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煜失魂落魄地從外面回來, 連走路都不太穩當,踉踉蹌蹌的。
蘇氏大驚,把溫煜扶了進來, 又趕緊叫丫鬟去倒茶:“侯爺這是怎么了?臉色這般難看, 有什么不舒服, 要不要叫杏林春的大夫過來?”
“不、不要。”溫煜焦躁地擺了擺手, 把下人都打發出去了, 還掩上了門。
“到底怎么了?”蘇氏驚疑不定。
“我剛剛從朝中回來, 聽到消息, 韓王被燕王打了。”
蘇氏怔了一下, 勉強道:“燕王向來兇悍,這叔叔打侄兒,打便打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打斷了一條腿, 骨頭全部碎了,聽說是在太皇的含章殿外當眾行兇,毫不避諱, 把太皇氣得都厥過去了,燕王去向皇上負荊請罪了。”溫煜咽了一下口水, 艱難地道,“為了保住性命,太醫把韓王的腿給鋸掉了,他這會兒還沒醒過來。”
蘇氏腿一軟, 跌坐在椅子上, 半晌說不出話來。
溫煜痛心疾首, 幾乎要捶胸:“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事情!我們家原是看好韓王的, 這幾年沒少在他身上下工夫, 前后砸了多少錢財進去,這下都泡湯了。”
他越說越氣,用顫抖的手指著蘇氏:“這也就罷了,可憐的是我妹子,熬了這么多年,才熬出個昭儀,眼看著要享受好日子的,如今卻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這輩子都斷送了!”
蘇氏不聽則已,一聽這話,猛地跳了起來,哭道:“你好意思說,若不是你的好妹子,也不至于有這般禍事,我原說不行的,勸了又勸,無奈她一意孤行,她還對我說,我的女兒嫁給燕王世子有什么用,那個不是侯爺親生的,我若真為溫家著想,就該舍棄大的,給小的那個讓道,若不然,我就是溫家的罪人。”
蘇氏一哭,溫煜的氣焰就被壓了下去,他搓了搓手:“好了,好了,如今也別追究是誰的錯了,當務之急,先把你那個寶貝大女兒給安撫住,你快去,和她說些好聽話,哄哄她。”
韓王轉眼成了廢人,王皇后被收繳了鳳印、禁足景德宮,何況她只此一個兒子,此生無望帝位,這比殺了她還難受,而溫昭儀更是沒落得好下場。燕王一怒,可謂雷霆之威,怎不令溫煜驚恐。
蘇氏抹了抹眼淚,悻悻地道:“那丫頭在疑心我了,打從宮里回來就一句話不和我說,埋頭躲在自己房里裝睡,推脫著不見我,豈有此理,她父親是怎么教導她的,孝道何在?”
“嗐,你這會兒還數落她什么?”溫煜急得跺腳,“我們前頭都想岔了,本以為把世子籠絡住就好,其實有什么用,燕王才是當家做主的人,如今燕王這番態度,擺明了他只認這個兒媳婦,多余的話也別說了,若不然,我和你一同給那孩子陪罪去?”
“那成什么體統?”蘇氏又開始掉淚,“她毫發無傷,憑什么矯情,我們做父母的,卻要向女兒求饒,說到天上去也沒這個理,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反正當日應承了燕王要照顧她的人是你。”
話雖如此,蘇氏抱怨了兩句,卻也不敢拿喬,急急又去尋謝云嫣說話。
但是接下去的三五天,無論蘇氏怎么示好,謝云嫣鐵了心,油鹽不進,房門緊閉,連個見面的機會都不給。
這孩子向來處事圓滑,就沒有這么硬氣的時候過,蘇氏心下惱怒之余,更覺不安,但如今她可不敢對謝云嫣有什么不遜的舉動,只能和溫煜相對發愁。
幾天過去,溫煜的白頭發仿佛都多了兩根,在那里長吁短嘆:“這可怎生是好,想想看那煞神,韓王在他面前都不過像只螞蟻一樣,捏都捏死了,你我算什么,若不能趕緊把那孩子哄好,待到他真的打上門來,那就遲了。”
就在夫婦兩個說話間,下人來報:“侯爺,有客人來訪。”
溫煜和蘇氏嚇得臉都白了,異口同聲地問道:“是何人?”
“來者自稱陳郡謝氏族人,新到長安的御史中丞謝知節謝大人并其夫人。”
蘇氏一聽是陳郡謝氏的人,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和溫煜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妙。
陳郡謝氏歷經數朝,是為百年望族,族中名士輩出,數不勝數,近的就如謝鶴林和謝知章,父子二人皆是文采風流,名動天下。
但當年謝鶴林犯下科場舞弊一案,一時嘩然,天下文人群起而攻之,謝氏族人羞與為伍,遂與其斷了往來,兩相里已經十幾年未通音信了。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謝家人驟然來此,必然是有麻煩,但人都來了,又是官身,不好不見,當下溫煜整了整儀容,迎了出去。
到了前頭會客花廳內,一個儒雅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和一個氣質爽利的婦人正候在那里,想來就是謝知節夫婦,后頭還站著一個山羊胡子的老頭,生得干巴巴的,很不起眼,溫煜打量著應該是謝家的隨從,也不甚在意。
謝知節見溫煜出來,上前拱手致意:“仆乃陳郡謝知節,冒昧登門,有要事相商,請溫侯爺恕我唐突。”
溫煜矜持地頷首:“謝大人這廂有禮,敢問有何指教?”
謝知節也不虛與客套,直截了當地道:“仆從陳郡來,得知謝家有女寄居府上,此事大不妥,固然知章兄已故,然吾謝氏宗族一枝相連,同為親眷,吾家侄女怎可寄人籬下,族長特修書一封,命仆將侄女接回,不敢再有勞侯爺照顧。”
他又指了指他身邊那個婦人:“此拙荊薛氏,今日一同前來,日后侄女由拙荊撫養,侯爺不必擔心。”
薛氏生得面如滿月,十分富態,說話也是慢條斯理的:“我可憐的侄女兒,這些年在外頭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只怪我們來得太遲了。”
蘇氏本來躲在屏風后面偷聽著,此時忍不住走了出來:“謝夫人此言差矣,那個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一向疼愛有加,看得和眼珠子一樣重,倒是你們謝家的,當年分明說過恩義斷絕、再無瓜葛,如今卻無端端地上門就要帶我女兒走,究竟有何居心?”
薛氏神色自若:“這位想來是溫夫人了,說到當年,那是老謝大人犯下的錯,逝者已逝,不必再提,弱女無辜,我們做長輩的自然是自家愛護孩子的,既然夫人說疼愛女兒,那倒簡單了,不如把我侄女兒叫出來一問便知,要是孩子不愿跟我們走,我家老爺也就作罷了。”
她笑了一下,聲音依舊和煦,言語卻強硬了起來,“若不然,我們就去京兆府見,讓府尹大人斷案,看看謝家的女兒究竟該由誰來養育。”
謝云嫣姓謝,而蘇氏早已另嫁,非謝家婦,按宗法倫理來說,確實是陳郡謝氏才有資格撫養這個孩子。
溫煜皺眉:“我們都是官宦人家,鬧去京兆府像什么話,怎么說到這個,不至于、很不至于。”
蘇氏心中哂然,她固然對待謝云嫣虛情假意,但畢竟是謝云嫣的生母,而謝知節卻是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族叔,無緣無故的,謝云嫣又豈會跟他們走,她也笑了起來:“無妨,既如此,就叫嫣嫣出來,看她自己的意思吧。”
她遂命丫鬟去請謝云嫣出來,只說陳郡謝氏有長輩來訪,問她見是不見?
丫鬟進去,少頃,謝云嫣匆匆出來了。她雖然對蘇氏心存芥蒂,但聞得謝氏本家有人過來,心中也是詫異,倒不好再躲著。
溫煜見了謝云嫣,比起往日,又更加和藹了幾分,他指著謝家夫婦,對謝云嫣道:“云嫣孩兒,這邊兩位是你的族叔、族嬸,他們初到長安,特意來我們家看望你,你且過去見個禮。”
謝云嫣抬眼望去,面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先是上前,禮數周全地和謝知節夫婦見過,又對站在后面的那個干巴老頭蹲身福禮,笑問道:“劉老夫子,好久不見,您可還記得我?”
“記得、當然記得。”老頭子捋著山羊胡子,眼睛瞇成一條縫,“畢竟,像你這般蕙質蘭心、鐘靈毓秀的姑娘,這長安城大約找不到第二個,好記得很。”
這位卻是燕王府的劉長史,當年曾經主持過趙子默和趙子川的文試,還當場逮住謝云嫣舞弊,而所謂“蕙質蘭心、鐘靈毓秀”等語,是那時候謝云嫣自吹自擂的,居然被這老頭記了這么多年。
謝云嫣羞答答的:“嗐,那是小時候吹的牛皮,提它作甚。”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小聲道,“您老人家心里有數就好,不要說出來,多不好意思呢。”
劉長史大笑了起來,道:“好、好,你是個聰明的姑娘,多余的話老夫也不說了,今天有你族叔、族嬸過來,想接你回家去,王爺命我跟著一起過來,做個見證,你自己看看,是打算繼續留在溫家、還是跟著你叔嬸走?”
此話一出,溫煜和蘇氏皆是心驚,急急問道:“敢問老先生何人?”
“敝姓劉,在燕王府中忝任長史一職。”劉長史不緊不慢地回道。
燕王府的人緣何會隨同謝知節過來,燕王的意思已經十分明朗。
溫煜和蘇氏面面相覷,夫婦兩個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謝知節望著謝云嫣,溫和地道:“好孩子,我在族中排行十三,比你父親小兩歲,你喚我十三叔即可。十三叔沒什么出息,這么多年了,就做到五品官,我也不瞞你,這次還是托了你的福,有貴人出手相助,才讓我調任京官,論若家境門楣,自然是比不上安信侯府富貴。”
他頓了一下,鄭重地道:“但我秉承謝氏祖訓,門風清正,持善守節,你為我謝氏子女,我必然盡長者之責,善待于你,決無虛言。”
薛氏對謝云嫣和善地笑了笑:“我和你十三叔下面有一兒一女,年紀都和你差不多,你來我家,我把你當自己孩兒看待,愛護也是有的,管教也是有的,你可要思量清楚了。”
這個是不必思量的,既然李玄寂安排謝知節夫婦來,自然就是穩妥的,謝云嫣想起之前李玄寂說過的話“此事早有安排,你略等幾日便知分曉”,原來是應在這里。
她心頭一熱,盈盈拜倒:“叔叔嬸嬸如此盛情,云嫣豈敢不領,侯府雖然富貴,卻非我心安處,我是謝家的姑娘,自然要隨叔叔回去的。”
蘇氏大急,上前了一步:“嫣嫣,你不要為娘了嗎?”
謝云嫣回過身來,定定地看著蘇氏,她的目光清澈而明亮,沒有絲毫怨意、也沒有絲毫眷戀,那樣的目光看得蘇氏如同針扎,幾欲掩面。
半晌,謝云嫣收斂神色,朝著蘇氏緩緩地跪了下去。
“嫣嫣……”蘇氏已經意識到了什么,忍不住叫了一聲,她想要伸手去扶謝云嫣,手伸到一半,卻沒了勇氣。
謝云嫣團手俯身,端端正正地朝蘇氏叩了三個頭,而后平靜地道:“母親在上,請恕女兒不孝,我們母女緣淺,今日別過,日后倘若再相逢,也權且當作陌路人了,母親勿念。”
這個女兒其實長得很像蘇氏,比溫嘉眉還像,但她安靜下來的時候,眼眉間的氣質神情卻和謝知章如出一轍。
那是個溫雅君子,卻有傲骨錚錚,他所決定的事情,絕無轉圜。
到了此際,蘇氏忽然心中大悔,落下了眼淚,她顫聲道:“嫣嫣,是娘對不住你,娘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原諒為娘這一次?我們母女一場,是五百年才修來的緣分,難道你就這樣狠心棄我而去?”
謝云嫣卻輕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什么話也不再說了。
蘇氏又痛又急,想要上前拉住謝云嫣,但劉長史卻過來,擋在她的前面,客氣地拱了拱手。
“溫侯爺、溫夫人,我家王爺有事要尋二位說話,本待親自登門,奈何因韓王一事,眼下被皇上責令禁足,百日內不得踏出燕王府,所以少不得要勞煩二位過府一敘,既然此間事了,就請二位隨我來吧,不好叫王爺久等的。”
蘇氏嚇得倒退了三步,溫煜趕緊扶住了她,她抬起眼,對著謝云嫣哀聲叫道:“嫣嫣,你真的不顧為娘的死活嗎?”
謝云嫣看了蘇氏一眼,神色淡淡的,低下了頭,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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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煜和蘇氏到的時候,李玄寂在書房寫字,劉長史將他們帶到書房門口,卻不進去,而是叫了幾個侍衛。
燕王府的侍衛皆是精壯強悍之輩,他們氣勢洶洶地上前,直接將溫煜夫婦按倒了地上。
溫煜驚得魂飛魄散,高聲叫了起來:“豈有此理,我乃是朝廷命官,堂堂侯爵,你們怎可對我如此無禮,燕王呢?我要面見燕王殿下。”
劉長史不為所動,指著溫煜夫婦,對眾侍衛道:“王爺的吩咐,各打二十大板。”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悠著點,別打死了,等會兒王爺還要找這兩個問話呢。”
蘇氏急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萬萬不可,我是個婦道人家,縱然犯了大錯,也沒的如此受辱,求王爺開恩、開恩啊!”
溫煜也跟著大叫求饒。
侍衛嫌他們叫得煩,怕驚擾了燕王,隨便找了破布過來,把兩個人的嘴巴都給堵上了,然后二話不說,舉起了板子。
結結實實的板子砸在腿臀部,發出沉悶的擊打聲。這些侍衛是老手,一板子下去,立即皮開肉綻,叫人疼到極處。
溫煜夫婦口中發出“嗚嗚嗚”的聲音,瘋狂地掙扎起來,就像砧板上的魚,活生生地想跳起來,卻被死死地按住。
有人在旁邊用平平的語調一板一眼地數著:“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果真是扎扎實實地打了二十板子,一點兒沒摻水。
這一頓打下來,溫煜和蘇氏都向是從水里撈出來一般,渾身濕漉漉,打出來的血水、疼出來的汗水、哭出來的眼淚和鼻涕,混合在一起,就像兩團爛泥,軟軟地趴在那里,不得動彈。
蘇氏畢竟嬌貴,此時已經翻著白眼暈厥過去。
劉長史揮了揮手,就有下人端來了一盆水,毫不留情地潑了過去。
“嘩啦”一聲,把蘇氏澆了個透心涼,她尖叫一聲,又醒了過來。
這時候有人出來,傳了李玄寂的吩咐:“打完了嗎?王爺叫帶進去。”
于是侍衛架住溫家夫婦的胳膊,就像拖麻袋一樣給拖了進去。
書房內。
李玄寂高坐上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色只是淡淡的,但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威嚴卻令溫煜渾身戰戰、驚恐不安。
“見、見過王、王……王爺。”溫煜疼得話都說不清楚,癱在那里,勉勉強強擠出幾個字,“王爺饒……饒命。”
李玄寂將茶杯放下,發出“咯”的一聲,在這安靜的環境中格外令人心驚。
他看了溫煜一眼,語氣平常:“這一頓打,是給謝家的女孩兒出氣的,至于個中是何緣由,你們兩個心里清楚,本王就不多說了。”
蘇氏涕淚交加,伏在地上大哭:“我的嫣嫣,我的兒啊,你怎么能這么狠心哪……”
“若不是她求情,本王原來是想砍了你們的狗頭。”李玄寂冷冷地看了蘇氏一眼,“怎么,莫非以為本王殺不得你們嗎?”
安信侯又如何,在燕王的眼中,和蟲豸草木大約也沒甚至太大的分別,他說殺得,那便是殺得,沒有人不信的。
蘇氏后半截話被嚇得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只敢在那里哆哆嗦嗦地抽泣,不敢言語。
李玄寂把目光轉向溫煜:“本王生平所言,向來無人敢逆,安信侯爺勇氣可嘉,令人詫異,本王當初去你府上,是怎么和你交托的,嗯?”
李玄寂的目光如同利劍淬冰,看得溫煜整個人都抖了起來,更說不出話了。
蘇氏想要爬上前去求饒,但她被打得稀爛,兩條腿疼得火燒火燎,半分不能挪動,只能伏在地上不住叩頭:“王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和我家侯爺無關,平日挑唆阿眉和嫣嫣爭搶世子也是我的主意,就連這回,也是我瞞著侯爺,自作主張答應了溫昭儀,一起陷害嫣嫣,侯爺從頭到尾都不知情,王爺若要責罰,就請責罰我一人,我都認罪。”
李玄寂淡淡地“哦”了一聲:“未曾想,你這婦人是個情深意重的,這時候倒有擔待起來了。”
溫煜面露愧色,他本待替蘇氏分辨兩句,但嘴巴張了張,又艱難地合上了。
蘇氏這時候豁出去了,少了幾分畏懼,咬牙道:“蒙侯爺錯愛,不嫌棄我是二嫁之身,對我有情有義,十幾年不變,反觀謝家,連累我身陷囹圄,害我在獄中產女,差點死在當場。兩相比較,我自然是要報答侯爺的恩義。”
李玄寂冷冷地道:“謝家風光的時候你享受過了,到謝家遭難,你卻怨恨起來,可謂翻臉無情,更何況,當日本王叫了宮中穩婆替你在獄中接生,乃是受了謝鶴林所求,說起來,謝家也沒有很對不住你,你有什么臉面來說謝家的不是。”
蘇氏怔住了,她回過頭來,看著溫煜,驚疑不定:“侯爺,那時候叫了穩婆去天牢替我接生的,不是你嗎?”
當年兩個接生的嬤嬤自言乃宮中女官,奉貴人之命而來。蘇氏始終以為是溫煜求了他妹子出手相助,對此感恩不盡,她后來曾與溫煜提及此事,溫煜并未否認,含含糊糊地應了,她也從未疑心過,時至今日才知道其中真相,由不得一陣心慌氣短。
溫煜尷尬了起來,額頭上汗水涔涔,支支吾吾:“我確實是去求了妹妹,她并未應承下來,我只當她后來又心軟了,也沒和你仔細分辨,過往之事,我們不去追究了。”
蘇氏呆了半晌,搖了搖頭,終究落下了一滴淚:“我只當他們不顧我的死活,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在意,由此恨上了謝家父子,原來是我錯怪了。”
但她苦笑了一下,又道:“不管怎么說,侯爺待我的情意是真,我過了這么多年安穩日子,還是感激的。”
李玄寂語氣淡漠,他看著蘇氏的眼神,如視草木蟲豸:“謝知章和你能逃過斬首之刑,亦是本王去求了先帝的恩德,本意是留你們下來,好好照顧謝家的女孩兒,不料到你一出獄,就離開謝家,完全不顧女兒,本王那時想,既如此,你也沒什么用處,不如照樣還是砍了,是謝知章跪下叩頭,苦苦懇求,本王才作罷了,你的安穩日子,本王能給你,自然也能收回。”
蘇氏聽著這一番話,臉色漸漸慘白,腿上的疼痛越來越劇烈,及至縮成一團,渾身發抖起來。
“本王給了你們機會,你們若能安分,和本王做個姻親,本是美事,可恨你們貪心不足蛇吞象,公然違逆本王的意思,實屬膽大,既如此,也用不到你們給謝家的孩子抬舉身份。”
溫煜全身發軟,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在那里抖著。
蘇氏哽咽著,涕淚交加:“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求王爺降罪于我一人。”
李玄寂沉默了一下,淡淡地道:“蘇氏,你終究是云嫣的母親,本王也不忍讓她背上弒母之罪,你去凈心庵清修吧,為云嫣誦經祈福,畢竟,你前頭活的那十幾年和后頭要活的幾十年,都是托了她的福氣。”
凈心庵是官府庵堂,自前朝起就設立了,沿襲至今,專用來看管犯了大錯的官家女眷,其婦有罪,家人顧及體面,不便關押大牢中,往往送到此處。此后終其一生,便是幽室獨閉,不見天日。
蘇氏方才強撐著面子,攬下了過錯,但此刻聽到這個裁斷,又驚又怕,她本想好歹保住溫煜一個,日后她還有的依靠,但是,如果將她關入凈心庵,那她還談什么日后。
她嘶聲叫了起來:“不、不,我不去,我的嫣嫣呢,叫她出來,我要見她,王爺,您一向疼愛她的,求您看在她的面子上,饒過我這一遭吧,我再也不敢了!”
“若不是她的面子,你此刻已經人頭落地,還不知足?”李玄寂不耐地抬了抬手。
侍衛們立即將蘇氏又拖了出去,她凄慘的呼叫聲一路漸遠,直到聽不見了。
溫煜上下牙關咯咯作響,怎么也止不住。
“至于你。”李玄寂漫不經心地瞥了溫煜一眼。
“不干我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蒼天可鑒,我從來沒有害過那孩子,我、我一向疼愛她的。”溫煜拼命哀嚎。
李玄寂今天心情尚可,也不欲多加苛責,淡淡地揮了揮:“溫侯爺舒坦日子過得多了,要給自己找點不自在,既如此,就依你的心意,我已向皇上請旨,革除你的爵位,其余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你好自為之吧。”
沒了安信侯的爵位,溫煜不過一個區區戶部侍郎,在這遍地權貴的京城中實在算不得什么,更何況,祖宗掙下來的基業轉眼間說沒就沒了,日后在長安的世家貴族前,面子里子都一起丟光了,也不知道該怎么出去見人了。
溫煜今天被打了一頓,又丟了爵位,身上心里一起疼,兩下交加,再也扛不住,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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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煙。
武隆二十八年春。
三月芳菲,時令方好,但天未破曉,夜色正濃,風吹過來,還是有些薄涼的。刑部大牢的鐵門緊閉著,門上兩只銅首狴犴張著大口,形態猙獰,在夜色中望過去實在令人不太舒服。
張輔大半夜的從被窩里爬了出來,匆匆趕到刑部大牢外面,心里免不了嘀咕兩句,要知道,他身為武隆帝身邊的掌案太監,位高權重,連太子見了他,也要客氣地叫一聲“張爺爺”,素來矜貴得很,但這會兒他面上一點也不敢顯出不悅,反而十分殷勤。
李玄寂走在前面,看過去臉色嚴肅得很,張輔只敢偷偷覷看他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來了。這位燕王世子年方十歲,但氣度間已經有了一種鋒芒畢露的威嚴,像他的養父、更像他的親生父親,讓人不敢逼視。
燕王李敢被時人稱為大周戰神,自不必說。而武隆帝年輕時亦是猛將,也曾率百萬鐵騎踏破賀蘭山,武略蓋世。這個兒子似乎集合了兩個父親的優點,驍悍、勇武、剛毅、如同一柄絕世的名劍,正在熔爐中漸漸鍛造成形。
李敢時常會在武隆帝面前提起兒子,言語間充滿了老父親由衷的驕傲,武隆帝躺在病榻上,并不怎么說話,但張輔是知道這位陛下的心思的。
故而他一聽到召喚,二話不說就帶著宮里的兩個嬤嬤過來了。
刑部的人不認得燕王世子,卻認得張輔,值守的主事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恭敬地把一行人迎了進去。
進了大牢,里面空氣潮濕,斑駁的墻壁上架著幾只火把,燃燒時發出“噼啪”的聲響,柵欄的影子投在地上,暗沉沉的。
轉過了一個彎,里面隱約傳來女人的哀嚎聲,痛苦而凄厲,長長地飄蕩在空氣中,在沉寂的夜晚顯得格外驚心。
那邊是女牢,一個婆子匆匆從里面出來,顧不上其他,對主事道:“大人,蘇氏已經發動了,我是不懂這個的,她看樣子有些不太好,或許今晚要一尸兩命了。”
主事看著張輔,張輔看著李玄寂,李玄寂……李玄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張輔不愧是皇帝身邊服侍的人,察言觀色的本事是一流的,愣是從李玄寂嚴肅的臉上讀懂了他的情緒。
張輔轉而對身后跟的兩個嬤嬤道:“進去吧,務必盡心。”
“是。”兩個嬤嬤是宮里積年的接生穩婆,經驗老道,此時也不心慌,躬身應下,進去了。
主事端來了桌子和椅子,李玄寂和張輔就坐下等候。
天牢深處,女人哭泣的聲音越發凄慘,到后面,簡直是聲嘶力竭地在叫喊。
火燭搖曳不定,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地暗淡下來。
張輔畢竟上了歲數,等得有些犯困,頭一點一點垂了下來。
外頭傳來六更天的梆子聲,“哐、哐、哐”。
這聲音又把張輔驚醒了過來,他抬起眼:“天要亮了……”
就在這時,牢房深處突然傳來嬰兒“呱呱”的啼哭聲。
張輔心里一松,笑道:“生了,是個好孩子,找的準點,這個時辰甚好。”
李玄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大約是個斯文孩子,就前頭“嗷嗷”地哭了幾聲,后面就安靜了,被穩婆抱出來的時候還乖乖的,口里咿咿呀呀地自顧自說話。
穩婆將孩子抱到李玄寂面前:“世子,是個小閨女兒,精神勁頭好得很。”
李玄寂探頭看了一眼,仿佛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霍然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半晌,不可置信地道:“就這個,是蘇氏親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