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地位穩(wěn)固后終于有暇南顧,卻發(fā)現(xiàn)未南上下已是鐵板一塊。明帝不似父親尚武,且天下甫定,不宜濫用民力。未南的局勢雖然讓他極為不快,最終卻沒有采取強(qiáng)硬手段。就這樣,辛氏族人保住了未南的所有權(quán)。不過,因世代與中原隔絕,未南往往被中原人視同蠻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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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百年前興室大亂,靠幾個藩鎮(zhèn)出兵才平定下來。興帝論功行賞,將功勞最大的四鎮(zhèn)節(jié)度使晉封為王。其時未南雖久絕中原,卻也曾出兵平叛。未國公認(rèn)為自己功勞不下四王,封王時卻沒有自己的份,心里十分不滿,向皇帝上書請封。不料興帝卻道,蠻夷不可封王。未國公大怒,自言未南本非興室屬地,稱王何必請封?未回公回來后便自建王號。大興皇帝聞之大怒,遣兵來討,結(jié)果卻大敗而歸。這場戰(zhàn)爭使未南稱雄一時,也使大興皇室原已受損的威信再次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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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多少風(fēng)云已隨歲月遠(yuǎn)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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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已不止一次遙想當(dāng)年先祖大敗興帝時的風(fēng)采。原本以為,他辛氏旁支的身份永無可能實造就那樣的傳奇。然而未王的桂冠卻奇跡般的落在了他的頭上。這些年他勵精圖治,只為在某一天擁有逐鹿中原的實力。而現(xiàn)在,他終可以放手一搏。這不能不讓他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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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父王。”一聲呼喚讓沉湎于過去的未王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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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父王,”未南世子辛源端立桌前,“三川兵馬已至定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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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未王的目光掃過掛于壁上的地圖。定縣,已是穎州腹地。荊南這次看來是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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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父王……”辛源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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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未王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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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川軍這次聲勢浩大,如今已拿下半個穎州,我們需早作打算。”辛源小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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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哦?依你說,我們該如何打算?”未王雙目微睜,似乎有點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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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源續(xù)道:“荊南之所以出兵,皆因白顯試圖奪回封州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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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未王不動聲色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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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源見父親臉色平靜,心內(nèi)暗喜,大著膽子道:“兒子覺得封州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只要我們保證處置白顯,從封州退出,鳳蕭自然會撒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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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處置白顯?”未王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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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我們和荊南的爭端皆因白顯而起,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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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白顯,寡人親自任命節(jié)制穎樂兩州的人?”未王打斷他,淡淡的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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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辛源咬牙回答,“兒子也知父王看重白顯,可若讓他一意孤行,不獨封州無法奪回,還會失去穎州。為未南的百姓著想,兒子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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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如此對待賢才,會不會太無情無義了?”未王微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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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見未王一直沒有表示反對的意思,辛源有了底氣,朗聲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戰(zhàn)亂一起,必會百姓流離,死傷無數(shù)。若能以白顯一人的性命換得戰(zhàn)火平息,百姓安樂,兒子以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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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原來我的世子竟如此勤政愛民。”未王垂下眼簾,開始慢慢轉(zhuǎn)動手上套著的白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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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父王過獎。”辛源微笑自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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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兒,你跟為父說句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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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兒臣對父王一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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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很好。”未王眼中的和煦笑意忽然盡數(shù)褪去,冷然道,“你到底是我兒子還是鳳蕭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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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源不料他會問出這句話,結(jié)巴道:“我……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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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蕭給了你多少好處,值得你吃里扒外?!”未王壓制了許久的火氣猛然爆發(fā)出來。他抓起桌上硯臺狠狠向辛源擲去。墨汁四濺。辛源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呆了,竟忘記了躲避,被砸個正中。他的額角被打中,鮮血和著墨水淌下,成了一種詭異的顏色。未王的咆哮劈頭蓋臉的打來:“滾!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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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辛源不敢再說什么,狼狽的退出。殿內(nèi)未王的怒意猶未平息,粗粗喘氣。屏風(fēng)后忽然傳來一聲嘆息:“大王何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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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未王抬手:“不用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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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世子還年輕,難免不知輕重……”林遠(yuǎn)緩步走出,慢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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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爭氣的東西。封州為我故土,辛氏先祖拼盡全力打下的基業(yè),豈能毀在我們這些后人手里?”未王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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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想不到大王竟如此信任白顯。我原本以為他畢竟還是個年輕后生,大王還不至以此等重任相托。”事關(guān)重大,林遠(yuǎn)倒顯得比友人更加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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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未王輕聲笑了:“疑人不用,用人則不疑。大敵當(dāng)前,最忌諱的便是上下猜疑。此戰(zhàn)對我雖然重要,卻并非沒有退路,不會傷及我的根本。可對白顯就不一樣了。他無路可退,只會比我更輸不起,必然全力以赴。所以……我不擔(dān)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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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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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去,少來這套。”未王爽朗一笑,“有這功夫奉承我,還不如陪我多喝兩杯。來來來,今晚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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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就在未王與林遠(yuǎn)相談之時,定縣西北的原野上殺聲四起。這一戰(zhàn)曠日持久,猶如無底的泥沼,把交戰(zhàn)的雙方都深深陷了進(jìn)去。雙方明明都已筋疲力盡,卻無法從戰(zhàn)火中掐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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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大,西面的敵軍突然殺了回來,柳丫頭帶領(lǐng)的前鋒無法突入。”計無多好不容易在敵軍攻勢的間隙喘口氣,急急過來報告戰(zhàn)況。士兵們看見計無多身上鎧甲、手中長槍尚有血跡滴落,都紛紛給他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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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計,你帶一隊輕騎,從側(cè)面突入,減輕柳珠的負(fù)擔(dān)。”饒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如智楚離,此時也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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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穎州軍常年與荊南六州交戰(zhàn),生力軍損耗極快。白顯到任后雖致力于建立新軍,可畢竟時日尚短,新兵們都不夠老練。三川軍顯然決定背水一戰(zhàn),攻勢一次比一次緊,倉促投入戰(zhàn)場的新兵不多時便折損一半。智楚離顧不上擔(dān)心自己花費數(shù)月心血訓(xùn)練的新軍就此覆沒,扭頭問副將:“右翼現(xiàn)在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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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副將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回答:“我軍右翼被敵軍切斷,情況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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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智楚離“砰”的一掌擊在案上:“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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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尚未離開的計無多聞言急道:“這可完了,王舒那老骨頭肯定擋不住。右翼可都是我們的弟兄!我看柳丫頭還能挺一陣,要不我先去接應(yīng)弟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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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王舒所領(lǐng)右翼中有不少是三人馬匪時期起就并肩作戰(zhàn)的弟兄,雖名為匪類,卻紀(jì)律嚴(yán)明,實力強(qiáng)勁,不輸于任何藩軍。若說新軍折損還只是切膚之痛,右翼的傷亡無異于剮骨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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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智楚離按著額頭思考片刻,道:“不行。現(xiàn)在全靠右翼牽制住大量敵軍,我們才有取勝的機(jī)會。現(xiàn)在分兵去救,必輸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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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計無多頓足,卻也知智楚離說得沒錯,只得道:“我和柳丫頭加緊西、北兩線的攻勢,這兩處攻破,也許右翼還有機(jī)會解圍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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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智楚離剛要首肯,卻見盛思明急匆匆馳馬奔來:“不可以!不可以現(xiàn)在放棄右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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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為什么?”智楚離和計無多異口同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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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盛思明連滾帶爬的下馬:“之前右翼遭受強(qiáng)攻時有大批軍士受傷,我?guī)煹軒е箨犪t(yī)士去了那邊,到現(xiàn)在也沒有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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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智楚離一怔,和計無多面面相覷,都在心里掂量現(xiàn)在的情況是否值得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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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說……”盛思明見兩人沒說話,小心問,“現(xiàn)在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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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智楚離回過神,對盛思明和計無多怒吼:“愣著干什么?等收尸啊?!還不去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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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盛思明和計無多在智楚離的咆哮下慌忙召集人馬重新沖入戰(zhàn)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