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魏玄還在法醫室的時候。魏玄念完那句未完的話后,整個思路便通暢了起來。他站起身來,自信地說道:“我想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我也知道了,”陳斌這次顯然沒有理解魏玄的意思,自顧自地說道:“就是那個接受了骨髓移植的人嘛。”
魏玄笑道:“那你知道是誰接受了移植嗎?”
不等陳斌回答,趙海便搶答道:“不會是我剛才問的那個助理吧?”
魏玄道:“正是。”
陳斌摸了摸臉,看看魏玄,又看看趙海,疑惑道:“合著你們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趙海看到陳斌這番模樣,哈哈笑道:“我也只是恰巧看到了魏玄的表情變化而已。”
“嘁。”陳斌擺了擺手,便又轉問魏玄:“那你是怎么得出這個結論的?那個助理看上去跟這個案子一點關系都沒有的樣子。”
魏玄冷笑一聲,說道:“恰恰相反,他在這起案件里的戲份可真不少。想想看,在偵查陷入僵局之時,是什么線索讓我們重新找到了方向。”
陳斌不假思索:“那還用說,就是那兩張文件啊。”說罷,陳斌想了想,又說道:“這么一說,那兩張文件好像就是林顯拿來的。但是,他那不是正巧嘛。”
魏玄道:“巧合的地方太多了。他拿來的文件中帶了一張即將過期的合同,正好合同上有陳忠信過去的簽字,他又恰巧忘了拿,并放在了我們能看到的地方。”
聽到魏玄這番分析,陳斌也感覺到有些不對:“就是說,他是故意用兩份帶有簽名的文件來提醒我們陳忠信的事情?”
魏玄點頭道:“很有可能。想想看,林顯辦公室的布置井然有序,他本人的穿戴也十分整潔,一看就是個嚴謹認真且注意細節的人。這樣的人,怎么會把重要的文件落在會客室中。”
陳斌越聽越感到不對勁了,他回憶了一下林顯的所作所為,又想了想整個案件中的些許細節,恍然大悟,驚道:“啊!這么說來,兇手在現場留下血跡也是要揭露假陳忠信的身份,如果林顯留下文件是故意的的話,那么他的做法和兇手的做法可以說是如出一轍。”
魏玄道:“這也正是我懷疑他的原因。”
“很好!”陳斌站起身來,顯得有些迫不及待:“立刻調查林顯,看看他究竟有沒有接受過陳忠信的骨髓移植。”
之后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負責調查的警員很快調查出林顯有白血病史,而且正是因為接受了他人的骨髓移植才痊愈。繼續調查,便發現為林顯捐獻骨髓的人,正是陳忠信。且資料顯示,林顯2012年接受骨髓移植,2013年在陳忠信的公司入職,顯然是想要報答陳忠信的恩情。
A大隊內,陳斌已經拿到了林顯的調查資料,并據此確實了林顯的犯罪事實。但此時的他,并沒有因為破案而感到開心,反而顯得有些失落。
見狀,魏玄問道:“怎么,同情他?”
“誒……”陳斌嘆道:“糊涂啊。這樣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卻又為了報恩而犯下殺人的罪行,由此斷送一生,實在可惜啊。”
魏玄沒有對此做出評價,但看他的神情,顯然也在為林顯的遭遇而感到惋惜。
陳斌又嘆了口氣,便將手中的資料摔到桌上,義正言辭地說道:“但不論如何,觸犯法律就該受到應有的懲罰。馬上出發,逮捕林顯!”
……
夕陽西下,耀眼的余暉滑下高樓的窗幾,拉起漆黑的畫布,為初亮的燈火讓出舞臺。高樓下,各色的車輛涌入車道,在歸家的短途中互相擁擠,車燈也連成一線,在新展的夜布上描繪著思家的心切。
此時的林顯并未加入都市的熱鬧,而是悠然地在辦公室中品著新煮的好茶。他坐于落地窗邊,斜倚著靠背,出神地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路上行色匆忙的行人。他沒有開燈,將一切光亮與喧鬧隔絕與漆黑之外。他看著這個繁華的都市,卻仿佛不屬于這個都市。
“我也喜歡這樣看著窗外,但不會在這種地方。”
一個渾厚的聲音自黑暗之中傳來,打破了辦公室內這份凝固許久的寧靜。林顯對此似乎并不意外,他輕笑一聲,將茶杯仔細放好,頗為惋惜地說道:“來了?我以為還能再欣賞一會這夜景呢。”
林顯轉過身來,看著黑暗中的那個人,贊嘆道:“不過,還真讓人驚訝,我將兩份文件拿到陳總家里的時候,本來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還真碰到了能從中看出蛛絲馬跡的高人。”
“如果沒有那兩份文件,我可能也不會來得這么早。”
林顯苦笑一聲,說道:“你這么說,倒像是我在自討苦吃了。我確實有意給你們提供線索,然而一般來說,這些線索并不能支持警方這么快的破案。但可惜的是,我栽到了你的手里。你來查閱陳總近三年的所有簽名時,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利用這些資料的,但我也感覺到,這個案子離偵破已經不遠了。”
“你太低估警方的實力了,警方僅僅通過對那兩份簽名進行文書勘驗,就得到了關鍵性的證據。而我所做的只是將那三年的簽名以數據的方式統計起來,再通過大數據分析、對比,找出各個時間段簽名的差異,以此來充實文書勘驗的證據而已,不過是一次簡單的數據分析。”
“呵,你管這叫簡單。”林顯笑著搖了搖頭,便再次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說道:“不過也對,僅用一夜時間就殺入百榜的人,確實應該有這樣的實力。”
“你認識我?”
“認得。”林顯飲了一口茶,說道:“我在研究最新案件時了解到了一些關于你的事情。”
“研究案件。”那人向前走了兩步,這才讓窗外投入的燈光照到了他的臉上——此人正是魏玄。他冷眼看著林顯,毫不客氣地說道:“研究怎么殺人?”
林顯嘆了口氣,說道:“不錯。我已經研究了好幾個月了,這幾個月里,我一直在研究如何完成一次完美的犯罪。但研究到最后,我絕望地發現,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一旦犯罪,就要承擔相應的后果,這是不可逃避的。”
“那你還明知故犯。”
“因為我要報恩。”林顯的語氣堅定了起來:“既然在報恩與守法之間我只能選擇一個,那我就只能鋌而走險,以此來報答陳總對我的恩情。”
“報恩?”魏玄冷笑一聲,問道:“你以為你的所作所為,是在報恩?”
林顯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笑話,他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誒……”
昏暗的房間里,魏玄的表情看不真切,卻可以明顯地從他的嘆息聲中讀出滿滿的失望與無奈。他沉默了一會,便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相信陳忠信當初救你的時候,心中所希望的,是讓你健康幸福地生活下去。而不是讓你像現在這樣,成為一個殺人犯,斷送自己的全部前程。你這不是報恩,而是在踐踏陳忠信給予你的生命。”
林顯不屑地笑道:“哼,你懂什么,我的命是他給我的,就該——為他而舍棄……”
說著,林顯再次看向窗外的都市。漸漸地,窗外的燈光在他的眼中漸漸模糊,數年前發生的種種事情則歷歷在目:
2012年,那是林顯過得最為艱難的一年。那一年,本就是孤兒出身,孤苦伶仃的林顯不幸又被查出患有白血病,并且病情開始逐漸惡化。自此之后,林顯每日都在遭受著病痛的侵擾,每一個痛不欲生的長夜,都要由他獨自苦熬。
而更要命的是,林顯就診的醫院以及附近醫院的骨髓庫中沒有與他匹配的骨髓,病情的治愈變得遙遙無期。林顯因此感到無以為繼,漸漸產生的了輕生的想法。
“醫生,我即便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之中,也不會有人記得我,為我而痛苦吧。”
這句話,是林顯那時最常說起的,而每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他身邊的醫護人員總有話語去安慰他,但這些話對于林顯來說沒有任何作用。他很清楚,自己的話雖然不好聽,卻遠比這些好聽的話要可信。
終于,在那一天,絕望的林顯爬上了醫院的樓頂,想要一躍而下,結束自己孤苦的一生。
林顯站在那里,見遠處燈火正明,熱鬧非凡;見天邊圓月高掛,眾星相聚;亦可見樓頂之山四下漆黑、空無一物,只有那肅殺的秋風,懷著刺骨的寒意與他為伴。那時,林顯的內心沒有恐懼,只有不甘和悲傷。
他不甘庸庸眾生中,只有他孤苦伶仃;他悲傷苦熬多個長夜,終究還是換不來生的希望。
林顯慢慢摸到樓頂的邊緣,他看著遙遠的地面,心中沒有一絲恐懼,將自己的一條腿跨了出去了。
“林顯,林顯!回來!回來!我們找到合適的骨髓了!”
突然的,伴隨著一陣陣急切的呼喚,林顯的主治醫生高舉著手電筒找了上來,一眾醫護人員緊隨其后,一同涌上了天臺。一時間,找尋林顯的燈光照亮了樓頂的漆黑,關懷著林顯的目光烘暖了被秋風吹冷的心靈。
林顯看著他們,心中雖然感動,卻還是不愿相信地說道:“別騙我了,這樣茍活下去有什么意思,讓我死了好了。”
林顯的主治醫生急道:“真的,我們真的找到了!對方已經做好了骨髓捐獻的準備,手術馬上就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