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習慣了自己孫子給自己做好吃的,習慣了到用餐時間就能看到一桌美酒佳肴,習慣了上餐桌就能拿起盛好米飯的飯碗,然后順手拿起放在旁邊擺得整整齊齊的筷子,現在突然啥也看不到了,桌子上空空如也,一時氣不打一處來,心中怨念漸生.
終于,一個黃昏,對于小男孩兒而言無異于災難的事情發生了.
當時,小男孩兒正一個人坐著看電視.和往常一樣,他看的是少兒頻道,那時正在放的節目是《小鯉魚歷險記》.小男孩兒從前面一起跟隨著唱片頭曲,“……哆唻咪發嗦啦西/小鯉魚/模樣真神氣/活蹦亂跳,滾了一身泥/看江河,一望無邊際/他說,他說,我能游過去”,一直看到中途,小男孩兒最喜歡的角色,一個叫“小美美”的粉紅色水母出現了.她正唱著一首動聽的歌,內容是:啊-啊-啊-啊-啊-啊-/耀眼的光芒照亮我的心房/給我的歌聲插上飛旋的翅膀/像閃電,沖破黑暗和邪惡/像曙光,擁抱生命的希望.聲音帶著女孩子特有的磁性,深深地打動了這個孩子的內心,仿佛和歌聲產生了某種共鳴一般.而也就是這個瞬間,小男孩兒沉浸在那種絕美的感覺中的時刻,災難突如其來.
“你也是忍得心咯,回來就看電視,我一個人在土里曬太陽曬了一下午,汗水二顆二顆地流,都沒有人遞一口水給我喝.做到現在才回來,七點多了,肚子餓得不得了,也沒有人做飯.”聲音中夾雜著的怨氣像是早已蓄積了幾十年一般,讓人聞聲而感到畏懼,而這個才十多歲的孩子就更難以忍受了.
本以為自己這段時間經常親手做好吃的給奶奶吃,她就會對自己好點,而這一瞬間,小男孩兒像徹底死心了似的.回想起以往這個老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那一個個聲嘶力竭地辱罵自己的場景歷歷在目,恨不得立刻拿一把刀捅死自己一般,想到這里,小男孩兒突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要是殺了這個該死的人就好了,那樣自己就能好過多了.但這個想法太過瘋狂,也是決不可行的,雖然小男孩兒才十多歲,但殺人犯法這種事他還是知道的.況且一直接受書本純正化的教育,殺人這種事他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的,所以這個想法轉瞬即逝.而那個老人還在拼命地謾罵,似乎要把這個孩子的魂魄都罵得支離破碎也不能罷休一般,而這個無助的小男孩只能集中注意力于動畫片,以減少對自己的干擾.動畫片中所傳遞的愛與心靈美學都成了對那個瘋了一般的老女人的無盡諷刺,無形中加深了小男孩兒對自己奶奶的惡感.他不覺間認為自己就像天使一樣美好,而自己奶奶則像惡魔一般丑陋罪孽,不讓天使鮮血淋漓或血肉模糊決不罷休.
漸漸地,小男孩兒對自己奶奶的恨意上升到了一個可怕的高度,這個高度讓人望而生畏.當恨意緩緩生長時,即便是小男孩兒特別喜歡的動畫片也無法轉移他的注意力,即便動畫片中那個散發著無盡愛意的角色“小美美”也無法走進他的心中.動畫片終究只是一個節目,而現實中存在的罪孽絕非所謂“心靈美學”就能輕易驅散的.
這時,小男孩聽見了那個老女人急促的腳步聲,他預感到更糟糕的事即將發生,果然,那個老女人快速走進小男孩兒所在的房間后,迅速將電視機關掉了.嘴中同時還嚷嚷著,“這個電視機是我買的,不讓你看”.瞥小男孩兒的眼神中像聚集著無數復雜的情感,小男孩兒能感覺到其中帶著的怨恨與懷疑,自私與狹隘,沖動與暴怒,各種黑暗的情感夾雜其中,總之都是和小男孩兒心中的世界對立的.他心中那冰雪般純潔的童話世界不容任何勢力浸染,他心中對愛與美好的渴求早已達到一個極高的層次.在小男孩兒圣潔的靈魂面前,這個老女人的靈魂竟是如此丑陋.本來動畫片是小男孩兒讓自己不受干擾的最后方式,而這唯一的希望竟也被這個老女人破滅了.小男孩兒只好茫然地盯著前方,表情木訥.孤獨,無助,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不由得突然產生了離開這個世界的想法,已經數不清這是他第多少次產生這種想法了,只是現在他又產生了.
本來有爸爸媽媽,為什么不向他們傾訴呢?因為不想和他們說話,為什么不想和他們說話啊?媽媽呢,一直對她都有芥蒂.至于爸爸,不想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聲音總像帶著命令的語氣,而不是商量的態度,語氣生硬.況且我還不知道他們的電話,另外,就算我知道他們的電話,以爸爸對奶奶的那種“說啥信啥”的孝順,指不定會不會再罵自己一遍呢,而媽媽知道我很難過后肯定會說奶奶幾句,這就會再度引起本來就緊張的婆媳關系,如果媽媽在惹惱了奶奶的情況下又說爸爸不對,那么爸媽在外地可能又要打一架了.所以,雖然認識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小男孩兒又感到一陣陣地心痛,心中很堵的感覺再次出現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小男孩兒突然這樣想到,就算不死,經常感到心口堵,也不可能活很久了吧,本來還想看看自己將來的美好的人生,還想和許多女同學暢意地交談,應該很難實現了吧?璀璨人生,對于我而言也不過是流光一現罷了是么?小男孩兒陷入了一種胡思亂想的狀態,大概十分鐘后,他終于動身離開了房間,當然,也并沒有去尋死,而是獨自上了樓梯.
也不知怎么,上了樓梯后,來到自己經常看書的房間,那種無論如何也想不開的心境慢慢消散了.小男孩兒常常一個人待在自己房間,這時他常常能感到不可思議的安靜,這種安靜仿佛孕育著巨大的力量,支持著這個孩子向前走.在安靜的環境下,小男孩兒內心對善與美的渴求似乎更強烈,這里就像是自己的世界一般,不染塵世間的一點雜質,所以每當小男孩兒走進這個房間,就如同終于從罪孽的塵世中歸來,再度回歸到冰雪般純凈的世界中,那個只屬于小男孩兒的世界,這個世界安靜并且沒有人打擾,使得小男孩兒可以在這個世界獨守內心那份純真與美好.
小孩子在大人的威逼利誘下,終究只會妥協,畢竟小男孩兒才十多歲,難不成讓他去報警么?說起來,小男孩兒很多次都想過去報警,但他見到警察怎么說呢?說奶奶罵了我,讓我感到很難過很難過,然后呢……然后警察叔叔當然會心疼地安慰幾句,再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所以報警是不可行的,況且警察局距離他家那么遠,小男孩兒總不能步行一個多小時去警局吧,那么打電話呢,這種家庭糾紛在當時只會被當作“床頭吵架床尾和”這樣的輕描淡寫,所以警察叔叔可能會說你打騷擾電話,聽聲音是個孩子就會立刻掛掉電話,更重要的是,小男孩兒真的見到警察叔叔了只會害怕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個經常被罵得想死的孩子膽量會很大么?
妥協后就能不被罵了,小孩子總是天真,至少當時的李華還沒有學到“一味地妥協只會把自己逼到深淵”這一課,無形中,自己正在醞釀更大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