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雨霧,  沿著血跡，葉笙最后來到了一片枯萎的香蕉林前。瑪麗安記憶里，這片曾被血浸潤打濕的土壤，一百年后血腥味不增反減。葉笙從腰部拿出槍,  調(diào)出了一枚D級子彈。
    八面體的存在讓他不至于被香蕉林的霧氣迷惑心智,  所以他走的很穩(wěn)。一步一步來到盡頭,  葉笙抬頭，看到了林中心，一棵盛開得非常茂盛的香蕉樹。
    這棵香蕉樹和周圍所有的頹敗死亡形成鮮明對比,  它高大又生機(jī)勃勃，大片大片的綠色芭蕉葉垂下，一片綠意盎然，軀干粗壯漆黑。
    螞蟻們的總巢就在這棵樹底下。
    葉笙眼睫被雨打濕，也一點(diǎn)沒有軟化他的肅殺。雨水流淌過冷酷分明的下頜線,  葉笙的眼眸在望向這棵香蕉樹時，瞳孔逐漸浮現(xiàn)出一點(diǎn)血色紋路。
    他呼吸很輕，舉起手臂。下一秒
    砰！
    第一槍打在香蕉樹的中心。
    砰！
    第二槍打在它的底部。
    砰！第三槍打入泥土,  粉碎根系。
    螞蟻們被槍聲驚動,  它們察覺危險，本能的放下手中運(yùn)輸?shù)臇|西。密密麻麻朝這位陌生來客包圍過來。
    葉笙沒有理這些工蟻,  他又開了一槍，這一槍打斷香蕉樹藕斷絲連的樹皮。
    咔咔咔。
    一瞬間，這棵巨型香蕉樹倒地，泥土四濺，粗長的根系都被牽扯了出來。
    小片紅色的土壤開始冒泡，咕嚕咕嚕。不一會兒，葉笙看到,  一條足足有嬰兒手臂長短粗細(xì)的紅色螞蟻，從土地里爬了出來。
    【分類版塊：動植物保護(hù)協(xié)會會長】
    【鬼怪名稱：蟻后】
    【鬼怪等級：B級】
    【概述：多年以后，它們依舊會回憶起，災(zāi)厄五年，那個大火肆意吞噬大地的遙遠(yuǎn)下午。】
    【蟻后】的目光忌憚、恐懼，同時也是深深的貪婪憎惡。
    旁邊的螞蟻都自覺散開。
    葉笙根本沒和它廢話什么，手指摁在銀槍表面，調(diào)出一枚B級子彈。血色的泥土濺在他褲腳和白色襯衫上，霧蒙蒙的天地里，葉笙黑發(fā)貼著臉頰，杏眸深冷，好似也和黑暗融于一體。他從來都不是那種明亮的、璀璨的存在，有他在的地方，黑暗和死亡只會被無限放大。
    他出現(xiàn)在這片灰白死氣沉沉的香蕉林，也毫不違和。
    葉笙說：“我們以前見過的，是嗎。”
    降為B級異端的蟻后已經(jīng)喪失了人類的語言能力。可畢竟是當(dāng)初年的A＋級異端，蟻后還是聽懂了他的話。它的表情有些許古怪，馬上就是更強(qiáng)烈的恨。
    葉笙的嗓音低啞，溶于風(fēng)霧中，他說：“我也很想記得，災(zāi)厄五年的那個起火的遙遠(yuǎn)下午。”
    砰！
    最后一枚子彈，徑直射穿了【蟻后】的軀體。
    這把槍是和葉笙的靈魂捆綁在一起的。
    子彈穿過【蟻后】身體的剎那間，葉笙便讀取到了【蟻后】傳承下來的所有記憶。
    他抬頭，看著前方。
    枯萎的巨大芭蕉葉在戰(zhàn)栗被風(fēng)吹下。最開始只是一點(diǎn)小風(fēng)，卷起地上的螞蟻，卷起滿地的落葉。隨后，慢慢地，風(fēng)變大了。
    大風(fēng)摧折枯樹，卷起地上的一切，眼前是一片混亂。
    那些細(xì)碎的響聲，浮空的木屑，好似大火后的灰燼。葉笙時隔那么多年，體會到了，童年的他的孤獨(dú)。
    這一世他以成人的靈魂復(fù)蘇。幼年時一直被暴戾和病痛裹挾，沒有確切記憶。
    嚴(yán)格意義上，他真正的童年在災(zāi)厄五年的陰山福利院。
    《災(zāi)厄之年》里寫到，秦博士來到【蟻災(zāi)】的源地。看到廢墟之上，一個男孩抓著一個盲人女孩的手逃難。于是動了惻隱之心，收留了他們兄妹倆。實(shí)際上，秦博士作為S級異能者、人類第一科學(xué)家，根本沒有那么多余的善意。收留他們，無非是看中了葉吻的異能，還想把葉笙當(dāng)做移植【燈塔】的人選培養(yǎng)。
    陰山福利院，他和葉吻能活下來，全靠了葉吻的鮮血。
    葉吻天生是S級異能者，她的血對螞蟻有一定的威懾能力。而且，葉吻本身的異能是【自愈】。
    她身上再重的傷口，過一會兒都會自動愈合，哪怕傷痕累累，一下子也能完好復(fù)原。對正常人來講或許是好事，但對一個天生眼盲，瘦弱單薄的女孩來講，是噩夢的開端。
    一個眼盲的、無助的、不會留下任何傷痕的幼女，對擁有凌虐癖好的成年男人來說擁有有致命的吸引力。
    葉笙和葉吻的羈絆，是葉吻的父母曾經(jīng)想收養(yǎng)葉笙，甚至已經(jīng)簽好協(xié)議，只差幾天后把他接過去了。但是沒過多久，那對善良的夫婦就暴斃而亡。
    而葉吻也被親戚當(dāng)拖油瓶，丟進(jìn)了陰山福利院。葉吻剛進(jìn)來的時候，連哭都不敢哭，陰山福利院的護(hù)工對正常小孩都不耐煩，就更別說對一個盲人了。
    她下樓梯不方便，吃飯不方便，走路不方便，做什么都不方便。可是她連求助也不敢，因?yàn)榍笾粫Q來護(hù)工不耐煩的白眼。
    葉吻經(jīng)常被欺負(fù)，被鎖在廁所，被騙到墻角。一群人捂著嘴憋笑看著她焦頭爛額，心急如焚找不到路。只是嗤嗤笑說“看瞎子”“哈哈哈瞎子”。
    她被欺負(fù)了，也不敢哭，哪怕眼睛已經(jīng)紅成一片，依舊強(qiáng)忍著笑起來，手指抓著盲杖，配合這個把她傷得體無完膚的玩笑。
    葉笙覺得她實(shí)在是太蠢了。
    “你對他們笑，他們不會收手，只會下一次把你關(guān)在廁所里更久。”
    他第一次出現(xiàn)在葉吻身邊的時候。葉吻聽到他的聲音愣了很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哪里，所以，也沒想過會在這里遇到葉笙。
    葉吻錯愕地偏頭，沒有聚焦的眼睛茫然盯著他的方向。莫名其妙的，眼淚就大滴大滴從眼眶中落下。她非常熟悉他的聲音，也熟悉他的名字。
    因?yàn)榘謰尯茉缇桶堰@個名字，一次又一次告訴了她，“小吻以后會有個哥哥了，以后記得要喊葉笙哥哥哦。”
    爸爸媽媽，哥哥……
    “哥哥！”
    大喊出這個稱呼。
    葉吻一下子撲過去，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于是從此，葉笙在陰山福利院就多了一個拖油瓶。
    葉笙在福利院一直是個怪人。
    一個沒人敢招惹的怪人。
    他一出生就被丟在陰山福利院的門口。
    性格孤僻，陰郁寡言。
    他小時候很瘦小，護(hù)工們不喜歡他，所以福利院的小孩子也見風(fēng)使舵開始欺負(fù)他。他們拿石頭砸他，撕掉他的書，搶奪他的食物，往他被子里放蜈蚣、老鼠。
    但葉笙從小就不是個受欺負(fù)被忍著的人。吃掉他的包子，他會面無表情掐住那人的下巴，把筷子捅進(jìn)他嘴里，嚇得那人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福利院的小孩搞暗地欺凌，根本不敢鬧大，因?yàn)樽o(hù)工不喜歡惹事的小孩。慢慢地，這群人決定無視葉笙。
    人們會喜歡調(diào)皮的、活潑的、油嘴滑舌的、性格討巧的小孩。但不會喜歡一個安靜的，孤僻的，還有暴力傾向的人。別的乖巧的小孩被欺負(fù)，護(hù)工們偶爾會動一動惻隱之心。而葉笙被孤獨(dú)被欺負(fù)，他們只會教育其他孩子。
    “看到?jīng)]，像他這樣的性子，沒人會喜歡的。”
    葉笙聽完后，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心想：沒人喜歡就沒人喜歡，我不需要。
    小時候的葉笙是什么樣的呢。他最初不喜歡說話，是因?yàn)樗陌l(fā)音被教的很奇怪，一說話大人們就大笑，也不聽他說話。
    于是他慢慢地就不說話了。
    他曾經(jīng)也想和人交朋友，但是他發(fā)育的比較晚，營養(yǎng)不良，瘦瘦小小，那群人看不起他。
    他也曾茫然過，也曾深夜輾轉(zhuǎn)反側(cè)，也曾一個人吃飯時，羨慕地看著操場上的同齡人。
    但最后，他又輕聲跟自己說，“我自己跟自己玩。”
    他對自己的形象有一個嚴(yán)格的標(biāo)準(zhǔn)。
    在福利院，你要冷酷，你要不好惹，你要打人毫不留情，你才不會被欺負(fù)。在福利院，你要表現(xiàn)得一點(diǎn)不在意，你要無視所有人目光，你才不顯得可憐。
    于是他就是一直這么長大的。
    葉吻的父母，是唯一對他抱有善意的人。
    所以他對于葉吻也多了一點(diǎn)照顧的情感。在破舊的樓梯上，他并沒有推開那個女孩。
    如果沒有那場災(zāi)變。
    或許他長大后，只是個看起來比較冷漠的正常人而已。
    有一天，一個肥胖臃腫的中年男人來到福利院，點(diǎn)名道姓要收養(yǎng)葉吻。葉笙對惡意太敏感了，而葉吻同樣知道來者不善，死死地牽住他的衣角。
    中年男人說要單獨(dú)跟葉吻談一下，葉笙偷偷跟在他們身后。
    關(guān)上門，他就聽到那個男人對葉吻，彎下身，誘哄地說，“來，脫了衣服，和叔叔玩?zhèn)€游戲”。
    他手臂舉起菜刀，用刀砍門，又狠又重，砍到了那個男人的背上。
    男人尖叫聲里，鮮血順著門縫出來，他進(jìn)去，看到葉吻手里其實(shí)也拿著一把小刀。她黑藻般的長發(fā)披肩，抬頭，有些害怕地望著他。
    長大后，葉吻手里早就不知道沾了多少鮮血，位高權(quán)重的蝶島高層說起往事，只是搖頭失笑。
    “哥哥，你在我這里，一直無所不能。”
    “你好像永遠(yuǎn)不會害怕，永遠(yuǎn)不會出錯，也永遠(yuǎn)不會失敗。”
    “或許你不知道，小時候我很黏你，但心里也有點(diǎn)怕你。”
    “因?yàn)楦＠旱男『⒆佣颊f，你哥哥是個瘋子，他會殺人，會拿筷子捅人喉嚨。”
    “當(dāng)時我一方面想，我哥哥會殺人？這也太酷了吧！以后你們再欺負(fù)我，我就叫我哥哥殺了你們。”
    “另一方面又想，一直都是我黏上去的，你真的把我當(dāng)妹妹嗎？會不會有一天你嫌我煩了，也殺了我呢，所以我想我要乖一點(diǎn)，當(dāng)個不惹事的妹妹。”
    “起火的那天，你用刀劃破了我的手臂，血淋了一地，螞蟻給我們讓開一條路。很痛，可是你帶著我往廢墟外面走時。我又想，能和哥哥一起活下去，痛點(diǎn)也沒什么。”
    “我聞著灰燼的味道，暢想著，我要把你所有的英雄事跡記錄下來，以后講給嫂嫂聽，講給你們的孩子聽。告訴他們，我哥哥從小就無所不能。”
    談起那些稚嫩的愿望，葉吻彎著唇，她說。
    “你去【人魚灣】試煉那次，所有人都跟我說，你哥哥回不來了，但是我一直搖頭說，不，哥哥一定能回來。不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而是在我心里，你就是無堅(jiān)不摧的英雄。你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失敗。你不會害怕，不會輸，不會流血，不會死。”
    “我們擁有著同一個姓氏，我們一起在火海逃生，我是那么了解你。”
    蝶島的白房里，葉笙把掌心的引路蟲放到桌上，垂眸，聽完，沒什么情緒地扯了下唇角，說：“不。葉吻，我在【人魚灣】輸?shù)囊凰浚铧c(diǎn)把命留下。”
    葉吻一下子愣住了，背脊僵直。
    回過頭來，灰色的瞳孔看著他。
    葉笙平靜說：“看來伯里斯把你教育的很成功。蝶島每個人都喜歡去用評估異端的方式，去評估一個人。”
    他永遠(yuǎn)不會害怕嗎。
    或許這一世，殺戮已經(jīng)已經(jīng)將他的靈魂澆灌得很堅(jiān)定，他確實(shí)不再畏懼任何事。但是上一世，在人魚灣的深處，九歲的他，生死關(guān)頭，也曾牙關(guān)顫抖，雙目赤紅。
    【人魚灣】和神明的游戲里，他輸?shù)煤軓氐住５舱且驗(yàn)闊o限接近死亡，所以他靈魂深處最本質(zhì)的暴躁、失控、不顧一切被激發(fā)出來。沒有目空一切的冷靜，沒有面對結(jié)局的坦然，小時候的他，爬過去，扯住那人的長發(fā)，恨不得咬下他一塊肉，同歸于盡。
    那人沒反應(yīng)過來，被迫和他在地上毆打了一起。海水對人類的眼睛是有刺激性的，他入海的時候被植入了臨時性的“鰓”也快失效了。于是葉笙抓住他銀色的長發(fā)，喘著氣，低下頭。杏眸全是劇烈的情緒波動，憎惡、冷漠，生理性的淚水蒸發(fā)空氣中。
    那人眼里一片寒霜，反手抓住他的肩膀。后面在這樣的扭打中誤打誤撞，葉笙跌入了【起源之地】。也是在那里得到一塊奇異的石頭，才從【人魚灣】起死回生，反殺神明，浮出海面。
    ……而那枚石頭，也被融成了他的槍。
    秦博士見到傷痕累累拿著石頭的他時，很長時間才緩過神來。他苦澀一笑，蹲下身，他揉著葉笙的黑發(fā)，笑容疲憊又飽含歉意。“對不起笙笙。因?yàn)槲也辉冢锼共鸥野涯闩扇ト唆~灣的。”
    他看著那滿是鮮血的石頭，喃喃說。
    “定數(shù)石……這算不算因禍得福呢。真不知道，是你撿到了它，還是它選擇了你。”
    “笙笙，答應(yīng)我，人魚灣發(fā)生的一切，還有這塊石頭的來歷，都不要對外人說，知道嗎？”
    人魚灣的往事，沒有任何人知道。
    葉笙也以為這一直會是個秘密。
    直到后面，教堂里，那個為掩人耳目，將銀色長發(fā)變成黑色的青年，優(yōu)雅地支著下巴，朝他微笑。一雙桃花眼曖昧含情，微笑，漫不經(jīng)心說。
    “真的不記得了嗎寶貝。”
    他語氣聽不出喜怒，埋怨。
    “好冷酷啊首席，第一次見面，你可是在我身上顫抖著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