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響在廚房做黑暗料理,今天是小年夜，他哥在東城回不來，沒事兒,他還有瓜瓜呢。</br>　　瓜瓜說了的，會早點從沈家老宅回來陪他。</br>　　郁響把鍋里的一團糊糊鏟起來,湊近聞聞，這牛腩都燒糊了,怎么還這么腥？</br>　　假的。</br>　　一定是假牛腩！</br>　　“無良商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郁響發完詛咒就把糊糊丟垃圾簍里，他沒洗鍋,而是去看旁邊那個小沙罐里的老鴨湯。</br>　　他揭蓋子的時候毛手毛腳,被燙到了手腕內側,混著姜香的熱氣還猛一下撲上來，熏了他一臉。</br>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的。</br>　　郁響眼睛一亮,瓜瓜這么快就回來了？！他把沙罐的蓋子往臺面上一丟，火速沖到門口。</br>　　“瓜瓜！”郁響把門打開,臉上的驚喜在看清來人后秒消失，他要關門。</br>　　一只手按住門邊，同時一條腿也垮了進來。</br>　　郁響張牙舞爪“章枕干什么，這里是我和瓜瓜的家,你別給我……”</br>　　“茭白出事了。”章枕一身風雪，平時挺純挺美的五官此時烏沉沉的，比外面的天色還要暗。</br>　　郁響的叫罵聲一停“你說什么？”</br>　　章枕走進來，簡短地透露了茭白的遭遇。</br>　　“啊――”郁響在玄關那里蹦了一下，發瘋地尖叫起來,“啊啊啊！！！！！”</br>　　對門的鄰居聽到動靜跑出來，章枕在那之前就捂住郁響的嘴巴,將門快速關了上去。</br>　　“現在我三哥的人跟沈董的人都在找茭白。”章枕在小怪獸鳴叫般的聲音里喊，“我三哥叫我來找你，想看看你有沒有什么線索。“</br>　　郁響還在叫。</br>　　章枕拳頭都硬了，他正要往鞋柜上掄一拳，就見郁響的瞳孔都渙散了，失心瘋一樣。</br>　　“郁響！“章枕抓住他的肩膀，低吼，“齊家被沈董搞得家破人亡，齊子摯窮途末路，茭白落到他手上，兇多吉少！我們必須抓緊時間！”</br>　　尖銳的叫聲停了下來。</br>　　章枕盯著郁響“說吧，為什么平時你都粘著他，這次他去老宅，你沒跟著，是沈家派來的人不讓，還是什么原因？”</br>　　郁響的嗓子啞了，血腥味往嘴里竄，他呆愣地站了會，不知怎么的，突然嗚咽起來“嗚……“</br>　　“嗚嗚嗚……”他扁著嘴開火車，“是瓜瓜……瓜瓜不讓我去……”</br>　　章枕還沒琢磨明白，郁響就不嗚了。</br>　　“本來我已經哄好了瓜瓜，他答應帶我去，要是沈家的人不準，他也要帶，不然就不去，他是那么說的，”郁響用力摳著手指，音量小，聲線在顫，“可是出了樓道，瓜瓜突然叫我上樓。”</br>　　“真的很突然，毫無預兆，出樓道前他還在跟我說我們回來的時候，可以去夜市逛逛，他要買個新臺燈奮戰高考，”郁響的牙齒不停打顫，“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臨時改變主意不要我跟著，我不肯，他就摸我頭，說他很快就回來。“</br>　　“他一對我摸頭殺，我就聽話了，然后，然后我就回了出租屋，我做飯，食材都是瓜瓜叫我買的，我跟網上學……”</br>　　章枕打斷郁響“當時沈家的車停在哪？里面有人下來了嗎？”</br>　　“路邊，離我們米距離。”郁響說，“沈家有個管家下來了，可他還沒說話，瓜瓜就不要我去。”</br>　　“他為什么不要我去！”郁響大叫了聲，神經兮兮地碎碎念，“怪我，都怪我……”</br>　　章枕一手抓著郁響，一手把通話中的手機拿到耳邊，對聽了個全程的三哥道“這事我怎么覺得不對啊，三哥。”</br>　　“茭白是不是在一出樓道的時候，就知道來接他的那輛車有問題？”章枕心跳如雷。可要是這樣……</br>　　那他怎么明知危險，還要上車？</br>　　不但上了，更是找借口趕走了自己的跟屁蟲？</br>　　正常情況下，不是應該拼命逃跑求救，跑不掉就拉上郁響幫忙，拼死一搏？</br>　　“你問郁響，小白身上有沒有什么定位的東西。”電話里傳出戚以潦的聲音，夾在呼嘯的風里，顯得模糊又冷峭。</br>　　章枕轉過頭看郁響“你聽到我三哥說的沒？”</br>　　“瓜瓜不想我也涉險……他感應到了……就自己去了……為什么啊……”郁響還在碎碎叨叨，“我能保護他的啊！”</br>　　章枕頭都要炸了“郁響！”</br>　　郁響陰沉沉地歪了歪臉“你吼什么？”</br>　　章枕“……”</br>　　他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要在這時候生不必要的氣。于是章枕將他三哥的話轉告給了郁響。</br>　　“定位……”郁響整個人徒然變了，他眼里的崩潰焦慮全都被一團希望之火取代。</br>　　章枕看他這樣，腦子里繃著的那根弦松了一點。這是有戲。</br>　　然而郁響撥了個電話，那團火就沒了，他來來回回走動“沒人接……”</br>　　“快接啊！快接電話！快啊！！！”郁響的聲帶使用過度，說話聲聽起來極其難聽。</br>　　章枕覺得郁響真有神經方面的問題，茭白能跟他一起生活也是非常人能比。</br>　　“冷靜點。”章枕拍郁響，“茭白揣著定位的東西，和你哥有關？”</br>　　郁響沒有理章枕，他還在對著無人接聽的電話尖叫。</br>　　章枕忍無可忍，卻沒把拳頭往人臉上揮，而是砸在了墻上“郁響！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知道時間就是生命，多耽誤一秒，茭白就……”</br>　　郁響瘦小的身體抖了一下，全然不是前一刻的瘋癲，他像受驚的小孩子，怕被家長打，瑟縮著說“是‘天星’a附件，瓜瓜戴了的。”</br>　　章枕一驚，“天星”他知道，軍方的王牌檢測器，一對一。主件是監護者，附件是佩戴方。</br>　　誰佩戴上它，身體的各方面機能都會被準時檢測，還包括竊聽，定位跟蹤，傳遞信息等，使用范圍能覆蓋全球。</br>　　“天星”a是最完善的一版了吧，茭白身上有那東西？</br>　　“主件在我哥那。”郁響無力地蹲到地上，兩只手抱頭，煞白的臉埋了進去，“我要問我哥。可是我哥那邊出了事，平時都不離身的手機跟他不在一起……”</br>　　章枕快速問“你哥人在哪？身邊有沒有什么朋友？”</br>　　話音還沒落下，郁響就暈了過去。他的情緒起伏過大，導致他心跳都停了。</br>　　章枕見狀罵了一聲，跪地就將手機放一邊，他呼口氣，迅速將雙手疊扣在一起，給郁響做心肺復蘇“三哥，郁響這邊……”</br>　　回答他的是嘟嘟聲。</br>　　電話不知何時早就被三哥掛了。</br>　　章枕搓搓干涼的臉皮，撥打120，繼續對郁響進行按壓工作。</br>　　三哥是不是早就知道茭白有“天星”a附件，只是不清楚主件在誰那里，所以才叫他試探總跟著茭白的郁響，問對方知不知道定位的事？</br>　　車在路上疾馳，窗戶全開著，風裹著雪花不斷從窗口往里肆虐，鬼哭狼嚎一般。</br>　　后座的戚以潦讓人調查郁響，信息很快就到了他手上，他撥了個號碼。</br>　　電話那頭的岑景末一聲“戚叔叔”還沒喊出口，就聽戚以潦道“景末，把電話給郁嶺。”</br>　　岑景末受了傷，醫生正在給他包扎，他揮手讓所有人出去“戚叔叔，您是不是弄錯了，我身邊沒有姓郁的……”</br>　　話沒說完，岑景末另一只手抄白發的動作就滯住了。</br>　　因為，</br>　　手機另一端的人忽地笑了一下。</br>　　岑景末在那股危機感下握住旁邊的槍，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沒來得及戴手套，直接就握上去了。</br>　　“**”</br>　　岑景末帶血的唇間溢出這個音。</br>　　電話早掛了。</br>　　岑景末知道這是戚以潦在給他時間，對方希望郁嶺主動打過來。</br>　　問題是，郁嶺的傷口反復開裂，感染嚴重，他才被清理掉腐爛的血肉，現在處于半昏迷中。</br>　　岑景末去隔壁房間，卻發現郁嶺竟然醒了。</br>　　“戚以潦找你。”岑景末站在房門口說，“我撥回去，你接？”</br>　　郁嶺沒問什么事，他只等電話撥了，就去接聽。</br>　　岑景末還在推測戚以潦這一出的動機，就見一向堅毅剛硬的郁嶺面色驟變。</br>　　要知道這位在中彈的情況下，都能扛起他躲槍|林|彈|雨，從容沉著，眉頭不皺一下。</br>　　岑景末的好奇心尚未露出來，郁嶺就踉蹌著走近，一手捂著傷處推開他，一手把房門鎖上。</br>　　力道不小，體格斯文單薄的岑景末差點被推倒。</br>　　底下人看不過去，要踹門。</br>　　“退下。”岑景末攏了攏披在肩頭的大衣，咳嗽了幾聲，長而挑的眼尾下流過一絲深思。</br>　　2023年的小年夜，下午三點十二分，“天星”a的主件于東城登錄。</br>　　由于是很難造建，千百件里可能才有一件成品的a系列，其他系列都引起了波動。</br>　　軍方內部考慮到完全隱患問題，也查了那個登錄點。</br>　　他們查到主件正在搜索附件。</br>　　而附件……</br>　　“查到了！”</br>　　操作員低呼，然而下一秒，</br>　　沒了？！</br>　　信號顯示是在東南面的海域，之后就斷了，操作員和站在他身后的領導都措手不及。</br>　　“怎么沒了？”領導問，“附件掉海里了，還是遭到了破損？”</br>　　“這一版的防水性能最強，附件本身的話，除非全部粉碎成沫，否則都會有信號。”操作員解釋，“信號沒了，只有一種可能。”</br>　　“被屏蔽了。”他說。</br>　　領導嚴肅道“什么情況下會被屏蔽？”</br>　　“可能船只掉進了漩渦，或是遭遇海嘯，也不排除是周圍的電磁出現異象，”操作員指著屏幕，“這是剛才連上信號那一瞬間檢測到的數據，附件佩戴者的心跳過快，體溫高，這是生理和心理遭到受驚，才引起了一系列身體反應。”</br>　　“生命特征強還是弱？”</br>　　“中等。”操作員有問必答。他不清楚驚動領導的主件是什么人物，只知道，深海神秘又危險，如果是被卷進不知名海域，那怕是……有去無回。</br>　　另一邊，白雪飄飛的路旁，戚以潦切斷跟郁嶺的視頻，他咬了咬唇邊的香煙，吸一口。</br>　　沒吸到。</br>　　這才發覺煙根本就沒點著。</br>　　戚以潦的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是對自己的出錯感到新奇，卻又像是早就抓捕到了某種苗頭，料到了這一現象。</br>　　“去準備一下，天黑前出海。”戚以潦揉了揉眉心。</br>　　周遭氣氛一變。</br>　　一眾漢子們齊刷刷地往章枕那看，枕哥！別發呆了！快阻止戚爺啊！</br>　　章枕是把郁響送到醫院趕過來的，一樁接一樁的意外讓他一個不愛動腦的人腦容量告急，他在給三哥撐傘，空著的那只手摁摁干澀的眼睛“三哥，我跟弟兄們去吧，我們把茭白帶回來。”</br>　　戚以潦從深灰色絨面長外套的口袋里取出耳機，按進耳中。</br>　　章枕用眼神制止要催他的弟兄們。</br>　　催個屁，三哥這不明擺著是在猶豫嗎？一個個的五大三粗，吃飯比誰都積極，揣摩主子的能力還不如我。</br>　　不多時，戚以潦取下耳機，摩挲掉機殼上的碎雪“阿枕，你挑選一支隊伍跟我，帶上足夠的水和食物，常用藥物。”末了又道，“算了，直接帶上我私人的醫療團隊吧。”</br>　　“三哥，你真不能去。”章枕手中的傘一晃，積雪紛紛順著三面飛落，他頭上全白，滿面肅沉，“你要是出了事，戚家就……”</br>　　戚以潦一個闊步走出傘下，往車子停靠的方向走。</br>　　“我保證！”章枕的吼聲里揉進雪花，堅定而凜冽，“茭白回來，我回來，我把我這條命搭上！”吼完他自己都是一怔。那種緊張和鄭重不全是為了三哥的安危。</br>　　戚以潦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他進的是駕駛座。</br>　　車輪在雪地里摩擦出深又清晰的痕跡，利劍一樣消失在街角。</br>　　章枕吸進去幾大口冷雪，他把半張的唇閉上，抿緊，三哥向來克制，從沒這樣……近似隨心所欲的時候。</br>　　三哥已經做了決定，那他只能多加派人手隨行，確保三哥來回平安。</br>　　章枕看一眼傻愣著的弟兄們“準備去啊，趕緊的。”</br>　　大家一哄而散。</br>　　章枕收了傘提著，他在雪地里步行，捋了捋整件事的脈絡。</br>　　三哥那侄子原本是要為愛殉情的，得知茭白的動向后就跑來了南城，他和齊家兄弟合作。</br>　　今天的自我暴露，為的是引開本來要去接茭白的三哥，好讓沈家的車接走茭白。</br>　　而車里是和沈老太達成協議的齊家兄弟。</br>　　大家族的車都有特定標志，沈家也不例外。正因為是沈家的車，那二人才能一路暢通無阻，在南城被封前就出去了。</br>　　三哥侄子吞槍自殺那會兒，十有八|九是通過某種暗聯確定人已經出海，脫離了追捕圈。他再無遺憾，去地底下找他的小少爺去了。</br>　　章枕打結的眉頭落了一層薄雪，他又愁又急。</br>　　茭白，撐著點。</br>　　降海</br>　　一艘貨船孤零零地飄在海面上，船艙里的貨箱全部東倒西歪，船員們都癱坐在凌亂潮濕的甲板上，粗黑的臉上是劫后余生的驚魂未定。</br>　　這艘船原本是要去小茗島的，航行期間經過一出海域，羅盤突然失靈。</br>　　現在船已經偏離航線，不知道飄到了哪。</br>　　有船員吼罵起來，這情緒傳染給了其他人，都跟著抱怨發泄。</br>　　他們常年給小茗島送貨，從沒出過意外，這回竟然攤上了航行中最不想碰的鬼事！</br>　　驚懼和未知讓他們的情緒很難平定。</br>　　“我就說天氣不行，不能出海！不能出海！你們不聽！現在好了，讓你們趕時間，趕著去投胎！”</br>　　“能不他媽說這種晦氣話嗎？你投胎你的，別帶上我們！”</br>　　“都回船艙里把濕衣服換掉吧，待會吃點東西，大家一起想想辦法。”</br>　　“這是深海，不是陸地，我們的船失聯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失聯，這就是說，今晚我們就會變成靈異的失蹤事件之一！過段時間都能他媽的上報，以黑白照的方式，整整齊齊！”</br>　　“……”</br>　　有個老頭沒參與爭吵，他捏著濕透的煙盒，神色有些異常。同事們都不知道，此行和平時不一樣，這趟載的不止是貨物，還有三個活人。</br>　　就在貨艙里。</br>　　老頭的兒媳生二胎，人多了起來，家里的房子不夠住，要賣了舊的買新的，錢還是差一個大缺口。他這才接了這筆買賣，用一頓酒菜忽悠大家下午就出海。</br>　　現在碰上了這樣的災難，</br>　　老頭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被那三人中的誰瘟了？</br>　　他按耐不住地找了個借口進艙，偷偷摸摸拐進了貨艙，打手電一照。那三人里面，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子昏睡著上船，現在依舊沒醒，一個是戴口罩的瘸子，就是給他錢的老板，剩下一個劉海擋臉，看不清長相，一直在吐，吐半天了，快把人吐沒了。</br>　　三人都不太像是災星。</br>　　瘸子動了動“還能不能回原來的航線？”</br>　　老頭啐了一口“聽天由命！”</br>　　他瞥瘸子臉上的口罩，心想，別不是有什么傳染病吧？</br>　　電影里就有這類劇情，病毒啊什么的，老頭敲腦殼，別想了，走一步看一步，真要是死在這海上，也算是死得其所。好在出發前把錢都打到了兒子的卡上。</br>　　貨艙的門被重新拉上，光線也隨之消失。</br>　　周圍歸于黑暗。</br>　　瘸子，也就是齊子摯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耳邊的嘔吐聲持續不止，他沒做任何反應。</br>　　吐個沒完不是別人，正是茭白，他從胃部往上都火辣辣的疼。</br>　　幾個小時前，他剛和牽著他手亂晃的郁響走出樓道，就聽見了好友提醒。</br>　　好友上線。</br>　　亮起來的頭像是齊子摯，本來他排在第三，后來沈寄進組后，他就上升到了第二位。</br>　　頭像也變了。</br>　　從一片空白，變成了一只圓乎乎的，棕毛……豎琴海豹。</br>　　他媽的超級軟萌。</br>　　這不重要。</br>　　重要的是，沈家的車，齊子摯卻在里面。</br>　　狗血的很有意思。茭白為了將傷亡的可能性減少到最小，他選擇了將計就計。</br>　　只是……</br>　　綁|架就綁|架，囚禁也沒關系，為什么是在海上？</br>　　老子暈船啊！</br>　　“嘔――”</br>　　茭白把胃吐空了，嘔出粘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拉出的細絲被他抹掉，慘得不行。</br>　　茭白在地上撲騰了幾下，腳蹬到了一個屁|股。</br>　　那是禮玨。</br>　　當他醒來看到對方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這趟要脫層皮。</br>　　主角受竟然被牽扯進來了，那就等死吧，等著被他的主角光環送上西天。</br>　　茭白摸索著靠到艙壁上面喘氣，禮玨為什么也在船上，齊子摯是純粹的被主線選中，從而展開了這狗屎一樣的新劇情？</br>　　除了這個，茭白想不出第二個可能。</br>　　茭白再蹬禮玨，對方依舊沒反應。</br>　　主角受還不醒，說明沒到他醒來的節點。估計是狗血濃度不夠。</br>　　茭白的腳還沒收回來，就被一股力道掰開，疼得他腦子里一白，等他緩過來的時候，腳下意識在周圍蹭蹭，沒蹭到屁|股。</br>　　禮玨不在那躺著了。</br>　　但他沒聽到重物被拖行的聲音。</br>　　這說明，</br>　　齊子摯抱起了禮玨！</br>　　茭白曲起腿，揉揉被掰的地方，這風向幾乎讓他確定，齊子摯在蝴蝶效應下成了禮玨的男配團之一。</br>　　視野里一點光都沒有，茭白看不見齊子摯的動作跟表情，只看到對方的頭像上，那只海豹在微笑。</br>　　這小天使垂著眼，笑容很憂傷。</br>　　茭白不知怎么心口一悶，想哭。然后他就真的掉下了淚。</br>　　太奇怪了，茭白愣怔地眨眨眼，我現在都這么脆弱了嗎，不應該啊，前幾個月各種折磨都沒這樣，現在除了暈船，身體沒其他不適。</br>　　真是邪門。茭白再去看海豹，不由得想，齊子摯傷心也正常，小弟死了，家族的企業塌了，他的大好前程沒了，生活全毀了。</br>　　按理說，齊子摯不應該只有傷心，也不是在這時候露出來，他在干嘛？</br>　　茭白偏了偏頭，試圖循著呼吸聲去找齊子摯的方位，奈何船體在這時開始了新一輪的劇烈顛簸，浪聲太大。</br>　　齊子摯撈著禮玨的手臂收了收，他在黑暗中凝視禮玨的眼神沒有一絲曖|昧，有的是疑惑，期盼，感恩。</br>　　逃亡的那陣子，齊子摯只帶了一個相冊。</br>　　也正是因為失去了事業，閑下來，無所適從，他才有時間去一張張翻看那些老舊照片。</br>　　這一翻，讓他見到了一張夾在一張照片后面的全家福，和家里掛在墻上的不一樣，多了一個嬰兒。</br>　　齊子摯問二弟，二弟說沒印象。齊子摯便去精神病院問他母親，他在精神病院喬裝打扮潛伏了幾天，終于讓他逮到她還算清醒的時候。</br>　　母親說起一件往事，她當年懷小霜是異卵雙胞胎，兩個孩子，都平安的來到了這個世界。</br>　　可是，兩個孩子都在出生的第二年被人抱走了。</br>　　那年齊子摯也還是個孩子。</br>　　齊家花費大量人力物力，總算是在孩子失蹤的第三年找到線索，鎖定了長寧孤兒院。</br>　　只可惜，</br>　　兩孩子只有一個還在，齊母一見到他，就知道是自己孩子，母子連心。孩子找回來后全家就盡全力去彌補錯過的那幾年。而另一個孩子至今不知所蹤。</br>　　齊子摯終于找到除了報仇以外的事，這讓他感到自己還是個正常人，他開始找尋自己的另一個兄弟。</br>　　找到了禮玨頭上。</br>　　禮玨也在那家孤兒院待過。年齡上跟小霜一樣。</br>　　各大醫院都被沈家的人監視，親子鑒定不方便做，二弟先去禮玨的老家確認了，沒在約定時間跟他碰面，他又不能在南城停留，只能先出海。</br>　　這是他們商量的第二個計劃。</br>　　情況有變，他就先走，等二弟找到合適的機會再去小茗島跟他會合。</br>　　齊子摯摸了摸懷里人的頭發，他有九成把握，自己要找的親人就是禮玨。</br>　　當初資助他，便是血緣上的牽引。</br>　　最初齊子摯沒想和禮玨認親，齊家已經不復從前，不僅幫不到他，還會害了他。</br>　　因此，齊子摯想讓他在南城讀書，工作，成家立業。</br>　　誰知今天下午，沈家的車開到小區的第一個路口時，禮玨騎單車堵在了車前。不知道是怎么追上來的。</br>　　這才有了現在這一幕。</br>　　齊子摯把弟弟抱緊了一些，既然是老天爺的意思，那你就跟大哥在一起吧。</br>　　大哥生，就讓你生，大哥死，也會在最后一口氣斷掉前，給你爭取活下去的希望。</br>　　“轟――”</br>　　不遠處的貨物倒塌下來一些，嘈雜聲響里夾雜著一陣陣吃痛的慘叫。</br>　　齊子摯抱著弟弟，口罩下的臉上沒有半點動容。</br>　　沈而銨是二弟抓的，抓到的時候，對方剛出車禍，渾身是血。</br>　　一個無權無勢，沒被家族當繼承人培養，還在高中時期的小少爺，大晚上的在街上亂跑，也不好好看路，這才讓車給撞了。</br>　　那時候茭白下落不明。</br>　　齊子摯跟二弟將沈而銨關在一個私人小診所里，留他一口氣。</br>　　直到茭白回南城，二弟等不及了，他提出要跟沈家談判，拿沈而銨交換茭白。</br>　　齊子摯沒同意，二弟一直在國外生活，不了解沈家的情況，他清楚。</br>　　沈氏是沈寄做主。</br>　　沈家不是。老太太有絕對的話語權，在她心里，一族之長的小兒子比還在讀書的孫子重要。</br>　　而茭白是她小兒子養的小玩意，也是她給他定的結婚對象，唯一一個，事關他的命理。</br>　　齊子摯告訴二弟，要等，再等等。</br>　　等一個也許不會有的機會。</br>　　好在小弟在天有靈，這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機會竟然讓他們等到了。</br>　　老太太都沒猶豫，就答應了他們的條件，迫不及待地要將會連累沈家的災星送走。</br>　　現在那災星還在叫喊，喘息聲又亂又弱。</br>　　齊子摯漠然開口，嗓子粗冽“痛嗎？”</br>　　茭白被貨物壓得起不來，他卻還在艱難掙扎，沒有放棄。</br>　　盡管每一次掙扎，都加劇他身上的疼痛。骨頭應該沒傷到，就是肉痛。</br>　　“我比你痛千百倍。”齊子摯把懷里的弟弟輕放在旁邊，讓他有東西靠著。確定周圍的貨物不會輕易倒掉之后，齊子摯才拖著瘸掉的那條腿，一步步走過去。</br>　　“福緣樓那時候，你和小霜講那些話，我覺得你很不錯，年紀不大，卻能看得那么透。”齊子摯俯視地上的臭蟲一樣，“你還記得，你都說了些什么嗎？”</br>　　茭白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br>　　“你說你羨慕小霜有個大哥，你說起親情眼里有光，臉上有淚，哭得讓人心疼，我當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也覺得你再大幾歲，說不定我們會有話聊，也投緣。我甚至還想等你畢業了找工作的時候，可以給你開個小后門。可你呢？你后來是怎么做的？”</br>　　齊子摯彎下腰背，“害得別人沒了家，沒了親人，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壞？”</br>　　茭白身上的貨物箱被搬開，一束亮光從齊子摯手中投過來，照在他的眼睛上面。</br>　　那是一部手機。</br>　　沒有卡，當手電筒用，在這時候發揮到的作用不小。</br>　　齊子摯將茭白抵在混亂的貨箱之間，他垂頭，慢慢拉下口罩。</br>　　茭白看到了他的樣子，倒吸一口氣。</br>　　“嚇到了？”齊子摯一頭利落的短發長了許多，發絲白了大半，干燥燥的，他的劍眉下是一雙充滿仇恨的雙眼，再下面，是一塊猙獰丑陋的燒傷疤痕，就蓋在他的左臉上面。</br>　　再無從前的剛毅英俊。</br>　　“理解，我也會嚇到。”齊子摯湊近茭白，他的面部輪廓瘦削，眼窩凹陷，顴骨凸出，凜沉的成熟線條被悲痛和恨意啃噬得坑坑洼洼。</br>　　茭白沒想過曾經的月男友會變成這樣，他用眼角瞥對方的頭像。</br>　　海豹黑洞洞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冷冷地盯著他。</br>　　茭白跟它對望，你燒傷跟我沒關系吧？</br>　　“沈董的人放火燒我和我二弟，我半邊臉燒爛了，腿也瘸了，”齊子摯的手機抵上茭白的眼皮，力道越來越重，像是要把他的眼球壓爆，“活著很不容易，你說是不是？”</br>　　茭白及時閉起雙眼，他想，他和齊子摯是有共鳴的。可惜不是知己，也做不成。</br>　　現在這局面，想要培養活躍度，只能往“恨”上來了。</br>　　要讓齊子摯恨他的時候，不對他下死手，還對他產生興趣。</br>　　這他媽的，巨難，一個不慎就會把命交代出去。</br>　　“齊總，能把手機拿開點嗎，我眼睛疼。”茭白聞著齊子摯呼吸里的鐵銹味道，他剛說完，眼球被擠壓的感覺更重了一些。</br>　　“齊總？”齊子摯陰惻惻地笑了起來，“哪來的總？”</br>　　下一刻他就貼近茭白，面容逐漸扭曲，“沈寄半生不可一世，被人玩弄算計了，要出口氣我可以理解，你作為主謀，他對你開恩，我也料到了，可我小弟已經走了，他還不放過我家，吞完了項目就要人命。”</br>　　“沈寄弄倒了你家的公司，你不也沒直接對付他，而是拐著彎算到我頭上？你們一樣。”茭白的耳朵有點癢，他摸到掃過來的幾縷頭發，扯住。</br>　　齊子摯沒將自己的頭發從茭白手中掙出，只是在他耳邊呢喃“一樣？”</br>　　“我要是和那個劊子手一樣，你養父母一家現在已經死了。”齊子摯重重咳了幾聲，喉嚨里猶如被一塊砂紙來回摩擦出血。</br>　　船一直在顛，茭白又想吐了，他忍了忍“那梁家呢？梁棟大姐綁了你小弟，導致他出意外，但她在去警局的路上就已經心臟驟停死亡了，你也還是沒放過他家，要對他的兄弟父母趕盡殺絕，不是嗎？！”</br>　　耳邊的氣息聲停了。</br>　　茭白看那海豹，它開始哭，血淚嘩啦嘩啦流。</br>　　難不成不是齊子摯干的，是他那個二弟齊藺所為？</br>　　“說，你捏住了我小弟的什么把柄？”齊子摯另一只手上多了一把小刀，抵在茭白的脖子上面。</br>　　刀刃上的冰涼觸感讓茭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草，他要是被割脖子放血，那一定死得比雞快。</br>　　應該不至于。</br>　　齊子摯綁上海上行，是要帶他去哪慢慢折磨。</br>　　茭白這么想的時候，脖子上一疼，皮被劃開了，他吸了吸氣“齊霜不喜歡沈寄。”</br>　　齊子摯眼中的憤恨一滯。</br>　　“你是不是要問我，那他為什么那么執著嫁進沈家？”茭白手往衣領里摸，擦掉滴到鎖骨上面的血跡，“因為啊，”</br>　　茭白扯扯唇，“他真正看上的是……”</br>　　“沈，而，銨。”茭白一字一頓，貼著他脖頸的那把刀抖了抖，透露出握著刀的主人內心有多震驚。</br>　　茭白一口氣往下說“他想給沈而銨做眼線，想幫他奪權。”</br>　　齊子摯感覺是個笑話，可他卻反駁不出來，只呢喃“他們沒有交集。”</br>　　“是沒交集，可你弟弟有臆想癥啊。”茭白呵呵，“他自作多情，自我腦補過剩，覺得沈而銨在地獄受苦受難，等著他去營救。”</br>　　齊子摯沒出聲。</br>　　茭白在船身的晃動下往他身上一靠。</br>　　齊子摯將茭白推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蒙的。”茭白撞上艙壁，頭暈目眩，他故意發出一言難盡的嘖聲，“誰知道他就上當了，我都很意外。這也怪你們一家人，太寵他了，把他寵得……”</br>　　齊子摯捂住了茭白的口鼻。</br>　　那一瞬間，活躍度漲過了12。</br>　　齊子摯要捂死茭白。</br>　　茭白死命扒齊子摯的手，怎么都扒不開，缺氧的痛苦越來越強烈，一**的窒息感襲來，他的臉跟唇都開始發紫，流著血的脖子上鼓起青筋，踩在地上的腳亂蹬的速度也漸漸減弱。</br>　　就在茭白以為他要死了的時候，捂著他的那只手拿開了。他站不住地跪到地上，佝僂著顫動的背，大口大口喘氣，肺部因為運作太快抽痛不止。</br>　　齊子摯蹲下來“都這樣了，生命力還這么旺盛。我很好奇，你要處在什么樣的境地，才會怕？”</br>　　茭白嗬嗬喘氣，他有些耳鳴，聽不清齊子摯的聲音。</br>　　羽絨服外套的拉鏈頭突然被拽掉，拉鏈“呲拉”一下到底。</br>　　不等茭白有反應，外套就被扒了。</br>　　“這艘船上除了剛才那老頭，都是光棍。”齊子摯挺闊的身形瘦了許多，但他的肌肉力量并沒有完全消失，身手的敏捷度也在，他還是可以輕松鉗制住茭白，“現在他們都失去了理智，需要一場發泄。”</br>　　齊子摯用小刀劃爛茭白的毛衣，漫不經心的聲音里含著令人膽顫的瘋狂，“有時候，生理上的發泄，能讓大腦皮層放松，這一點你的前夫已經用了多年。”</br>　　茭白“……”</br>　　活躍度又開始漲，可他媽的！</br>　　這方法是錯的，錯的錯的，不能只讓齊子摯恨他，得有什么跟恨擱一塊兒才行！</br>　　“禮玨！”茭白大吼。</br>　　主角受還在歲月靜好中昏睡著。</br>　　茭白泛著灰紫的臉上滿是被狗血沖了一身的惡寒，老子他媽的，這是要涼？</br>　　齊子摯把他往貨艙門口拖。</br>　　“別讓我這么快死掉，”茭白抓住齊子摯的腳踝，“慢慢折磨我，這樣才有意思啊。”</br>　　齊子摯停下了腳步，“你說的也是。”</br>　　茭白一口氣還沒松掉，就見齊子摯拖著他換了個方向，好像是去了貨艙的最里面，層層疊疊的貨箱把他們擋了起來。</br>　　這小角落……</br>　　齊子摯把茭白反過來，往貨箱上一按。</br>　　“我遷怒你，”齊子摯從后面靠過去，扣住他的雙手壓在貨箱上面“你是不是覺得我無能？”</br>　　茭白搖頭。</br>　　大哥，這個姿勢真的不可。</br>　　“我的確無能。”齊子摯自嘲了一聲，他把粗糙不平的那邊臉貼上茭白的耳朵，生澀又散漫地輕蹭，還是跟以前那樣擺出正人君子的風范，“抱歉，勞煩你讓我放松一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