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紓沒打算偷窺她的聊天內容,看別人的聊天信息是不禮貌的,可她真的已經撇頭喊這人好幾遍了,小姑娘一直在玩手機,招呼幾聲都沒應,她覺得奇怪,一撇頭,就看到“傅老師”三個字,她想回避的,但是下意識就把那句話看完了,小姑娘不知道正在跟誰吹噓自己的廚藝,一臉嘚瑟樣。
她并不想瞞著都樂自己看到了,于是順口就講出來,沒想小姑娘嚇得手機都丟了,現在正一臉驚恐看著她。
于是,她趕忙蹲下身撿了那個被冷落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但是外觀整體完好,看不出損壞。傅紓正欲把手機遞給她,說時遲那時快,都樂下意識一把搶過手機,慌張喊道:“傅老師,別看!”
嗯?傅紓挑眉:“說我什么壞話了,這么緊張。”
有問題,這么緊張做什么,說了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沒……哪能啊,夸你來著。”都樂心虛的說。
就這?還夸我,我信嗎?傅紓在心里翻了個白眼:“檢查一下手機,看看有沒有摔壞了,冒冒失失的。”
“先吃餃子,先吃餃子,我……一會兒檢查。”都樂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蹦出嗓子眼了,傅老師到底瞥到什么,她可以問一下嗎?
可是,問她貌似更可怕,萬一人家只看到最后那一句呢,問多了豈不是不打自招。
到時候傅紓起疑,非要看就更糟了。
不行不行,她還是當鴕鳥好了。
這一頓飯吃得異常煎熬,都樂根本沒心思細細品嘗她的“人間美味”。
一條朋友圈炸翻了好幾天沒動靜的群聊,那三個家伙完全感應不到她此刻的尷尬,群消息你一條我一條的,震得她手機“噔噔噔”響個不停。她悲催地嚼著餃子,盯盯碗里,又盯盯手機,愣是沒敢打開看。
圣意難揣,一旁的傅老師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的,還沖她笑著說:“都老師業務繁忙啊!”
吃過午餐,兩個男生回住處睡午休去了。
傅紓要整理留守兒童的案例,準備家訪,便留在學校。
都樂見傅紓沒回去,自然也不愿意回去,小倉庫里沒有電風扇,她還不如陪傅紓在這邊辦公室吹電風扇,至少是全自動的。
飯飽神虛,午后太陽總算露了個臉,刺眼的陽光照得人懶洋洋的,陶禮帶著先到學校的孩子們下棋玩游戲。興趣不高的都樂沒有跟著一起,小孩子動不動喳喳哇哇,對她而言還是太鬧了,一個月的時間這么短,不如安安靜靜搬張小板凳,陪傅紓坐在教室的后門口。
傅紓:“怎么不回去休息?”
都樂:“傅老師不是也不午休嗎?我今天可以賴在你辦公室吧!”
小姑娘問得傅紓生愣,心底突然流過一陣似有若無的熟悉感,她想起自己第一段執教經歷,那時候,也是這樣明晃晃的盛夏,也是這個明晃晃的小姑娘,逃了午休毫不客氣地賴在她身邊。
時間如白駒過隙,原來已經好幾年。會者定離,一期一祈,但她們,真的“離”過嗎?此時,小姑娘熟悉的口吻,仿若一切都只是昨日從現,她不免有些感慨。
“怎么不去陪孩子們玩?”傅紓問她。
都樂罷罷手:“太鬧,不熟,不適合我。”
傅紓:“太鬧?你還會怕折騰,你們當初玩冰塊的時候可比他們鬧多了。早上也上了一堂課了,感覺怎么樣,這兩天?”
感覺怎么樣?
怎么說呢,都樂覺得自己還沒完全調整好自己的心態,盡管傅紓的出現讓她欣喜,但是,這個支教活動的意義到底是什么呢?
她不明白。
這個活動,在她看來,更像是一場成年人的游戲。
昨天早上的開班儀式,當地一共來了三方領導:傳媒、教育局和資方。他們帶來了給孩子們的小禮物,多是文具、體育用品,孩子們確實需要這些小禮物,但是都樂并不喜歡他們來訪的方式。
因為他們帶來的不僅僅是團隊申報的物資,更多的是身份、形式和明天的新聞。
孩子們畢竟只有七八歲,他們那雙清澈的雙眼又該如何去理解扛著“大炮”團團圍在他們身邊的大人意欲為何。都樂看見一個文靜的女孩被選中受訪,一群大人將其團團圍住,面對這樣的陣仗小姑娘一時間頓時懵了,兩個眼眶嚇得發紅,她真怕這孩子被嚇哭。
將物比心,領導此舉太不妥了。
孩子們多是留守兒童,她當然希望上級能多關心他們,也歡迎領導給他們帶一些必要的補助和獎勵。可是,當這種行為成為新聞素材,當孩子們學會配合如此模式去得到一些所謂的“獎勵”,這顯然不是一件好事。
昨天的課堂已經變味了,有資方的志愿者讓孩子們寫寫自己的夢想和愿望,大概是受了前面發放禮物環節的影響,絕大多數的孩子在卡紙上寫了諸如:我想要一副羽毛球,我想要一個足球,我想要一副乒乓球等等字句,基本和夢想無關,說是愿望吧也不太像話,分明已是變相的索要。
這種行為對人的影響是十分強大的,以致于他們今天一早就又見到了一大波前來替孩子報名參加這個活動的家長。
各中緣由,一目了然,更甚者,有些不明事理的家長公然打擾張臨上課,追著她到了辦公室仍不肯離去,最后還是趙平均出面,硬聲回絕了后來的無理要求……
“還……行吧!”都樂心緒沉沉,看著傅紓的盈盈笑意,心里的介意卻無從說起,最終選擇了保留個人的想法。
傅紓又問她:“怎么想到要上地理課?”
都樂道:“來之前去請教了上一屆參加這個活動的學姐,她說這樣的暑期支教活動‘陪伴’重于‘教育’,趣味課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是琴棋書畫我是樣樣不通,只能選擇地理了唄,看圖說話,不管是一年級,還是六年級,起碼都聽得懂,總歸錯不了。而且,我也想帶他們看看外面的世界。萬一,將來他們真的愿意好好讀書,走出去呢!”
傅紓點點頭:“想法是挺好,但是你的紙幣總共只有6張哦,17節課夠講嗎?”
都樂:“當然不夠講,講完了再講其他的城市嘛,我國的疆土這么遼闊,說上一年也說不完呀,17節課怎么都夠了。對了,傅老師,你喜歡哪個城市呀!”
傅紓:“我嗎?要說最喜歡的話……我最喜歡敦煌。”
都樂:“鳴沙山,月牙泉?”
傅紓:“嗯,不過我更喜歡莫高窟和西千佛洞。在那片貧瘠荒涼的大漠中,它是人類文明最燦爛的瑰寶……”
傅紓的聲音漸漸落了下去,放眼遠眺遠方的群山,仿佛下一刻視線就能穿透眼前的阻攔,去向千里之外的莫高窟,而心底,是滿滿的遺憾。
她是有機會調往那邊研究所工作的,她這么多年的努力,仿佛就是為了等待這樣一個契機,遵從內心的喜愛。但是一去數十年,“擇一事,終一生”這種不顧一切的喜愛,如何敵得過父親的欲言又止,敵得過母親婉轉的眼淚?
畢竟比起沃土千里的江南水鄉,在他們眼中,那終究是個苦寒之地。
面對父母的殷殷關切,她怎么都冷硬不起來。那份報名材料被她反復摩挲了幾天,最終收進了書架里。
“傅老師……”都樂似乎也感知到身旁這人的悵然,輕輕喚了她一聲。再回首時,傅紓眉間的小山峰已經散開了,依然微微笑著看她。
她覺得自己該問些什么,或者寬慰她,傅紓已經岔開話題了:“那你呢,你喜歡哪座城市?”
都樂:“也沒有特別喜歡的城市,只是有個地方一直想去。”
傅紓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都樂:“前年暑假,有一位學長組織了一群小伙伴,做了一趟騎行活動,他們從香格里拉出發,騎車去拉薩,在途中路過一個叫然烏的地方,那地方很漂亮,他們在當地對口幫扶了一群孩子,并且做了一場愛心呼吁活動,我挺感動的。一直想去看看,將來我有能力了,也想去認領一位幫扶對象……”
“內心柔軟的孩子,因為去了騎行活動,對他們的苦難深有感觸,所以來支教了嗎?”傅紓伸手比了個大拇指肯定她。
都樂的臉唰地紅了,她才不是,她這回來的原因,只是李東煒趕鴨子上架,她并不想在傅紓面前拔高自己:“我沒有去,我是想去的,可是我不會騎自行車,所以沒去成。而且……我這次是被派來,不是……不是自愿的。”
傅紓:“怎么說?”
都樂摸了摸頭,向傅紓坦白:“從客觀因素上講,我這次過來只是因為開會遲到了,我想爭取明年進團辦的話,今年的社會實踐必須要完成,然后剛好只剩這一項了,我不得不來,所以還挺功利的。”
傅紓:“那主觀因素呢?”
主觀因素有點……有點尖銳啊,她能說嗎?
都樂朝兩邊看了看,隔墻無耳,她應該可以說吧。
小姑娘眼珠提溜轉了一圈,湊到了傅紓身邊小聲耳語:“我怕自己管不住這群孩子。還有吧,我覺得這個活動有點胡鬧,不務實。陪他們一個月有什么用呢,把一群智力程度都不一樣的孩子雜糅在一個班里,教什么都不現實。這種臨時的關愛太膚淺了,一個月以后,他們依舊要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里。留守兒童繼續留守,貧困家庭依舊貧困,這個活動唯一的用途,難道不是將他們的苦難曝光在媒體面前,成為某些單位作秀的慈善政績?”
傅紓笑了,小憤青,這是相當有偏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