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計劃下個月就回來了，這個地方真的不是人待的。”
    “我可能找一個教英語之類的工作，我也就英語還可以拿得出手了，好歹可以憑借自己的本事混口飯吃吧。”
    “你和陶潯陽一切都還好吧，我回來不會打擾你們的，我就是很想你，想見見你。”
    伏清白翻來覆去看著張潛最近發給他的這些信息，一個人靜坐到深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和過去的那個自己脫節了，拋棄了那個自己。現在的一切，真的屬于他嗎？張潛那種人生，是不是才是他們真正的人生？
    他很迷茫，可是他不敢和陶潯陽說。
    第二天早上，陶潯陽早早就起床了，還乖乖吃光了伏清白準備的早餐，后者甚是欣慰。
    “你說我穿這套衣服好看嗎？”陶潯陽穿著一身天藍色的連衣裙，在餐廳前留下了一道迷人的倩影。
    伏清白看著她，一臉認真道：“好看，這個顏色很合適你，但是你們工作不是穿工作服嗎？”
    陶潯陽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看，也很滿意，聽到他這個問話笑道：“我辭職了，我媽昨天沒和你說嗎，她讓我去二中當個英語老師，今天去面試，”
    伏清白呆呆地看著她，一時喪失了語言能力。
    說起這個，陶潯陽的表情急轉直下，抱怨道：“誰喜歡當老師啊，但是我媽威脅我，如果我搞砸了這件事，她就和我斷絕母女關系。你說我要不要順著坡下，剛好借此斷絕了我和她的母女關系，反正我媽也不喜歡我。”
    伏清白嚇一跳，連忙道：“那怎么行，你肯定行的，我就是有點意外，你突然就要去當老師了。”他就是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找一個有穩定工作的人在一起。
    “我自己也挺意外的，如果我搞砸了，回來你可不要罵我啊。”
    伏清白從背后抱住她，對著鏡子里的她笑了笑，“我相信你，肯定行的，你好好面試。”
    陶潯陽什么都沒說，只是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伏清白一到石場，就驚聞一大噩耗——他被炒了。
    最近另一片區新開了一個石場，再加上最近房地產生意不景氣，他們這個石場的兩位老板又鬧矛盾了。有一個老板要去外地發展了，他們就計劃把這個石場賣了。石場的工作人員，突然全都失了業。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可謂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大早財務就來清點物資，結算員工工資。整個石場一片陰云密布，大家都在找熟人，聯系下家。
    李朋看到好幾個找到下家的人臉上立馬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可真是嫉妒死他了。他是才從外地回來的，在這個地方根本沒多少人脈。
    他點燃一支煙，慢慢向著不遠處的伏清白走去。
    “你呢，以后怎么辦，我看你怎么好像一點都不急。”
    伏清白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搭話。
    他剛給帶他入門的師父打了一個電話，那邊讓他等消息，不過期望不大。
    “萬山區那邊不是新開了一個石場嗎，聽說還在招人，這里有的人計劃去那邊了，你呢？我才真是慘啊，定下沒幾天，又沒事做了，我還是回家去賣燒烤去吧，最起碼還有一個事情做著。”
    伏清白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不說話。
    所有的恐慌向他涌來，他好像已經麻木了。
    他永遠都不能翻身，他和張潛，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到底是哪根神經搭錯了，才會覺得上天對他仁慈了。
    “待會去我家喝一杯去嗎，我一個人喝多無趣啊。”
    晚上十二點，陶潯陽才等到一個醉醺醺的人。原本喜悅的神色，早就在時鐘的滴答聲里一寸一寸的地涼了下來。
    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冷漠地看著門口爛醉如泥的人。
    “我不介意你去喝酒，可是，一整天，發一條消息很難嗎？”
    伏清白坐在地上，靠著墻壁嗤笑道：“怎么，才一天而已，滋味不好受嗎？那你有想過我當初是怎么過來的？”
    “你是要跟我翻舊賬嗎？”
    伏清白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盛氣凌人，高高在上的人，十分惡心，“跟你翻舊賬，我有什么資格跟你翻舊賬？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拿什么跟你比。你已經是一個體面的人民教師了，我是什么，一個沒有工作的可憐蟲罷了。”
    陶潯陽冷冰冰地看著他，她不喜歡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低聲問道：“發生了什么。”
    伏清白氣急敗壞道：“發生了什么，我被炒了啊，從明天開始，我就徹底成為了你包養的小白臉。哦，我算什么小白臉，我配嗎？我不配，我憑什么還賴在你身邊，你應該跟那個青年才俊的醫生在一起，和我這種人渣在一起，就是拖累你。我們這種人，就該下地獄！”
    陶潯陽等他冷靜下來了，才上前輕輕撫摸著他的臉，溫柔道：“你喝醉了，在說胡話，我不和你計較。不過你記著，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洗個澡冷靜一下吧，今天你睡客房。”
    陶潯陽離開后，伏清白一個人坐到血液冰涼。
    第二天直到日上中天，兩人才在客廳相遇。
    伏清白看見了沙發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直接走進了廚房。
    陶潯陽聽見了動靜，主動叫住了他。
    “來聊一聊吧。”
    伏清白想了想，還是乖乖走到了沙發邊，神色頹喪道：“對不起。”
    “我原諒了你，我昨天就原諒了你。”
    “對不起，昨天是我糊涂了，我不該對你亂說話。我可能沒和說過，我還有一筆賬要還，一下子沒了工作，我心里就很害怕，我怕我還不了賬，我怕我……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我怕你嫌棄我。”
    陶潯陽轉頭看著他，臉上又恢復了往日恬靜溫柔，“怎么會呢，我永遠不會嫌棄你，我永遠愛你，沒工作只是暫時的，我相信你很快就會找到新工作的，不要擔心。”
    聽到她這番話，伏清白心里更是愧疚萬分，上前抱住她，心中無限柔情。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他所求的，也不過是這么一點溫暖罷了。
    “中午想吃什么，我給你煮，我下午約了人，中午就不陪你吃飯了。”
    “不用擔心這個，我也約了人。”
    伏清白約的人，正是帶他入門，幫了他許多的彭師傅。對方還是他最大的債主，他欠了人家二十多萬。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這個師父當初居然愿意借這么多錢給自己的。
    彭師傅是很早一批入這個行業的人，賺了不少錢。他老婆是個生意人，也很能掙錢。夫妻兩個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都成家了。兒子考上了鄉鎮上的單位，彭師傅見人就夸耀自己這個兒子有出息。
    “你看你看，這是我孫子，可愛吧。”
    去年彭師傅添了孫子，沒事就會在家里帶帶孩子，逢人就秀。
    伏清白敷衍地點點頭，其實他根本沒看出來手機里的小屁孩哪點可愛了。
    “那個，師傅，我本來想著，今年存筆錢，年底的時候，先還你們一點。現在，哎，我都沒臉見你了。”
    “那些錢你就不要放在心上，有時間慢慢還，我不急用。你還年輕，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工作的事我問了一下，我倒是認識一個外地的老板，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如果你有挖機的，一切倒是會好一點，有挖機哪里愁沒事干呢。”
    伏清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謝謝師傅，我考慮一下吧。”
    “考慮啥啊考慮，反正你也是一個人，去哪里不是工作啊。”
    伏清白笑笑不說話，他暫時不想把陶潯陽的事說出去。
    “你阿姨最近買了一個門面，一百多萬呢，我也在找活干，這日子啊，就沒到頭的一天。”
    這點伏清白很贊同，他都不知道，所有的盡頭，是什么樣的。
    伏清白一打開門，就看到了沙發上頂著一個大紗布的腦袋，魂都差點嚇沒了。
    “你怎么了？”
    陶潯陽摸摸頭上的傷，無所謂地笑道：“沒事，開車撞樹上了，不熟悉，多撞幾次就好了，新手上路，哪能不出幾次車禍呢。”
    伏清白簡直無法理解她這套荒唐至極的言論，擔憂道：“你在說什么啊？”
    “別吼，吵得我頭疼，讓我躺一躺。”
    伏清白看著她頭上滲血的紗布，想摸又怕碰到她傷口，低聲溫柔道：“這幾天我都有空，你要學開車我陪你練練吧，你自己怎么行呢。”
    “又不是什么大事，好久沒開了，手有點生疏了，多練幾次，手感就回來了。”
    多練幾次，只怕命都沒了。當然，這話伏清白可不敢說。
    “沒事，正好我也練一下，我也好久沒開車了。”
    “那行吧，后天不是端午節了嗎，我朋友明天來看我，我答應帶你去見她們，一起吃個晚飯。”
    伏清白心里一時有點犯怵，明面上卻只得僵笑著應承下來。
    陶潯陽的這兩個朋友也是本地人，不過現在都在省城發展，一個是高中生物老師，一個在街道辦事處上班。兩人個子和相貌都和陶潯陽相仿，果然美女都是和美女玩耍。
    當老師的這個名叫李麗華，性子開朗健談，有著一個振奮人心的洪亮嗓門。在街道辦事處上班的這個名叫羅楚宜，性子溫柔文靜，有一頭烏黑亮麗的大卷發。
    他們四人在一個私房菜館相聚，熟門熟路的，老板熱情地招待了他們。平日里他們吃的菜老板一清二楚，甚至沒讓他們點單。倒是伏清白看到菜單上有一個香菇炒青菜，又多點了這個菜。
    飯桌上從頭到尾都是李麗華在講她學校里的事，剛好陶潯陽可以向她取取經。伏清白和羅楚宜就在一旁當個捧場的觀眾，時不時附和幾句，期間羅楚宜還給他添了兩次茶水。
    大多數時候，李麗華都是在抱怨學校里的奇葩事，學生奇葩，學生家長奇葩，學校同事更奇葩。
    聽到這些，瞬間淡化了伏清白心中老師神圣的光芒。
    在外人看來，老師這個身份自帶光芒。可是在老師自己看來，這不過就是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罷了，和其他工作沒什么兩樣。
    李麗華說完，羅楚宜也說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不過她沒抱怨太多，主要講的都是社區里的人身上發生的趣事，逗的大家哈哈大笑。
    飯桌快要結束時，伏清白連忙起身去把飯錢結了。
    在他等著結賬的時候，羅楚宜突然來到了他身邊，笑吟吟道：“不好意思，讓你破費了。”
    伏清白根本不敢直視他，低著頭道：“沒有沒有，沒多少錢。”
    羅楚宜雙手靠后撐道服務臺上，傲人的前胸一下子就挺了起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一字肩上衣，下身陪著一條超短牛仔褲。身姿挺拔，身材傲人。
    “哎，我們三就我還是個單身狗，可憐啊，你身邊有單身的人沒有啊，有的話可以給我介紹一個唄，我才不想天天吃狗糧。”
    伏清白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他身邊的那些人，怎么配得上這種大小姐呢。
    正在他萬分為難時，陶潯陽和李麗華也走了過來。
    李麗華看著他們笑道：“怎么，你們還有什么打算，我打算和老羅去老地方。”
    陶潯陽笑道：“你們去吧，我們還有點事，下次再約。”
    今天的主要目的，也是帶她們見一見伏清白。
    “行，那好吧，電話聯系。”
    晚飯吃得太撐了，陶潯陽就想著散步回去。
    路上路過一個蛋糕店，她又走進去逛了逛。貨架上的蛋糕五花八門，每一個都充滿了誘惑。
    她隨即抱怨道：“看著好想吃啊，就是要長胖。”
    伏清白看著蛋糕上那些花花點點，第一印象就是不健康。不過他不想說出來掃了對方的興致，反而笑著問她想吃什么。
    陶潯陽也挺糾結的，最后她買了兩袋全麥面包。
    “我在網上學了點教程，工具我都買回來了，回頭我們可以自己試一試。”
    伏清白想起家里客廳那幾個還沒拆的包裹，應該就是她口中的工具。
    “你喜歡吃甜的嗎？”
    “我喜歡啊，我喜歡吃甜的糕點，喜歡吃自己做的糕點，我外婆喜歡做各種糕點，很好吃，以后帶你去，真的很好吃。”
    伏清白自己的過往經歷中搜尋了一番，并沒有找到任何有關糕點的信息。不過回頭他也可以去網上找找教程，順便學一學。反正平時放假了也沒事干，正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今天你也見到我那些朋友了，感覺怎么樣。”
    伏清白沒想到她會這么問，一時不知道怎么答為好，便斟酌著誠實答道：“挺好的啊，都挺好的。”
    “是嗎，你覺得羅楚宜怎么樣？”
    “挺好的，挺文靜的一個人，挺會照顧人的。”
    “她有沒有和你說什么。”
    “她讓我給她介紹對象，我身邊哪有合適的人介紹給她啊。”
    “是嗎？”
    “對啊，我認識的都是些工地的單身漢，怎么配得上她呢。”
    陶潯陽看著他，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神秘莫測的微笑，“有一次我們出去玩，楚宜開車，在高速路上，突然有一個人橫穿馬路，她看見了，接著說了一句話，然后就直接開過去了。”
    伏清白頓時心里一驚，吶吶道：“她說了什么？”
    “她說，她的車買了保險。”此刻陶潯陽臉上的神情就如同誘人的毒蘋果，美味且毒辣。
    伏清白緊張地握了手指，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道：“那……那后來那個人怎么樣了？”
    “當然是，血濺當場啊。”
    伏清白一瞬間有點恍惚，他不敢相信，他喜歡的那個人，居然還能夠笑著說出這種話來。
    陶潯陽看他被自己嚇傻了，輕輕哼了一聲，接著又恢復了往日溫順可人的模樣，“怎么樣，被嚇到了吧，我騙你的，那個人當時就退回去了，什么都沒發生。”
    伏清白緊緊拉住她的手，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
    “你明天什么打算，我明天要去我外婆家吃飯，你和我一起嗎？”
    伏清白調整了一下心跳，呼吸慢慢恢復了平穩，“我姑姑打電話給我了，讓我明天去她家吃飯，我往年端午節都是去她家吃飯的。”
    “哎呀，那好吧，我已經答應我外婆啦，那就下次陪你去見你姑姑吧。”
    伏清白其實還沒有答應他姑姑去吃飯，他本想著和陶潯陽一起過這個端午節。以后的每一個節日，他都想和她一起過。他不想去別人家里，當個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