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之決定不管如何一定要問清楚。
距離上一次宮宴見到林音已經過了大半年了,林諾之有些心疼的發現對方好像瘦的更厲害了,華美的鳳袍在身卻看不出什么氣勢,反而被繁復的衣服一裹,更顯得穿衣之人的的單薄瘦弱。林諾之低下頭去按制行禮,高座上的林音用諱莫如深的目光盯著他,久久沒有出聲。
林諾之久等不到對方的免禮,不由苦笑,難道他的妹妹變化那么大了嗎,連親哥哥都要給下馬威了……
林諾之有些胡思亂想就見對方拖著衣擺走了過來,將他親自扶起,還未感謝只聽對方哽咽的喊了句:“哥哥……”
他錯愕的抬頭,就見對方面白如紙的臉上滑落兩行清淚,“皇后娘娘這是……”
“哥哥,你還是我的哥哥嗎?為何你要……”林音眼淚掉的越發兇了,林諾之急急地掏出手帕給她拭淚,林音卻轉頭避開了。她快步走到一邊的茶幾旁坐下,一邊說:“讓哥哥見笑了,哥哥你快坐吧。”
林諾之心里有些沉重,“妹妹之前想說什么?我一直希望你能健康快樂,怎么如今你……”變成了這幅模樣,難道齊真真的對她不好嗎?
林音卻不答,只是從酒壺里倒了兩杯酒出來,然后勉力笑了笑:“我只是太久沒見到哥哥了,一時有些激動,還望哥哥不要在意妹妹的失態。”
明明是他求見了那么多次她沒允許的,林諾之卻沒有拆穿她,不管怎樣,只要她愿意和他見面,有什么問題,他們也可以共同解決。來這個世界這么多年,他也是真心當她是自己妹妹的。
“我如何會怪你,只要你沒事就好。”他跟著在旁邊坐下,瞧著林音的眉眼,他還記得當年她未出嫁時活潑善良的樣子,也記得太子出生時候她滿眼的幸福模樣,可是現在這一切都從她臉上消失了,現在林諾之只能看到她微皺的眉頭和下垂的嘴角,她低著眼簾,讓他看不清她的思緒。
“之前因為些誤會,我竟好久沒有和哥哥說話了,哥哥原諒我好嗎?這杯酒就當妹妹給你賠罪了。”說完林音端起手里的酒盞一飲而盡。
林諾之雖然覺得這走向有點不對,心里有些不安,但是對方畢竟是自己親妹妹,還這么說了,所以他還是毫不猶豫的將另一杯酒喝完了。
林音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案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她站起來,看著他笑了,林諾之看見她的眼里閃爍著瘋狂。
“哥哥可知道我為什么不開心?”林音一眨眼,臉上帶上了明媚,林諾之想他大概是看錯了。
沒等他詢問,林音接著說,“哥哥可知道自從太子出生后,陛下就再也沒有踏入我寢宮一步?”
“你說什么?”林諾之有些震驚的想站起來,卻發現四肢很是無力,胸腹間卻像是有把火在燒,這是什么酒,怎么那么烈?
“你果然不知道,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林音聲音高亢,帶著十足的怨恨。
林諾之總算覺得非常不對勁了,他捂著胃部,體內的火變成了刀,就像在體內凌遲一般,他根本說不出話來,他捂著嘴咳嗽,手心卻全是血,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慢慢模糊,他敢確定,意識消失了他就應該死了。
為什么林音要這樣對他?不甘讓他勉力保持著神智。
林音看著原本謫仙一樣的哥哥不住吐血,忍不住快意的笑了起來,她輕輕撫弄著他的臉頰,只覺得上天真不公平,有的人就連要死了,都讓人賞心悅目:“當初我是多么惶恐啊,卻不敢告訴任何人,如果讓人知道號稱最受寵的皇后卻連皇上的人都留不住,我還有什么顏面母儀天下?我原本以為是陛下政務繁忙,后來才知道他將所有空閑時間都給了你,我以為是我做的不夠好,后來才發現我就是再好,他眼里也沒有我……哥哥,我要求不高,你消失好不好,我是你的妹妹啊,你為什么要跟親妹妹搶人?搶走了陛下還搶走了我的小太子?!”說完林音嬌美的臉已經徹底扭曲了。
林諾之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腦海里猶如一萬只草泥馬狂奔而過。就因為他和齊真關系好?他想他一定要死不瞑目了。他好想罵人,死命搖晃林音看看她腦子里都裝的是什么,為什么你們小兩口不和要把原因安在我頭上?而且直接就判了死刑?從未罵過臟話的林諾之想找出一個合適的詞語,卻發現思緒越來越輕,好吧……也許他可以回灰霧空間慢慢想了。
他似乎看到了齊真來了,不知道他會不會跟他一樣想罵人呢?他們還有很多改革沒有完成,希望沒有了他,他能克制下自己的脾氣,要知道很多官員都是老人家,經不起嚇……
齊真抱著林諾之想給他擦干血跡,卻發現怎么擦都擦不干凈,他的淚水大滴大滴的掉下來,從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林音被侍衛壓制住,她頭發散亂神態瘋狂:“陛下,我哥哥已經死了,你為什么還不看我。”
齊真想起他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他當時就覺得怎么會有如此漂亮的少年,神色那么從容安寧,再次見到他,他被人刁難,卻依然不急不躁,三言兩語就將人堵得說不出話來。他實在好奇什么樣的人家能養出這樣出色的人,他不由自主的想去了解他,想與他相識。
與他相交之后,他們意外的合拍,無論他起什么樣的話題,他總是能很快的接上,就算一時不懂,他也會很虛心的求教。他總是很好學,無論是什么都很感興趣,有時候他竟然在他的書房里找到了閨閣女子才看的志怪奇俠甚至是話本小說,被他打趣之后,他也只是摸著鼻子笑。他幾乎見不到對方有發怒的時候,在他身邊,他總是很愉快,甚至連自己的心事都可以坦然告訴他,他越來越喜歡跟他呆在一起,目光也總是忍不住停留在對方的身上。
也許這就是知己,他想。
可惜,他要成婚的時候腦子里第一時間想起的竟然是他,他怎么可以這樣想呢?這是褻瀆吧,他承認他懦弱了,他覺得是諾之長得太漂亮了,才會給他這種錯覺,于是他想起了對方有個妹妹,他的妹妹一定跟他很像,于是他順水推舟的娶了他妹妹。婚后的生活索然無味,他的妹妹除了長相以外跟他沒有半點相似,林音每次用渴望的目光看著他的時候他總是會聯想到其他地方去,讓他逃避中又覺得難以忍受,在她懷孕之后,他就松了口氣,心安理得的再沒有親近過她。
逼宮的時候,父皇憤怒的瞪著他卻也無可奈何,他還記得他說:“這就是報應。”是的,當初父皇不也是這樣登上了這個位置嗎?其實和諾之相交久了,他有時候也會覺得不做皇帝也很好,他們可以一起游歷江山一起看遍天下美景,可是他怎么能退,如果不做皇帝,他怎么能保護好他,他的責任就是他。可真的是因為報應嗎?他最終還是失去了他……
他暗中讓人散播他命中無妻的流言,逼迫高僧給他批命,只因他不覺得有女人能配的上他,也更不想失去他。他知道了王潛曾想對他不軌,所以他讓人將對方閹掉送到了南風館,只為了給他出氣,哪怕對方并不知道。他拒絕了對方外放的請求,他怎么舍得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他用齊信成功讓對方留了下來。只是他不知道對于齊信,他一直都當做是他和他的孩子。
這一切,對于任何事物都無比敏銳的諾之從未發現,他在感情這方面出乎意料的干凈到透明。他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守護著,他想,也許等他們都老了,快死了,他會告訴他他有多喜歡他……可是等不到了,他沒想到他從未放在眼里的林音會毀了這一切。她憑什么不滿?他給了她尊榮,給了她權利,她怎么敢怎么能?!
這就是報應嗎?毀掉了他最珍視的人。
安平七年,內閣大學士林松暴病而亡,帝甚哀,舉國同悲,皇后因悲傷過度大病一場,從此只能靜養,不再見外人,連宮宴都是太后舉辦。十五年后,安平帝病重,同時皇后自請殉葬。安平帝與皇后的情深似海被傳頌千年,只有齊信知道,這就是個笑話,他的母后早已生不如死,而能和他父皇合葬的,從來只有他的舅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