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宏遠房間外,穆老太太坐在院子里,身上披著棕紅色毛皮的披風,手里抱著一個精致的手爐,見沈凌進來,朝著沈凌微微點頭,院子里燈火通明,將整個院子照的猶如白晝,四處站的都是仆人,低著頭卻都靜默無聲。
沈凌腳步頓了頓,轉頭看向韓實,“要不,你先回去,我一個人去就好,會很慢。”
韓實見到院子里的陣仗,拼命的搖頭,委屈的撇著嘴,看著沈凌,萬一沈凌在里面被欺負了怎么辦?他怎么可能一個人安心回去?!
沈凌只能轉向穆五,“麻煩照顧一下,吃飯的時候提醒他去吃飯。”
“是。”穆五表情也鄭重了些。
“老太太好,這大早上的,打擾您老人家休息了。”沈凌不用怎么猜想,就知道坐在院子里猶如老佛爺一樣的人是誰。
穆老太太揚起笑容,“沈公子來了,我倒是沒什么,年紀大了,睡眠少,又擔心二小子,就來看看,沈公子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不必管我,等事情了了,我定要好好宴請沈公子一番。”
“老太太客氣了。”沈凌正說著,門口又走過來一群人,走在最前的是一個穿著富貴的中年美婦,想來應該是穆宏遠的母親才對。
婦人走過來對著老太太行了一個萬福,“兒媳見過娘,娘您安好。”
“不安好了,二小子現在這個樣子,我哪里安好的起來,這不,一大早的就過來看看。”
中年婦人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卻也沒有說什么,就靜靜的站在了一旁,老太太也沒有說讓下人再拿個凳子過來,就任由她站著,沈凌管不了對方的家事,不放心的望了穆五一眼,穆五微微點點頭,就站到了韓實的身邊,不遠處的穆三公子突然朝著韓實走過去,“你是哪家的人?我怎么沒有見過你,我是穆鴻錦,是穆家的第三子。”
韓實猛地慌了起來,穆五趕緊接話,“三公子,這是沈公子的夫郎,叫做韓實,性格比較靦腆。”
“哦。”穆鴻錦點點頭,就站在旁邊不走了,還轉頭說了一句,“我在這里陪你!等下我帶你去吃飯。”
“謝……謝三公子。”韓實頷首道,十分的手足無措。
沈凌覺得這個三公子看起來倒是想照顧韓實,也就沒有管,就取出包裹里的白色外衣套在衣服外面穿上,還帶了自制的口罩手套頭套,房門前,情夫人正拱手而立,沈凌這次沒有聞到任何味道了,也就沒有理會她,推門準備進去,情夫人突然也跟著邁進門檻。
沈凌頓住腳步,“怎么了?你也要進來?”
“我……”情夫人柔弱的低下頭,“我陪著二公子!若有什么,我也可以幫忙,我……”情夫人低下頭去,一副情深似海,又不放心,恨不得時時刻刻守在愛人身邊的癡情女子模樣。
沈凌看了情夫人一眼,“那把頭飾去掉,頭發包起來,穿一身干凈的白衣服再過來。”
情夫人動作一僵,還沒來得及說什么,身后的老太太已經開口,“既然這么麻煩,你就回去歇著!這些日子你照顧二小子也挺累的,天還沒大亮呢!還能回去睡一下,沈公子一個人也可以的,你就不要湊熱鬧了。”
情夫人聞言連忙轉過身來,恭敬的行了一禮,“是。”
沈凌邁進房門,隨手關上門,穆宏遠整個屋子似乎都被白布包裹住,沈凌進入穆宏遠臥室的地方,穆宏遠已經醒了,正盯著頭頂用來遮房頂的白布發呆,見沈凌進來,難得的沒有顯得開心,而是緊張的問道:“小哥啊!是不是很疼啊!我昨晚做夢夢到你給我縫制傷口的時候特別特別的疼,我都疼醒了你還把我打暈過去了,拆線是不是也很疼?”
“你做夢呢!我什么時候打暈過你。”沈凌溫柔的道。
“真的沒有嗎?我隱隱約約好像記得有。”
“你暈過去后做夢,把夢和現實搞混了。”
這樣啊!穆宏遠稍稍放下點心來,沈凌已經取出木盒中的一條濕毛巾蓋在穆宏遠口鼻上,溫柔的笑著:“乖,睡一覺就好了。”
穆宏遠覺得自己突然周身麻木起來,而且,眼皮不受控制的想要合上,最后,只看到了沈凌的笑臉,就徹底沒有意識了。
沈凌捏捏手腕,取出穆五放在桌子上的一系列用具,先解開穆宏遠身上的衣物,用烈酒擦拭傷口,才拿過銀質的小剪子夾子,朝著穆宏遠而去。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穆五突然在外面小聲的喊話,“沈公子,沈公子你能聽到嗎?要吃點東西嗎?你要先出來嗎?”
沈凌將手里的一條染血的白布扔到盆里,轉頭道:“不必了,再給我一個時辰就好。”
外面才消無聲息,沈凌繼續小心的拆開穆宏遠身上的手術線,扔到盆里,穆宏遠的傷口愈合的還不錯,手術線下的一層幾乎已經沾粘愈合了,但是還是不能大動,不然還是會裂開。
沈凌用煮開的涼白開清洗掉傷口上的烈酒,又取出包裹里的小瓷瓶,用紗布蘸著靈泉,輕輕的涂抹一層在傷口上,便開始敷藥包扎。
直至中午,沈凌才一臉疲憊的走出房門,穆家老太太竟然還在,沈凌抬頭望了眼天空,都中午了!真是有夠疼孫子的啊!
“沈公子,遠兒怎么樣了?”穆太太也同樣在,見沈凌出來,還帶著一身血,連忙湊過去問。
“沒事,不必擔心,我有點累,想去休息一下,這兩日我會替穆公子換藥,里面的遮塵布暫時不要拆。”
“是是是。”穆太太連忙點頭。
韓實小跑過來,就要替沈凌退去身上的血衣收起來等會兒洗,沈凌道:“沒事,不要了直接扔了就成。”
“嗯。”韓實乖巧的回答,看的眾人感覺十分的怪異,畢竟,一個衣著華貴的人,去服侍旁邊那位依舊粗布衣衫的沈凌,真的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沈凌跟穆老太太道別之后也就回了他的房間,穆五已經讓人把飯菜送到了他的屋里,沈凌塞了幾口之后就悶頭趴在床上休息。天還未亮就被吵醒去拆手術線,屋子里即使是點了燈也不如中午亮堂,他覺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至于這么趕時間嗎?沈凌嘆了口氣,用瓶子里剩余的靈泉水給自己敷敷眼。
直到下午,沈凌才從床上爬起來準備看書,他是真的快考試了,韓實坐在旁邊,拿著沈凌的毛筆在寫著玩,順便守在沈凌身邊。門外穆五突然沖了進來,焦急的道:“沈公子,我家公子醒了,他說他疼。”
麻藥的勁兒過去的是得疼,沈凌道:“那我過去看看!”
“嗯。”
沈凌到穆宏遠屋里的時候,迎面對上了穆老太太和穆太太等人,這次那位情夫人倒是難得的不在,不過穆大人卻在屋子里,見沈凌前來,還打了招呼。
“府臺大人。”沈凌拱拱手。
穆府臺眉頭緊皺,趕緊擺手讓沈凌去看穆宏遠的傷口,穆宏遠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旁邊兩位太太心疼的直皺眉,沈凌過去后,兩人才讓出位置。
“我幫你看一下傷口?”沈凌道。
穆宏遠見沈凌來了,趕緊道:“小哥,本來我也沒有覺得疼,就是覺得空蕩蕩的,身上有很多口子,不敢亂動,總覺得動一動口子就會裂開了,跟之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但是后來就越來越疼,越來越疼。”
“不敢亂動應該的,傷口才剛剛沾粘在一起長肉,你亂動把傷口弄開了怎么辦?至于疼,我用了些麻藥,麻藥的勁兒下去后自然會疼,但是我還是先看一下!”
沈凌解開穆宏遠的紗布,穆太太已經轉過身去抹眼淚,屋子里的仆人也都各自低下頭,穆老太太被丫鬟扶著站的遠了些,不過渾濁眼睛還是盯著穆宏遠的方向,也不知能不能看得清。沈凌仔細觀察了一陣,確認穆宏遠完好無損,又把紗布綁好,“沒事,好好養著,養傷哪有不疼的呢?你只是許久沒有疼的這么厲害,才會這么感覺的,別亂動!千萬記得,別亂動!”
“那我如廁怎么辦?”穆宏遠焦急道。
沈凌抬頭看了他一眼,“少動,盡量在床邊,跟我以前照顧你的一樣。”
“哦。”穆宏遠點點頭,穆太太已經接話道:“就在床邊,反正有人伺候著。”
穆府臺問道:“我兒是不是已經沒事了?”
“是,大人,只要好好養著就沒事了。”沈凌恭敬的道。
“那就好,麻煩公子了,聽聞公子要參加今次的童生考試?不知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穆府臺溫和的道。
“一切都好,多謝大人關心。”沈凌拱拱手。
“誰說沒事的,小哥,你明明答應我要幫我祛疤的。”穆宏遠大聲道。
沈凌回過頭去,“祛疤至少等傷口長好了才能祛疤,現在不急。”
穆府臺看向穆宏遠道:“你好好養著!男子漢大丈夫,身上帶點疤痕怎么了?”穆宏遠才默默的閉上嘴,不再說話,穆府臺轉向沈凌,“我府上有一位曾中過舉人的夫子,正在教導我的三子學習,沈公子若是有什么問題,不妨去問一問。”
“多謝大人,沈凌正想著寫的文章不知道該給誰批閱呢!”
穆府臺點點頭,“既然已經沒事,那我就先走了,還有些事務要忙。”
“恭送大人。”屋子里嘩啦啦的一片人行禮。
既然無事,沈凌也要走了,穆老太太讓穆五出來送人,沈凌也沒有推辭,路上,穆五一直跟在沈凌旁邊,跟沈凌介紹府中的景色,沈凌突然打斷道:“貴府是不是還有一位大公子呢?從來沒有見過啊!”
穆五笑道:“大公子在國子監讀書,平時沒事是不回來的。”
“這樣啊!”沈凌點點頭,“貴府真是人才輩出,二公子三公子也是如此優秀。”
穆五點點頭,“對。”卻也不多說什么,二公子是否優秀他沒資格評價,三公子倒是優秀了,可是他是雙兒,不能被外人隨便議論,他也不想跟一個可能看上三公子的人議論他,也就改口道:“不如,我送沈公子去見一見夫子,也認認路?”
“那就多謝了。”沈凌隨口道。
見過夫子之后,沈凌回去就寫了幾篇考試的文章,拿去給那位夫子看,被批改了一通,又拿回去重寫,穆府估計是給這位夫子傳過話,所以,對方教導的倒也盡心盡力,讓沈凌受益匪淺。
又過了幾日,也就到了考試的日子,穆五親自送沈凌去考場,沈凌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也漸漸的發現了穆五在穆府的特殊地位,頗有幾分半主半仆的意思,勞駕他親自送他考試,沈凌還真的有些疑惑。
“穆五,你平時那么忙,穆府下人那么多,隨便找人送我不就成了?”沈凌坐在馬車里,身邊放著一個裝滿考試用品的背簍,微笑道。
“沈公子客氣了,您是穆府的貴客,那就是我的職責,我當然要親自接送才可以。”穆五微笑道。
沈凌沒有再多話,直至考場,下了馬車,被穆五送進了考場內,穆五才轉身返回。沈凌有些疑惑,想不通穆五為何對他如此積極。
童生考試里有一部分是十歲左右的孩童,年紀最小的才七八歲,他記得沈三當年就是十歲左右就中了童生,算是整個鎮子里近百年來的頭一份,所以后來村里人才那么堅信他能考中秀才,也不知他在另外的考場里此刻如何?會不會因為村人對他的信任而壓力過大,古人可能對這些事情沒有概念,但是沈凌卻知道,壓力過大的話,考試的時候很容易失常發揮的。
監考的衙役已經走過來檢查沈凌的背簍,沈凌趕緊收斂心神,束手立在一旁。
穆五回去之后去跟穆老太太回話,說是親眼見著沈凌進了考場。穆老太太點點頭,衰老的眼皮沒有一點彈性的耷拉著,“等考試結束了,你再去接,不能讓沈公子有一刻離開我們的視線,直至二小子完全沒事為止。”
“是,您放心,我心里有譜呢!”穆五恭敬的道。
“穆五啊!最近三小子去找你了嗎?”
穆五抬起頭,“三公子心系二公子,所以時常來找我打探一下沈公子的消息,別的也沒有什么。”
穆老太太道:“其實也沒有什么,只是你們都大了,小時候三小子追著你叫哥哥也就罷了,畢竟你們是一起長大的,但是三小子漸漸的也將要成人,以后還要說親嫁人,雖然雙兒不比女子規矩嚴格,但是該遵守的還是要遵守,畢竟,咱們家的孩子,日后都是要進門當戶對的大戶人家的,傳出去不好聽的就不好了。你要切記,他是雙兒,更是主子,明白嗎?”
“穆五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還是很喜歡你的,你比你爹強多了,上上下下都打點的不錯,交給你辦的事情也從沒有出過差錯,喜鵲,賞給穆五一錠銀子。”
“是。”旁邊身著紅衣的女子恭敬的行了一禮,轉身進了穆老太太的臥室,取出一錠銀子交給穆五。
穆五捏著手里的十兩銀子,因為過于用力,關節都有些發白,但還是恭敬的下跪,道:“謝老太太賞賜。”
“嗯,去!”
“是。”
等到穆五離開之后,穆老太太抬起眼皮,看向旁邊的喜鵲,問道:“那位所謂的情夫人呢?”
丫鬟喜鵲笑瞇瞇的對著穆老太太行了一個萬福,“說是因為給太太挑的花樣不好看,被禁足了。”
“嗯,一個奴仆出身的玩意兒,叫什么夫人,難不成還想飛上枝頭?老大家的也不怕這事傳出去擋了二小子的前程,真是不知所謂。”
喜鵲溫柔的道:“這正是太太不如老太太有遠見呢!還需要老太太多多教導才好。”
“我老啦!教導了幾十年也還是這副樣子,以后也教導不起來啦!隨他們這些晚輩怎么樣去!一個個的都不省心。對了,說起來過幾日就是陳家太太的生日了對?她還給我發了帖子?”
“正是呢!我還想著過幾日到了時候再提醒老太太,既然老太太問起,那奴婢先問一句,咱們是找個婆子去送賀禮就罷了呢?還是哪位主子親自登門?”
“讓太太親自去!陳家大人雖然是老大的平級,但是同輩相交才更得慎重,再說,二小子也該尋摸起親事了,你去告訴太太,讓她勤打聽下,哪家有好的姑娘,雙兒,再好咱們也是不娶的。”
“是。”喜鵲恭敬的行禮,然后退出門去。
穆五根本沒有離開,而是在不遠處走廊一側的欄桿上坐著,喜鵲見了,便干脆的朝著他走了過去,穆五不知道從哪里尋摸了一個蘋果正在啃,見喜鵲過來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喜鵲朝著穆五行了個禮,“穆管家,老太太說了,陳家太太的生日要讓太太親自去,還要去尋摸二公子的親事,你趕緊去準備合適的賀禮!”
“知道了。”穆五隨意的道,隨手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扔給喜鵲,喜鵲連忙接住,“賞你的。”
“多謝穆管家。”喜鵲笑了起來,將銀子塞到袖子里。穆五從祖輩就是穆家的管家,更有老太爺賜姓,身家豐厚,地位超然,穆五看不上這十兩銀子,但是她這種小丫頭卻看得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