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夜之城!”
“昨天的死人樂透,最后結果是滿打滿算的整整532個!”
“多虧了來自九十六區的賽博格,光是納德藝術博物館就掛了266個!”
“但有一位警官也掛了,我看你們全得賠錢,因為巡檢司肯定咽不下這口氣。”
“六十七區再次發生停電,電網遭人破壞,又是網絡黑客干的好事。”
“與此同時,沃德巴維扎的創傷小組還在人行道上替賽博精神病的受害者收尸。”
“而在歌舞伎街......好吧......歌舞伎街還是那個歌舞伎街。”
“我是你們的鐵哥們喬尼,和我一起,開始逐夢夜之城的新一天吧!”
.......
.......
“姓名,諾安。”
“年齡,十七。”
“十年前被送往【溫暖之家】福利院,留守三個月后由夏穆·貝尼特斯領養,此后便一直生活在第九十六區,經營一家機械維修店。”
“..........”
負責審問的女警放下手中的檔案,看向桌子面前的少年。
大抵是自己的自言自語過于昂長。
那名原先正掰弄手指的少年,在聞言話落后,重新乖巧地坐立在位置。
他穿著一身干練的工裝,白色短發,但左眼是由義眼替代,保留原裝的腦域和心臟以外,身體其余的部件全都更換為機械驅動。
得益于仿真技術的超前,他的外觀和常人無異。
“賽博格啊......這十年前的型號倒也少見。”
卡琳娜隨口嘟噥了一句,重新審視起少年,語氣頗感嚴肅:“納德藝術博物館的參觀門檻應該不低吧,你又是如何獲得門票的?”
在提到‘門檻’二字,她特意加深了聲音輕重。
位于第二十三區的納德藝術博物館,一直以來,匯交著上層富豪名媛的交際圈。
這可不是貧民區的居民,能夠邁入的地盤。
“警官小姐,事情是這樣的。”
“上個月阿里奇館主負責運輸的裝甲車出現故障,我距離地點不遠,就順帶接下了委托。”
“事后,他給了我一張參觀博物館的門票,美名其曰這將是次難忘的體驗,還遵囑我一定要到場,不然將會是這輩子的遺憾。”
諾安一本正經地陳述完事實,作為這十七年來,這是平生中第一次進局子。
他心中暗示著自己,務必要給警官們留下正面的印象。
好像是得益于他那誠懇的態度,卡琳娜愣了一下后,也放下了戒心:
“他確實說到做到了,納德藝術博物館今日死亡人數153人,建館至今,頭一回登上新聞的頭版。”
“哇哦~”
諾安象征性地給足了面子,換做以往他可能還會調侃幾句。
畢竟建設幾十年的博物館發生了如此駭人聽聞的命案,先不論社會輿論的反響,光是這153人背后所牽扯的利益,就足以壓垮它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的是,當日參訪人數為267人。
死亡人數153人,精神紊亂56人,認知障礙32人,下落不明25人........
截止目前,諾安是唯一幸存且具備良好溝通的人。
“根據調查的匯總,置放在第三展覽室的96號藏品《雨中女郎》,是阿里奇自上個月從白銀城收購旗下的一副名畫。”
卡琳娜拿出文件中提前打印出的樣本,推到諾安的身前。
“與這幅藏品一同消失的,除去已知的25人,還包括至今未能取得聯系的納德藝術博物館館主,阿里奇先生。”
擺放在桌面上的是一副肖像畫。
在朦朧入云,模糊的背景里,一位戴著寬檐帽的瘦長女性像是在微瞇著雙眼,雨水順著帽檐滴落,陰暗的色調,使得作品整體灰暗、晦澀,給人壓抑的直觀感受。
諾安再次與這幅畫碰面,框中女性那般漠視的眼神,像是一直在窺見著畫外人。
也許是贗品的緣故,心理上產生的不適感并未過于明顯。
“你想問些什么?”
諾安抬起頭,有些不明覺厲地問道。
如果說153名游客的死亡原因,會和一副不太討喜的肖像畫扯上關系,諾安是左右腦相互搏擊,也沒法想出個所以然。
相對于靈異事件,他倒是覺得夜間電臺,每日往腦袋里灌輸的毒雞湯會更可信一點。
嗯........好吧。
在一個資本主義毒瘤、自由主義反烏托邦,一個沒有底線、沒有希望、沒有基本同情心的世界里,宣傳“只要你足夠勤奮,努力工作,管好自己,就一定能爬到最上面”的類似言論。
起碼,靈異事件的出現,聽起來還有點看頭。
卡琳娜沒有立刻選擇回應,視線掃向房間的一端才繼續道:
“能否透露當時你在96號藏品的停留時間,諾安先生?”
果然.......靈異事件觸發的前置條件嗎,諾安揣摩了片刻后,很快給予了回復。
他用指頭托抵著下巴,稍作比劃道:“大概,也許.......一個多鐘頭吧。”
“你是了解我的,那副畫老是盯著我看,讓我感到很不爽。”
“..........”
卡琳娜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但職業的操守讓她時刻保持鎮靜:“所以你就盯著它,一直僵持到閉館的時間?”
“不不不,警官小姐我要糾正你一點,準確來說當時距離閉館還有十三分鐘。”
“嗯.......就是在你們把我逮捕歸案的時候。”
諾安平靜地說道:“況且就連奎爾科技的CTO撞死了15名孩子,都能當天安全保釋參加慈善募捐活動。”
“我想,和一幅畫互相斗氣的幼稚行為,聽起來倒是挺合理的。”
這件發生在上周的社會熱點,奎爾科技的CTO赫爾曼-莫斯格羅夫,駕駛著全副武裝的豪華轎車撞上了一輛途徑的校車,導致15名孩子死亡。
按照法律的判決,赫爾曼面對的將是最高三十五年的監禁。
事實上,沒有收到任何指控的赫爾曼,當晚出現在托爾斯泰莊園舉辦的慈善活動中,為事故波及的家庭和校方進行捐募補償。
卡琳娜不敢對此作出過多的評價,默默在紙上記錄:
【納德藝術博物館內的時間流速,在11點后經過調整】?
這里打上問號,是表示她判斷的存疑。
根據提供的資料顯示,納德藝術博物館的展覽開放時間,是從上午11點,到下午3點區間,收到的警報通知,則是在2點55分。
但手中的白紙黑字,明確標明了每位受害人的接觸時間,位屬諾安的那一欄框上寫著,3點04分。
這和卡琳娜從當事人口中聽到的數字,完全不符合。
混淆的信息真真假假,唯獨敢篤定的是,眼前的這位少年,并未在言語中摻雜半點的謊言。
這是【能力】,所賦予她的自信。
“沒什么想要補充的嗎?”
大致梳理完信息,卡琳娜停下手中的筆,整個案件,就如同《雨中女郎》那般,帶著一股雨水的潮濕。
怪誕,未知,焦躁不安。
不過接下來該頭疼的事情,就不是她所管轄的范圍了。
“沒有了。”
諾安停頓了片刻,像是難以切齒,緩緩說道:“不過警官小姐....你是了解我的........”
“說正事!”卡琳娜及時打斷前搖。
“啊?哦好吧,我聽說來警局這邊提供情報,會有200—3000不等的歐彌幣,請問這是真的嗎?”
諾安懷揣著好奇,迫切地想知道事實。
看似小額的數目,對于目前一貧如洗的他而言,已經算是不小的收入了。
“這就需要根據情報的精確度有多高了。”
卡琳娜慢條斯理地把桌面的文件整合一起,看了他一眼:“不過介于你良好的表現,4000左右爭取一下并不困難。”
“哇哦~”
諾安掰開指頭,如果不算進門時打的招呼和語氣詞,自己在回答問題方面,好像就只說過八句話?
他必須承認,這錢似乎來得過于簡單了。
“感謝您的配合,諾安先生。”
卡琳娜敞開鐵門,側過身體,示意諾安出門:“接下來還有一項身體健康檢查,和精神狀態測試,不必擔心,請保持良好的心態。”
“請問......我有拒絕的余地嗎?”諾安試探性地發問。
“如果你想今晚想和管子里擠出來的蛋白糊作伴的話。”卡琳娜保持微笑,并沒有急于催促。
“那還是算了.........”
適用于普通人的體檢措施,放在賽博格身上自然是行不通的,即便兩者有不少相似之處。
束縛在檢測臺上,任由納米微粒在機體中暢游,好比是街頭縫溝里細小的黑蟲,鉆進骨髓中吮吸。
不僅是物理意義的折磨。
還有一群簇擁的白大褂圍在你的四周,對你的器官進行評頭論足。
諾安其實不太喜歡讓其他人觀測自身的數據。
嗯......被人注視的感覺,很不好受。
但若要問起原因,其實也僅是安全感在作祟。
走出審問室,諾安耷拉著腦袋,甚至浮現出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警局,以此來規避體檢環節的念頭。
但很快便否決了這個念頭。
他可不想在明天的頭條上,瞧見自己被打上馬賽克的照片。
【成功完成一次謊言,語言藝術和表情管理熟練度提升,欺詐—1級(23%)】
當脫離了卡琳娜的視線范圍,諾安的眼前跳出一段提示,但他并未感到新奇,反倒是產生一個疑惑。
他猶為清晰地記得,在進警局之前,這項技能還處于2%的狀態,但僅僅是渡過一段審問,這熟練度就瞬間蹦跶到23%?
或許.......自己真的有這方面的天賦也說不定。
......
......
“不錯的開篇,瓦爾哈拉酒館出了新品,反響算是達標,等下空閑要一起去嗎?”
審問室的墻角緩緩顯露出一道人影,男性,帶點黃毛,可能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坐姿,扭頭的時候明顯能聽見響脆的嘎吱聲。
“不打算叫上瓦妮莎一起?”
面對穆爾特的邀請,卡琳娜漫不經心地道出一個人名。
“咳咳.......”
穆爾特清了清嗓子,撇過話題,想起了正事:“有看出什么蹊蹺嗎?”
僅憑三言兩語就能判斷出是非,他那一根筋的腦袋自問是做不到的。
“句句屬實,但【沉默的羔羊】失效了。”
卡林娜情緒穩定,繼續說道:“他的腦域里像是有一道防火墻,優先級比我的能力要高,我無法窺探他的記憶。”
“能力失效?”
“呵呵,這可不太好笑。”
穆爾特拎起靠在椅腳旁的挎包,在即將踏出房間時,又縮回了停留在半空的右腳。
“如果他不是虔信者的話,我想羅德列集團的人,會對他很感興趣。”
“當然,這只是建議。”
聲音不大,僅限二人之間。
沒打算等卡林娜給予回復,穆爾特哼著莫名的小曲,頭也不回地趕著下一趟的邀約。
空蕩的審問室內,如今只剩下一人駐守。
“這我當然知道.......”
卡琳娜解鎖手腕上的終端,在通訊錄一列的下方鎖定一串號碼,并選擇了撥通。
【...........】
“有事?”
終端的那頭,傳來的聲音低沉,帶有些許的渾厚。
耐心是有限度的,注定了這段通話不會過于昂長。
“很抱歉打擾您,路易斯部長,我這邊有件事情需要匯報........”
卡琳娜在腦中迅速組織語言,或許是擔心有隱秘的竊聽,轉身后,順帶將審問室的鐵門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