搬出去之后,關于兩個人的生活的感情,他還是默默思索了良久。
一般的人,遇到這種狀況會如何反應,他不清楚;只是無論從生活還是經歷考慮,良雪雯的確是優秀的伴侶,這是無可挑剔的事實。
他的瑞林,今天能取得這樣輝煌的成就,跟他的伴侶是良雪雯這一事實是分不開的;換句話說,如果當年他娶的是寧雅蓓,決計不會有今天的他。
站在男人身旁的那個女人,對這男人一生的事業和成就,無疑是影響頗大的。
而且就現實情況來說,他的女兒,唯一的女兒,得到了幸福;這很重要。
如果說,他所執著的是過往的一切所造成的后果,倒不如說他執著的是這件事本身、這件事的解決方法。
良雪雯聽了男人這平板無瀾的一句話,第一個沖動就是把它直接反駁回去;一生當中,難得一次她顯露了女人最原始的本性,默默等待著被自己所愛的男人原諒、被他肯定,可是,卻遲遲得不到回應。她幾乎放棄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卻等不來他的回答。
然后,慣性的理性還是瞬間回到了女人的思維。她看了看滿目希翼瞧向她的孟苡蝶、看了看雖然不大情愿、但仍舊是充滿善意的寧雅蓓,忽地,心下感慨萬千。
當年的事情,她對不住林南風;可是這幾十年來,無時無刻不是體貼著、一心一意著為他考慮,再大的情怨,她已經竭盡全力地在彌補了。然而,對于寧雅蓓母女,她欠下的,卻沒有絲毫的償還!甚至,還不惜瘋狂地傷害用以遮掩。
而今天,幫忙她掃清來路的,恰巧是這母女二人。
“好,”第一次,這女人放下所有的計較與逼人,說得柔順而且毫無芥蒂,“搬回來。”
桌面上,所有的人,都會心的露出了輕松的表情。恩恩怨怨,糾結了多少年,已經不再重要;今后的日子,才是最值得珍惜的生命。
一個人,如果常常學不會遺忘,就總會忍不住回頭;可是誰又想過,一個總是回著頭的人,他要怎樣,才能往前走?
三年后。
孟苡蝶拖著一個小女孩的手,走在林天翔身邊。
他,牽著她的手;她,又牽著小小的她的手。
清新的早上,溫暖的朝陽;三個人的身影,比詩意溫馨的畫面更加動人。
依次坐到了后排,林天翔同司機講了一聲“開車。”
卻聽得小小稚嫩的聲音,接口問道,“為什么開車?”
林天翔在心里撫了撫額頭,這每天例行的對話又來了。
“因為小蝶要上幼兒園啊……”耐心的媽媽,還是溫柔著回答。
“為什么要上幼兒園?”女孩子顯然到了求知欲非常強烈的年紀,處處都是她的興趣。
“因為小蝶要學文化啊……”
“為什么要學文化?”小女孩的口音還有些含糊不清,說到‘為什么’三個字的時候,總是加重語氣。
“因為學文化將來小蝶才更明白道理啊……”
“為什么將來?”
好吧,孟苡蝶覺得,終于問到了她也未知的領域;她現在要怎樣跟這三歲小童話解釋‘將來’是個名詞,用‘為什么’引導疑問句是說不通的……
無助地,望了望身邊的男人;林天翔捏了捏她的鼻子;“笨蛋,”寵膩似的,男人笑了一句,把小小女童抱到了自己腿上。
“小蝶,你今天畫了畫,拿回來給爸爸看看好嗎?”
“好!”小女孩答得痛快、而且帶著驕傲。
“那你要畫什么給爸爸看?”
小女孩想啊想,絮叨叨一個人開始了思索,從小狗、到青蛙一直講到了幼兒園,都還沒最終確定下來要畫的對象。
男人斜睨了眼睛,滿是得意;瞧,就算對小孩子也好,終究還是要有些手段。人,太實在了,總是一件辛苦的事。
孟苡蝶抱了小女孩從車上走下來,送到了老師手中;照例溫暖的寒喧之后,老師很快將小小蝶帶向了教室。
正在回頭準備走回車子的一瞬間,忽然幼兒園的樓角閃過一個身影。
孟苡蝶頓了一下,似曾相識的身影,卻想不起在哪里有過印象。只是那身影閃得太快,在她還來不及思索的瞬間……
走上車的孟苡蝶,重又坐回林天翔身邊;接下來的路程,卻是送他上班,然后司機再送她回家。
“天翔,”輕輕的,女人喚了一聲,“我等下想去醫院。”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男人的手隨即攀上了她的額頭,孟苡蝶卻微笑著把他的手握了下來。
“沒有,”她說得小聲,似乎刻意怕讓前面的司機聽到,湊到他的耳邊,“我想做下檢查……很久了,都沒有要懷孕的跡象……”
說著,像是不解般自言自語,“這么頻繁,怎么會沒有呢?生小蝶的時候,你可是命中率很高呢……會不會是我有什么問題?”
她真正焦急地抬著眼望向他。
男人,卻坦然一笑,用著最平靜的口氣說了一句話,“不用做檢查了;我結扎了。”
“啊?”女人幾乎是顧不上前面的司機驚叫著出了聲,“你說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理解般驚疑。
他撫上她的手,一下下摸索著,“你不知道你生小蝶的時候把我嚇得差點死掉;我們不生了,有小蝶夠了。”
孟苡蝶怔怔地,良久才緩回神;“沒關系的,”她不知是帶些憂愁還是抱歉、亦或是承諾和保證,“其實沒什么的,不會有事的,我當時也沒覺得怎么樣……我還想,再給你生個男孩……”
是啊,生個男孩;這樣的家庭,這樣的事業,如果沒有一個男孩來繼承,這究竟要是多少人心中的缺憾?!
林天翔卻撫過她的臉,輕輕吻了一下;“不用;我有你就夠了……”
這個男人呵……
回到家里的孟苡蝶,還有些心不在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思索著林天翔這帶些任性、卻讓人心疼的決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林太太,林依蝶……她不見了,”幼兒園老師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我們找過了,還有學校一個剛來的老師也不見了……”
這一聲中,孟苡蝶的心臟也停止了跳動,轟隆隆的耳邊,什么都聽不到了……那樓角邊閃過的身影……那個身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