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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過了□□日。
    這天大清早的時候,  法覺寺來了一個和尚,給謝云嫣傳信,說圓晦師父要見她,  叫她去一趟。
    謝云嫣也正打算去法覺寺為李玄寂祈福,  當下就過去了。
    百年古剎,  還是舊時模樣,  曲徑通幽,  梵鐘隱在山門外。
    下了幾場雨,  禪房深處的竹葉被打得七零八落的,  看過去顯得越發枯瘦。
    圓晦也是一樣,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皮子耷拉著,寬大的袈裟披在他的身上顯得空空蕩蕩的,好似一陣風來,  這個老和尚就會隨風而去一般。
    他看見謝云嫣,蒼老的面容上浮起了一點微微的笑意,但還沒來得及說話,  就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謝云嫣急急捧了茶杯過來,跪在圓晦面前,  雙手奉給他:“師父,您怎么了,不舒服嗎?先喝口水吧。”
    圓晦止住了咳,拿過茶杯,  抿了一口,  又放下了:“無妨,  天涼了,  犯了舊疾。”
    他喝了茶后,  對謝云嫣道:“老衲如今年事已高,也不知何時會駕鶴西去,故而想將這幾十年來對佛理的一些心得整理一番,抄錄下來,留待后世弟子們參詳,這事情需要一個幫手,你的幾個師兄都不合我意,唯有你勉強可以使喚,接下去這段日子你就留在寺里替老衲做事,可使得?”
    “師父既有吩咐,怎么有使不得之說。”謝云嫣滿口答應,“正好呢,我有位尊長出了遠門,我心里惦記不安,也想在菩薩面前為他祈福,如是,一舉兩得。”
    圓晦又道:“我叫人在旁邊收拾了一間房,這里等閑旁人也不得進來,你就住下,老衲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想起什么、寫些什么,隨時傳你過來,你可不能亂跑。”
    謝云嫣只略一思索,便道:“如此也可,我給叔叔嬸嬸托個口信,交代一聲,就依師父的安排。”
    圓晦遂領著謝云嫣去了藏經閣,搬出了厚厚一疊經卷,兩人對坐下,圓晦開始講,謝云嫣開始記。
    如是,寫了半天后,謝云嫣放下筆,疑惑地抬起頭:“師父,就這幾段話,您掰開了,揉碎了,反反復復說了幾十遍,您確定,要我一字不落地抄下來嗎?”
    “抄。”
    謝云嫣低下頭去,小聲嘀咕:“我覺得,師父好像是故意把我抓在這里寫字的,哎呦,我的手有點酸起來了。”
    “手若是酸,盡可以寫得慢一些。”圓晦慢吞吞地道,“老衲算了一下,大約要寫上四五個月也就差不多了,不急于一時。”
    謝云嫣一臉驚恐:“師父,您什么心得那么多,可不得了,要這么著,我今年得在廟里過年了。”
    圓晦板起臉:“早幾年你都是和師父師兄們一起過年守夜的,怎么,才多久,就開始嫌棄起來了?”
    “那不是。”謝云嫣愁眉苦臉的,“您這里什么都好,就是沒油水,我是個俗人,無雞亦無魚,委實不可忍,罪過罪過。”
    “今天齋堂做了你愛吃的春卷,你等會子可以早點過去搶一份。”圓晦只得安撫她,“明日開始,老衲囑咐他們天天給你做豆花、秋梨湯,素齋有素齋的好處,外頭的人想吃還吃不到,不許矯情。”
    “好吧。”謝云嫣想了一下,勉勉強強滿意了,“若有春卷、豆花、秋梨湯什么的,熬上幾個月,也不是不可以。”
    說話間,有個大和尚進來,對圓晦稟道:“師父,太皇娘娘遣人過來,召喚師父進宮講經,使者此時就在外面等著師父。”
    “不見。”圓晦簡潔明了地回道。
    “呃?”大和尚呆了一下。
    圓晦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老衲這段時間閉關參禪,不奉詔、不見客,即便是太皇娘娘的旨意,也請恕老衲不遵之罪,你就如此出去說吧。”
    圓晦語氣只是平常,但這廟里的和尚都知道這位方丈的性子,說如此,便是如此,大和尚無奈,只得出去了。
    謝云嫣聽得朱太皇的名號,想起上回在宮中她老人家賞賜的那壺玉液酒,有些心驚,偷偷看著大和尚走出去了,對著圓晦小聲地抱怨了一句:“師父做得對,太皇娘娘可不好伺候,您最好別理她。”
    圓晦睜開眼睛,卻溫和地笑了笑:“太皇是為尊長,你就當尊老敬賢,不可不恭。”
    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眼中不自覺露出了懷念的神色:“她年輕的時候端莊淑惠,和你一樣聰明又通透,是個十分難得的好女子,只是老了,性子居然執拗起來,也是意想不到的。”
    謝云嫣瞪大了眼睛:“聽師父的語氣,年輕的時候就認得太皇娘娘了?”
    圓晦一時忘情,自覺失言,馬上收斂了神色,坦率而平靜道:“老衲出身世族,未出家時也曾與朱家有過往來,太皇和太尉彼時都年少,呼老衲為‘兄’,舊事俱往矣,不必再提。”
    謝云嫣十分敏感,察覺出圓晦的話里仿佛有些未盡的意味,但她看了看圓晦的神色,又覺得有些不安,她雖然淘氣,但審時度勢的本事是很好的,當下強忍著好奇心,閉上了嘴,把這話題給按下了。
    于是又安靜下來,圓晦講經,謝云嫣抄錄,一時無話。
    差不多到了晚上掌燈的時候,圓晦才把謝云嫣放走,還一再叮囑她:“天黑了,別亂跑動,千萬別到寺外去,早點歇息,明天早起,繼續寫。”
    “是。”謝云嫣乖乖地應下了。
    她回到圓晦叫人給她收拾的房間,很快睡下了。
    到了夜里,又夢見了李玄寂,
    在那個下著雪的夜晚,她倒在他的懷中,他顫抖著抱住她,卑微地乞求。
    “今生無緣,能不能……求你,許我來世?”
    好,她一直想回答他,好的,可那一世卻沒有機會說出口。
    她看見他滿頭覆蓋霜雪,她看見他在佛前求了數十年,那么苦,只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能不能許我來世?
    真傻,他怎么能那么傻?
    謝云嫣醒過來的時候,眼角還有淚痕。
    年輕的姑娘想起了夢中的人,既是心痛,又是生氣,恨恨地捶著床,自己唧唧咕咕著:“沒見過比這還蠢的,老男人就是假正經,真叫人討厭,哼,回來以后他要是還不開竅,我就再也不理他了,叫他后悔去。”
    雖然這么抱怨著,可她還是牽腸掛肚的,滿心不安,抬頭看了看外面,夜色正濃,窗外一輪殘月,幾點疏星。
    她睡不著了,索性起來,點起燈,翻出了一卷地藏經,開始為李玄寂抄經。
    認認真真地抄完了一卷,天還沒亮,月光將落未落,黎明前天色不盡混沌。
    謝云嫣挑燈去了后殿的觀音堂。
    這個地方她常來,那三年,日日將經書供奉在觀音像前,為李子默和李玄寂祈福,如今想來,大約是因為這樣,菩薩終究憐憫她,才令她想起了前塵往事。
    她虔誠地在佛前跪下,供奉佛以香燭、以經卷、以一片赤心,五體投地,頂禮膜拜,向神佛祈求。
    “菩薩在上,保佑玄寂叔叔此去吉祥順遂,無災無難,我不貪心,若我有福氣,菩薩您盡可以拿走,分給他,讓他早日平安歸來。”
    她拜了又拜,喃喃地道:“玄寂叔叔一生戎馬不歇、征戰四海,世人只記得他煞星之名,卻不去記這太平盛世是誰為他們所守護,菩薩您明查這世間一切善惡,您須報他應得之功勛。”
    她將臉伏在塵埃里,用柔軟的聲音低聲地嘆息著:“他若因此犯了殺孽,也求您不要怪罪他,菩薩,他過得那么苦,我心痛他,有什么罪責,我一力替他擔下,以我骨血、以我性命、以我所有,回報他的情意,菩薩,您一定要允我。”
    她重重地叩下頭去,一下、兩下……
    拂曉未至,長夜未褪,周圍的一切都是靜寂的,佛堂里殘留著香灰的味道,昏暗的燭光中,阿摩提四臂觀音像持諸般法器,俯視下方,佛的面容,似慈悲、又似莊嚴。
    ——————————
    李玄寂在夢中游走。
    這是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他看見深山古寺、木魚青燈,自己披著袈裟跪在佛前,似乎苦苦地在求著什么。
    何等可笑,他是高傲的燕王、執掌天下兵馬、手握生殺大權,這天下沒有任何事情能令他折腰,即使在夢中也不行。
    他伸出手去,想把夢中的自己拉起來。
    但什么也抓不住,他看見自己老去、死去、化為灰燼。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巨大的悲涼,不知所為何求,但終究是求了一輩子而未得。
    就在恍惚間,跪在佛前的人又變了,變成了她。
    “嫣嫣……”李玄寂喃喃地叫著,那兩個字叫出口,在夢里也是一種溫柔繾綣的意味。
    她虔誠地朝拜,向神佛祈求:“若我有福氣,菩薩您盡可以拿走,分給他……有什么罪責,我一力替他擔下,以我骨血、以我性命、以我所有,回報他的情意,菩薩,您一定要允我。”
    佛的雕像微笑了起來,它的目光穿透了夢境,向李玄寂望了過來,冥冥中,李玄寂聽見了一聲低沉的應諾。
    胡說,他不許,絕對不允許這樣,李玄寂憤怒而惶恐,他拔出了劍,一躍而起,朝著佛像斬下。
    劍光如雪,劈開了夢境,幻象倏然消散,李玄寂驚醒了過來。
    他翻身坐起,遽然驚出一身冷汗。
    心跳得厲害,劇烈地鼓動著,好像要沖破胸腔掉出來,他曾經迎戰千軍萬馬、跨越刀山血海,也沒有這般難受過,這種感覺陌生而痛苦,叫他無所適從。
    李玄寂跳下了床,匆匆披衣,大步走出了營帳。
    天色未明,夜是黑的,星辰尚未墜落,東方卻有一絲混沌的魚肚白,明與暗的交界,一切晦澀不清,無從分辨。
    值守在營帳外的衛兵們急急上前:“王爺有何吩咐?”
    李玄寂一言不發,自顧自地去牽了飛廉過來,跨了上去。
    “王爺!”衛兵們大驚,“您去哪里?”
    “不要跟上來。”李玄寂嚴厲地喝了一聲,打馬奔了出去。
    他朝著長安的方向奔去,那是來路,亦是歸途,此時已在千里之外。
    飛廉精神抖擻,一路疾馳,奔上了一座山丘。
    李玄寂猛然勒住了馬。
    飛廉一聲長鳴,揚起前蹄,幾乎立了起來。
    天開始亮了,一縷陽光從東方透出,落在山丘上。
    飛廉踱了幾步,停了下來。
    李玄寂騎在馬上,沉默地眺望著遠方,那是她的方向,她是不是在等他歸去?是不是在佛前一直念著他?
    真是個傻孩子。
    他想她了,想起她嘰嘰喳喳的聲音,想起她笑起來淘氣的樣子,還有,她嘴角邊的小梨渦,其實,每一寸都印在他的心底,那么深。
    他有罪,因妄念而生出的罪。
    在拂曉時分,天光溫柔,他就那樣久久地佇立在那里,望著她的方向,想著她。
    ——————————
    是年冬,燕王世子李子默將行大婚。
    彼時,燕王李玄寂出征在外,不能為養子主持婚事,光啟帝為表對燕王的嘉許之意,特為李子默頒下了賜婚的圣旨,并命宗正寺卿為主婚人,也算是風光無限。
    燕王世子要娶的溫嘉眉如今可不是公侯千金,不過是個小小戶部侍郎家的女兒,長安城中的權貴明面上紛紛恭維,暗地里卻道這女子好生手段,硬生生地把同母異父的姐姐擠下去,自己攀上高枝,或許這之后,溫家又要起來了。
    街頭巷尾傳聞聯翩,連法覺寺這方外之地都不能免俗,寺里的明悟是個碎嘴的,繪聲繪色地向和尚們說了一遍,連謝云嫣也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最后被圓晦怒罵了一頓,眾人才做鳥獸散。
    這本來和謝云嫣也沒什么干系,左耳朵進去,右耳朵出來,轉眼就拋開罷了,但沒料到,李子默卻在成親的前一日找上門來。
    那一天,時近黃昏。
    零星的雪點飄落下來,如同天上撒了鹽,在模糊的暮色里,把屋瓦和青磚都撒得一片斑駁。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突如其來。
    謝云嫣才給圓晦抄錄完佛語心得,聽說今天齋堂做了糯米蓮子糕,好吃得緊,她十分歡喜,蹦達著去了。
    走到半道,才下了石階,轉過彎,迎面就看見了李子默。
    他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頭發和肩膀上都落了一層雪,連原本英挺的身形也顯得有些蕭索了。
    真不巧,這條道是去齋堂的必經之路,繞不過去,謝云嫣嘆了一口氣。
    李子默看見了謝云嫣,眼睛亮了起來,迎了過來。
    “嫣嫣。”他這樣喚她,他的眉目間帶著期盼和眷戀,宛如少年時,不曾改變。
    “阿彌陀佛。”謝云嫣板著臉,指了指那一頭,“施主,你走錯路了,燒香拜佛在那邊,你自便。”
    “我不是來燒香的,嫣嫣,我是來找你的。”李子默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兩步,想要靠近一些。
    謝云嫣冷冷地看著他。
    那目光如同針刺一般,李子默的腳步頓了下來,他的面上慢慢地浮現出一種惆悵的神色:“嫣嫣,我明天要成親了。”
    “哦,恭喜世子。”謝云嫣干巴巴地應了一句,旋即警惕地瞪大了眼睛,“你要成親與我何干?你來討賀禮的嗎?我告訴你,那不能,我很小氣的,一文錢都沒有。”
    李子默苦笑了一下:“我不要你的賀禮,嫣嫣,我只要你一句話。”
    他望著謝云嫣,喃喃地道:“我后悔了,嫣嫣,先前是我錯了,我不該見異思遷,辜負了你的情意,我最近一直在想你,越近婚期越是想你,其實……其實我想娶的人只有你、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而已,你原諒我吧,嫣嫣,我們回到從前好不好?”
    當她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覺得理所當然,只要他回頭,總能看見她柔軟而甜蜜的笑容,他們兩個人在一起那么久了,久到他生出了倦怠。
    但是,當她真的離開了,他又覺得心慌,好像什么東西缺了一塊,補不回來。阿眉不如嫣嫣聰明、不如嫣嫣漂亮、甚至不如嫣嫣那般愛生氣有情趣,總之,如今他看著溫嘉眉,總覺得處處不如謝云嫣好,他當初是為了什么要變了心思,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謝云嫣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天,體貼地提醒他:“世子,天還沒黑,醒醒,別做夢。”
    李子默急了起來:“我知錯了,只要你肯原諒我,我不娶阿眉了,我們兩個照舊在一起,這世上,再沒有人比我更懂你、更喜歡你,從小到大我都對你那么好,我不信你能這般狠心絕情。”
    “別,世子這番美意我可消受不起。”謝云嫣擺了擺手,一臉真摯之色,“你和你的阿眉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謹祝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去吧、去吧、趕緊成親去,別在我面前晃蕩,沒的叫人厭煩。”
    李子默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他憤怒又悲傷:“我這般低聲下氣地求你,你居然半點都不體恤我的心意,嫣嫣,你別太過分,你不過……”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恨恨地道:“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才這般肆無忌憚,我可告訴你,我明日成親后,就再也不會來找你了,到時候,你后悔都來不及。”
    謝云嫣差點被一口氣噎住,她痛心疾首地想著,她錯了,這么多年居然都沒發現,原來李子默的臉皮可比她厚多了。
    她倒退了兩步,轉過頭,對著遠處叫了一聲:“明悟師兄。”
    一個大和尚應聲而至:“小謝師妹,怎么了,還在這里磨蹭,再遲一點,糯米蓮子糕就要被搶完了。”
    是的,她的糯米蓮子糕可比李子默要緊多了,她就不該花這閑工夫和李子默瞎扯。
    謝云嫣指著李子默,對明悟道:“此人不禮佛、不燒香,在這里對我糾纏不休,十分無禮,阿彌陀佛,我是一心向佛的人,菩薩在上,實在是聽不得、見不得這等狂徒,求師兄快快幫我將他打發走。”
    這個女孩兒生得漂亮又乖巧,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似的,在法覺寺拜佛拜了三年,這寺里大小和尚對她都偏愛得緊。
    明悟和尚義不容辭,擋在謝云嫣前面,對李子默合什一拜:“天色已晚,敝寺要關門了,施主請回,要燒香,明天趕早。”
    李子默對著和尚可沒那么好聲氣了,他冷笑了一聲:“兀那禿驢,你可知我是何人?我乃燕王世子,你膽敢對我無禮,可知是何等不敬之罪,快快閃開,我不和你計較。”
    明悟抓了抓光頭,看了看李子默、又回頭看了看謝云嫣,猶豫了一下,“蹭蹭蹭”地跑走了。
    礙眼的和尚走了,李子默又把目光轉到謝云嫣身上,深情款款:“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是我傷了你的心,才讓你又到這寺廟里念佛,我錯了,往后再不會讓你受委屈,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阿默啊,你忘了嗎,嫣嫣?”
    謝云嫣面無表情地看著李子默,慢吞吞地道:“阿默,看在小時候的情分上,容我提醒你,你最好跑快一點,不然明天新郎官鼻青臉腫的可不好看。”
    “你又在說什么玩笑話?”李子默皺了皺眉頭。
    很快他就知道了。
    一會兒功夫,明悟領著一大群和尚過來了,這群和尚格外有些不同,這么大冷的天氣,光著膀子,露出精壯的肌肉,個個手里持著銅棍,氣勢洶洶地走來。
    明悟還在添油加醋:“對,就是那個,自稱燕王世子的人,他罵我們是禿驢,喏,在那里。”
    “豈有此理,便是燕王殿下來了,見了主持也要稱一聲師父,什么世子,敢如此無禮,待吾等打殺打殺他的氣焰。”
    法覺寺本是百年名剎,歷代帝王推崇備至,皇族貴胄時常往來拜佛,寺中自然有護院武僧,還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天子腳下,太平盛世,這些武僧平日不得用武之地,正閑得發慌,今天聽見明悟說有人上門挑釁,敢指著和尚罵禿驢,真是令人不可容忍,當下提了武器便殺將過來。
    李子默豈是肯示弱的人,怒道:“便是禿驢,又如何,你們膽敢在我面前放肆嗎?”
    和尚們大怒,仗著人多,一聲呼喝,一擁而上,棍棒朝著李子默揮舞過去。
    此為佛家當頭棒喝,專治不敬之輩。
    謝云嫣笑瞇瞇地和明悟師兄打了招呼,袖著手,施施然地去吃她的糯米蓮子糕,才不管身后打成一團。
    到了那邊,齋堂的大師父特別疼愛謝云嫣,一口氣給她夾了七八塊糯米蓮子糕,還額外給她做了一碟杏仁醬,把那些小沙彌看得直流口水。
    謝云嫣配著杏仁醬,吃著香噴噴的糯米蓮子糕,真真是心滿意足。
    過了半晌,明悟來了,湊到謝云嫣面前表功:“我們把那狂徒打了一頓,他的嘴巴破了,眼睛腫了,頭上老大一個包,可招眼了,明天成親肯定好看。”
    寺里的和尚其實是知道李子默的身份,那個是誰,一個忘恩負義之輩,拋棄了這么好的小謝師妹,別娶高門貴女,真真無恥,和尚們逮住了機會,自然要往死里揍。
    “可惜了。”明悟“嘖嘖”了兩聲,“畢竟是燕王教導過的,那身手著實不錯,我們那么多師兄一起上,也不能打斷他的腿,后面被圓晦師父責罵了,大家趕緊散了。”
    齋堂的大師父笑著罵了一句:“明悟,你犯了嗔戒,大不該。”
    謝云嫣一臉莊重:“菩薩低眉,金剛怒目,各有各的好處,明悟師兄福慧妙嚴,是為大智慧,阿彌陀佛。”
    她十分狗腿地分了兩塊糯米蓮子糕給明悟:“喏,師兄,蓮子糕都被他們搶光了,我的分你兩塊,你辛苦了,多吃點。”
    明悟很是受用,還安慰了謝云嫣兩句:“那個燕王世子印堂發暗、鼻梁突起,看過去就不是個福相,師兄我掐指一算,他一年內必有大難,你離了他是好事,別難過,他不配你。”
    謝云嫣只是笑了笑:“那自然,配得上我的男人必是舉世無雙的大英雄,他算什么呢。”
    少頃,用過了晚膳,和尚們三三兩兩各自去做晚課了。
    此時空山外的暮鼓敲響,在寂寥的寺廟里帶起悠遠的回音,倦鳥知歸,撲撲簌簌地落到樹枝上,搖落一枝白雪。
    謝云嫣在廊階下看了一會兒,想起了當初和李玄寂說過的話。
    “若你秋天的時候不回來,我就約您冬天去賞梅。”
    那時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呢?她認真地想了一下,哦,他什么都沒有說,總是端著一臉嚴肅的神情,安靜地看著她,叫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難受得很。
    如今冬天的梅花快要開了,他還是不在身邊,真叫人不悅。想起他的時候,心里覺得又是甜蜜又是難過,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滋味,比那糯米蓮子糕還黏糊。
    她方才留了三塊糯米蓮子糕,沒舍得吃,又到后禪院折了一只白梅,一起用竹盒裝了,供奉到觀音像前。
    觀音端坐蓮花臺,不言亦不語,它俯視著腳下的拜佛著,面容上帶著慈悲的笑,終年不變。
    白梅未開,花苞上沾了殘雪,蓮子糕也已經冷了,供奉在佛前,不帶一絲煙火氣。
    謝云嫣點燃了檀香,跪在佛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菩薩,我知道錯了,阿默說他后悔,其實,最后悔的人是我。”她微微地閉上眼睛,喃喃地念道,“我后悔錯過了那么多的時間,錯過上輩子,險些還要錯過這輩子,幸而菩薩憐憫,讓我勘透這其中愛憎,菩薩,求您大發慈悲,這輩子讓我有機會,可以……和他在一起。”
    她低了聲音,把那個稱呼含在舌尖,慢慢地吐出來,都是一股纏綿的意味,在這寂靜的佛堂里,偷偷念他的名:“玄寂叔叔,我想你了……”
    沒有風,檀香的煙氣如同一條纖細的線,拉得筆直,升上青空,再沒有回落的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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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雪了,北方朔寒,雪下得特別大,落在營帳上,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風吹來,尖銳如同遠方的號角,雪光映寒衣,照見十里連營。
    李玄寂累了,金戈鐵馬控雕弓,黃沙百戰破鐵甲,連日惡戰,縱然驍悍如他,也不可避免感到了疲倦。
    數十萬胡寇強弓壯馬、勢如虎狼,臨軍對峙。強敵當前,他甚至不敢安寢,在這個夜里,只是靠著案幾,小寐了片刻。
    大約是因為這樣,他睡得很不安穩,仿佛在做夢,又仿佛不是夢。
    總是這樣,一闔眼,她就浮現在他的面前,無從回避。
    他看見在那遙遠的長安城,也下雪了。
    在這個下著雪的夜晚,她跪在佛前,仰起臉,她的容色如畫,是名家用丹青勾勒出那娥眉連娟、明眸秋水,每一筆都描在他的心尖上。
    他聽見她在四下無人時,在佛前低語:“玄寂叔叔,我想你了……”
    柔軟的聲音,如同她從前哄他的時候,甜蜜得叫人心碎。
    他嘆息著,因為是在夢中,他可以肆無忌憚一些,他伸出手,想要抱住她,那么小小軟軟的一團,如果能夠擁入懷中,不知是什么樣的滋味。
    然后,在這個夢里,他真的抱住了她。
    雪下得那么大,覆蓋了天和地,蒼白而冰冷的夜晚,血液都凍結住了。
    她死在他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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