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泊蜿蜒而下,染紅了漫山的白。
他提著染了血色的純白袍擺,踏著厚厚的積雪,與血雨腥風背道而馳。】
天灰蒙蒙的,在離郊區(qū)不遠的小路上,一輛藍色出租車緩緩駛入濃霧中。
剛下過雨,地面積了水,濕漉漉的,空氣中充斥著黏黏的土腥味。寒氣滾著潮濕的濃霧彌漫在四周,將整個視線壓在五米內。
車內空調開著,暖得司機滿臉通紅。但礙于乘客感受,他一直沒有將溫度調小。
他掃了眼后視鏡,后排的男子二十來歲的樣子,車開了一個小時,他依然保持著上車來的姿勢,靠在后背上,似乎有些困乏,蒼白著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全程沒有睜開過眼睛。
這是他接的最遠的一個單,來回將近三個小時,雖然遠了些,但打賞也高,再加上路不是很偏,來來回回就可以收工了。
“霧有點大,可能我們會遲一些到達目的地。”他又朝后看去,試圖向乘客說明情況,以免遭到惡意投訴。
男子沒說話,只見他皺了皺眉頭,然后緩緩睜開眼睛,這才開始打量著四周。
他的下巴被看起來一點都不適合他的圍巾里,圍巾松松垮垮,完全沒有戴上的必要。
司機以為自己將他吵醒了,有些過意不去,“不好意思,吵醒您了。”
“一直開。”興許是睡得太久,男子的聲音還有些干澀。
“嗯?”司機有些云里霧里。
我肯定會一直開,您不讓停我就會一直開。
還沒有等來男子的回答,不遠處的路中間就出現兩個黑影。由于霧大,近了些才看清是兩個人,一大一小,再近些,又才看到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兒。
“嘟嘟嘟!”
離得遠遠的,司機就減速按喇叭,但對方似乎并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嘟嘟嘟嘟嘟!”
人還在路中間。
“不要停。”
后排的男子又說話了,聲音又低又冷。
兄弟,你這是玩兒命啊!路這么窄根本讓不開。
男子的話一出,司機這心里就開始罵娘。
他沒有繼續(xù)往前走,而是在二人跟前停下,正在他準備打開玻璃窗問問什么情況的時候,手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他觸電一般猛地收回手。
借著車內微弱的燈光,他這才看清男子的臉,白得像一張紙,但五官卻很精致,一看就能霍霍不少女孩子。男子一直盯著窗外,他這才將視線慢慢移向剛才抓他的那只手。
五指修長瘦俏,指節(jié)分明卻毫無生氣,有些泛青。剛才就那一碰,自己就像赤身被扔在冰塊上一樣。
再怎么冷地天也不至于冰成這樣,況且車里一直開著空調。
就在他納悶的時候,車窗突然被敲響。
“咚咚!”
女人冷不丁地出現在窗邊,擋整張臉趴在玻璃窗上,被雨水打濕的頭發(fā)像一條條黑色的蛇扭曲著緊貼在她慘白的臉上。
“開門,好冷。”
老婆?!
司機胸口猛地一震。
他看著前面的人,頓了一秒,大腦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腦袋機械地轉向一邊,看著旁邊站著的兒子,這大冷天的凍得小臉通紅。
不知不覺間,他的手又一次伸向按鈕。
“閉上眼睛,繼續(xù)開。”男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外面敲著玻璃窗的女人,又抬眼掃了一眼女人身后漆黑的夜空。
男子的話不僅沒有讓司機清醒一點,反而將他的心臟推向嗓子眼。
手腕傳來的刺骨的冰冷將他從空白處拉了回來,也證實了他的猜想。
他僵著脖子從另一邊窗戶往外望去,除了微弱的車燈,四周一片漆黑,像被一個大罩子罩住一般讓人透不過氣。
鬼使神差地,他又將目光轉向導航。
灰蒙蒙的屏幕上只有三個字:青云山!
隨著女人的祈求聲,司機后背開始一陣陣地發(fā)涼。
出發(fā)前他看過路線,饒地球一周都不可能繞到青云山來。接到男子后他一直跟著平臺的路線走,途中也沒有偏離導航路線。
“我,我是不是......”他還有點不死心,想讓男子告訴他。
“咚!”
司機話沒說完,車外的女人突然猛地拍打在窗戶上。
那一聲悶響出現在死寂的青云山,震得他心臟疼。
“老公,我好冷,你快開門讓我進去。”
空蕩寂靜的荒山,玻璃窗被拍打出的悶響夾雜著女人焦急扭曲的聲音,它們就像被注射器注進他的耳蝸,直入大腦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驚恐讓他忘記了呼吸。
跑車七八年了,他一直很謹慎,但卻沒想到這種事居然被自己撞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自己僅剩的意識里強迫讓自己冷靜了下來。他心一橫,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一腳油門沖了過去。
本以為開快了就會甩掉兩個東西,他一邊加速一邊掃視后視鏡。
卻發(fā)現那個女人還帶著孩子一邊追一邊喊“開門,好冷。”
“別看。”
后排的男子又恢復了睡覺的姿勢。他閉著眼睛,淡淡地提醒司機。
男子淡然的模樣倒是給了他一些安全感。
終于沖出濃霧,車駛進城區(qū)。
直到下車,司機都沒再聽到男子說一句話,只是見他凸起的喉結不停地上下滑動,似乎是在吞咽。
“請您帶好隨身物品,麻煩給個五星好評,謝謝!”
男子開門下車,剛邁出去一條腿,他像是想到什么,繼而轉過身來,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放椅子上,“謝謝。”
“手機上付......”
司機以為是錢就將它拿起來準備叫住男子,他這才發(fā)現是只黃表紙折的千紙鶴。
而當他詫異地抬起頭的時,男子已經不見了蹤影。再看看手里的紙鶴,他不禁汗毛四起,一腳油門消失在公路上。
入了冬,夜風很涼。
秋余攏了攏圍巾,將瘦俏的下巴埋進圍巾里才撐起傘逆著雪風前行。
他長得高俏,身上的毛衣略顯寬松還有點短,看起來并不合身。
風不大,但卻一個勁兒地往衣擺里鉆,秋余捂了捂,繼續(xù)前行。
本來這一帶人煙就稀少,這入了冬,街上更是冷清。
被雨水打濕的水泥地映著昏黃的路燈,偶爾幾顆吱吱叫著,然后沒了光亮。
秋余逆行在寒風中,瘦俏的身體微微鞠著,仿佛風稍大一些他就會被帶走。
秋余跟著老姚留下的氣息開了靈印門,來到一個老舊的小區(qū)前。
這里就是老姚生前的住處。
雖然老姚也向他提過自己的處境,但這生活水平也實在是超出了秋余的想象范圍。
秋余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衣物,能想象到老姚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沒讓自己穿他的出來。
肯定破費了不少。
秋余在對老姚的死抱有疑惑的同時又對他本人增加了一份感激之情。
就在他帶著復雜的情緒抬腿朝前邁的時候,他線條分明的腕骨上閃起了一道微弱的銀光,銀光繞手腕一圈,被他習慣性地壓了下去。
壓下之后他似乎才反應過來,他手上多了一條陰線。
而他,從來都只用扇的。
陰線認主,就算是和主人再親近的旁人,倘若是脾氣倔的陰線也無法被馴服的,而整個懸門,只有一個人擁有這個東西。
秋余看著自己的手腕,微蹙的眉間又多了幾分涼意。
就在他再次抬腳準備進小區(qū)的時候,破舊的保安室的燈突然“嘭”地一聲熄了,只剩一臺大屁股電腦屏幕還亮著,屏幕投射的光將那個狹小的空間染得藍幽幽的。
那一屋子的藍,在黑夜中看起來就更加陰冷了。
保安背對著電腦,他的臉向后仰了180度,下巴朝上,脖子搭在椅子枕上,腦袋像一塊毛巾無力地懸掛著。
藍色光線下他的五官并不立體,確切地說他并沒有五官,而是在一張蒼白的人皮上隨意帶了詭異的幾筆。
線條粗細不一,畫得很隨意。
秋余冷冷掃了一眼,邁開了腿。
隨著他的腳步,保安懸掛著的腦袋也慢慢地抬了起來。
他并沒有后腦勺,整個腦袋就是黑乎乎的一個洞,洞口還有一團團密密麻麻的東西在蠕動,有的地方還帶著黑色的腐肉往下掉。
椅子上的“人”似乎已經覺察到了余秋的存在,他的腦袋機械性地一節(jié)一節(jié)地朝這邊轉過來。動作并不麻利,像是生了銹的機器,隨著轉動的卡頓,后腦勺上蠕動的東西一團團往下掉。
他的眼睛形狀大小都不一樣,像是用臘筆隨意杵上去的兩個黑墨團,形狀也不規(guī)則,卻詭異地眨著。
他看著秋余,歪歪扭扭的嘴僵硬地朝兩邊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確切地說是想笑,但笑不出來。
接著他朝秋余俏皮地歪了歪頭。
秋余:“……”
雖然這個歪頭的動作本身很萌,但發(fā)生在這個連五官都是隨意畫出來的腐爛老死人身上,那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他俏皮歪動的那一下,整張“臉”就向炸樓一樣傾斜垮了下來,接著一個被無數白色蛆蟲啃食著的,腐爛得只剩半邊眼斂的頭骨就出現在余秋面前。
秋余看著他這副模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似有似無的笑,然后靜靜地與之對視了兩秒,這才抬手,輕輕一揮,一團黑色霧氣就出現在空中。
老東西。
他瘦長的手指張開后又收了過來,緊接著向外一推,那團霧氣黑霧就像龍卷風一般橫著朝保安室卷了過去。
霧氣包裹之處,那具骸骨便沒了蹤影。
秋余剛將老姚的護像收起來身后就有人開了靈印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