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廬在人境,
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
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
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
欲辨已忘言。
陶淵明的名句,身處二十一世紀的甜蜜花園,讀到此處時并不覺得有何奇妙之處,反而覺得有中消極的感覺,類似無病呻吟。但當我身處這亂世之中,才發現一個人,真要能夠避世遠遁,那是多么不容易、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日當正午,驕陽似火,但在群山綠樹的圍繞中倒也不覺得十分炎熱。我貓在我的小藥園里,照顧著那些嬌嫩的寶貝。
頭頂著草帽,兩旁垂下的紗巾擋住了烈日暴曬,但汗水還是大滴大滴落下來,滴在土中。一雙曾經纖細的手因為這段日子的勞作而變得有些粗糙,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盡管泥土沾染贓污了衣服也懶得去理會。
彎腰細細察看著幼苗的生長,卻感覺到身后有人接近,抬起頭來望了望天,才看向身后的人。
“姐姐,”雁兒端著碗走近我,“喝點冰鎮酸梅湯,解解暑氣再繼續吧?!?br/>
我笑了笑,放下手中小鏟,走過去接過碗來,喝了一口,透心的涼爽從頭到腳,渾身的燥熱一瞬間遠離,我長長吁了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下來。
“怎么了?”我看到雁兒欲言又止。
“今天回來的消息,似乎袁術找到公子了。”
我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周瑜在這里躲了兩年,沒想到還是被袁術找到了。不問可知,袁術的目的,若是能把周瑜收歸所用那是最好,如不成,恐怕就要痛下辣手了。這個亂世,像周公瑾這樣的能人,為人所重,也為人所忌。
現下周瑜已經出谷快一個月了,至今未返,不知會不會出什么事情?
“有沒有找公瑾回來?”
“有的。據報,公子已經離這里不遠了?!?br/>
我點了點頭。
眉間攏上一層輕愁,或許,這個地方不能再住下去了
又喝了一口酸梅湯,急促的馬蹄聲響起,我看過去,兩騎快馬疾馳而來。
放下碗,我迎上前去,正好在門前接到他們,周瑜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后的小五。我見他眉宇間郁郁不解,便知此行不善。
“柔姐,我回來了?!彼銖娦χ?,“等急了吧?”
我笑了笑,搖搖頭:“天這么熱,何必這么急著趕路?快進屋休息一下吧!”
兩年來,他修身養性,涵養更勝從前,且隨著年齡的增長,日益沉穩,如今越來越有大將風范,除了對自己人敞開心胸,總是喜怒不行于外,給人以莫測高深的感覺。能夠讓他愁眉不展,說明事情已經十分嚴重。
他并不像以前遠行歸來之后對我噓寒問暖,而是心事沉沉走進了客廳,雁兒早就知機端來了消暑的酸梅湯,他看也不看,接過來就一飲而盡,然后坐到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
門外,小五系好了馬,也抬腳走進來,在門口被雁兒截住,同樣遞過一碗酸梅湯。
他笑了笑,接過來一口氣喝個底朝天,雁兒看著他,柔柔一笑。
我將一切看在眼里。
“出了什么事么?”我問。
最好不要是我想的那個。
周瑜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說:“柔姐,怎么辦?袁術找到我們了!”
我心底一涼。
又要離開了嗎?這個寧靜的避風港。天下之大,何處才能是我的歸宿?!
周瑜看了看我,無奈地說:“柔姐,這個地方真的不能再呆了!我們走吧?!?br/>
我沉默。
他站了起來,撫著我的肩頭,輕嘆:“我知道你舍不得這里,我又何嘗舍得?只是,形勢逼人,這里是袁術的地盤,我無法跟他抗衡,只能選擇避讓。我走了,自然不能留你在這里,你要跟我一起走的。”
“去哪里?”我輕輕地問。
低著頭,看著他修長的手指順著耳旁青絲梳理而下,烏黑的頭發從他指尖散落,突然,有種哭的沖動。
他的聲音有了一絲猶疑,沉吟半晌,近乎耳語:“我想去伯符那里。柔姐,你”
我緩緩地笑了。
寶劍終要出鞘,矯龍總不肯蟄伏,他終究還是不甘于平淡的?。?br/>
他看著我,聲音突然變得干澀,說出來的話,總有些吞吞吐吐的感覺。
“柔姐,我知道伯符對你有些誤會,不過我想,過了這些年,應該已經好很多了。況且還有我在,你不用擔心太多的。”
我抬頭,看著他。
他是三國最出名的人物之一,年少有為,前程輝煌,我怎能讓他為了我自毀前途?
“你去他那里,是最好不過的。但”我酸澀一笑,“我真的不想再回那種勾心斗角的生活,或許,我可以再找一個地方隱居。你該知道,春月樓還是有這個本事的?!?br/>
他臉上因我的前半句話而燦爛的笑容突然凝滯,深深看著我,帶著震驚。
“柔姐,你你要離開我?!”
“公瑾,你天生不是平凡的人物,在這里隱居是埋沒了你的才華,你應該出去??晌摇蔽铱酀匦χ?br/>
他凝視著我,帶著深深的心痛,驀地將我擁進懷中,喃喃地說:“對不起,柔姐是我不好,我鬼迷了心竅我們走吧,再找個安靜的地方隱居,這亂糟糟的世道,與我們再無關系!”
我一愣,隨即涌起深深的感動和無奈。
他為了我而放棄野心,這令我驚訝,也令我不安。今天他憐惜我,不愿放我獨自生存,猶自心甘情愿,那以后呢?當他的野心受阻,當他厭煩了終日無所事事,那時再回想起今日的決定,會不會后悔?會不會因此而埋怨自己、怨恨我?
人,本來就是一種奇妙的生物,人的心和感情,更是玄妙到說不清解不透,就算經歷上千年的時光,在文明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仍然無法解讀。誰能保證,今日的輕憐蜜意在明日不會變成穿腸毒藥?
心情復雜地,我回抱住他,輕聲說:“讓我考慮一下,好么?”
***
是夜,我靜坐在燈下,沉思著。
“姐,夜深了,還不睡么?”雁兒柔聲說著,端了洗臉水進來。
我抬頭看她,不知是不是燭火的原因,我見她的眼睛有著一圈暈紅。
愣了一下,若有所悟。我輕輕地,試探地問:“雁兒,如果我決定離開公瑾,獨自生活,你覺得怎么樣?”
她也是一愣,有些苦澀,卻點了點頭:“這樣也好。孫策不喜歡姐姐,到他那里去一定沒好事。雖然有周公子照顧姐姐這樣很好,但我看得出來,你對周公子所以,分開來,應該也沒什么要緊吧?你還有我,還有春月樓,不怕的?!?br/>
她認真地看著我,我心中一暖,鼻頭卻一酸。
罷了,罷了
來到三國,她陪著我一路磕磕碰碰走來,經歷多少兇險,捱過多少辛酸!如今,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如何忍心讓她陪著我這心死之人枯過余生?!
“謝謝你,雁兒?!蔽依鹚氖?,低聲說道。
她詫異地看著我:“姐”
“公瑾,你在外面吧?”我突然對著窗外說道。
周瑜尷尬地咳了一聲,說:“這柔姐,你怎么發現的?”
我推開窗戶,看著沐浴在夜光下的他,渾身都渡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夜風中,衣炔翻飛,俊美的面龐,修長的身材,飄然若仙。
笑了,我說:“公瑾,我跟你去江東。”
他一愕,隨即泛起狂喜的笑容,眼睛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手搭著窗欄一躍,跳進我的房中,拉起我的手。
“柔姐,你說的是真的?”他猶自不敢置信。
我點了點頭:“真的?!?br/>
雁兒一臉驚愕,看著我:“姐你”
我回看著她,柔柔地笑了:“我不想跟公瑾分開,難道你又舍得跟他分開么?”
這個傻丫頭??!我若不肯同去,她必定會陪著我不愿離開,我又怎能讓她如我一般孤老終生?
她明白過來,眼眶驀地泛紅,叫了一聲“姐”,便哽咽不能言語。
周瑜靜靜看著我們,有些迷惑:“這發生了什么事么?”
我笑看著他,有些無奈,有些心酸。他雖智計絕頂,對男女感情卻仍是一知半解,不但搞不清楚對我的感覺究竟如何,也看不清周圍的情思涌動。或許,在他此刻的心里,仍然以為自己深愛著我吧?
轉念想想,他今年也已經二十三歲了,該是知情識趣的年紀,從不敢遺忘歷史上有名的二喬佳話,此去江東,應該會遇到他生命中的另一半吧?
一陣刺痛如利劍穿心而過,我猛地抱住他。
罷了,罷了
曾經想過獨占他的溫柔、他的好,但呂布和貂蟬讓我明白命運的不可違逆,兩年來,時時警醒自己,卻止不住心的淪陷。
沒有人知道我的恐懼。
所以,趁一切還不是不可挽回,讓它斷了吧!
塵歸塵,土歸土,就讓一切恢復原樣。等周瑜找到生命中真心相屬的女子,等雁兒得到一生的幸福,而我,那時
便也可以瞑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