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入住者姓鄒,是一名數學老師——別忘了,丁華明是語文老師——剛從江蘇師范學院數學系畢業。眼睛不甚大,臉方方正正的,輪廓分明,個子中等偏上,原是直鹽鎮城鎮戶口。丁華明第一眼看上去,就產生了一股好感覺,認為這人好像不錯。有人說,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話固然沒錯,但有時,人們一瞬間似乎會產生莫名其妙的愛,或莫名其妙的恨。一眼看上去就喜歡的有,一眼看上去便厭惡的,也有。華明跟鄒老師說話不過兩分鐘,第三位入住者也進來了。跟華明一樣,也是語文老師,姓解,剛從南京師范學院中文系畢業,個子比華明和鄒老師稍矮一點,一臉微笑的樣子,就是皮膚黑了點。他的家離縣城最近,不過七八華里。他上大學之前也是農村戶口,跟華明一樣。
華明和父親兩人整理好了床鋪之后,當天又返回了花子莊。一來是父親要還給寶海家自行車,二來是華明要把自行車騎回家,放在家里。因為家里只有一輛自行車,平日里父親需要它購物運貨等等,哪能讓華明把自行車騎到學校而讓車子長時間閑著呢。
丁華明被安排任教兩個班語文。鄒老師名金生解老師名傳同都被安排教兩個班,教務主任說這叫做“壓擔子”,年輕人該是勇挑重擔的。晚上,三個年輕老師私下里在宿舍說:“比較好的做法是先讓我們教一個班,等我們摸清門道熟悉教材了,再教兩個班,這樣才比較科學,也比較人道,是不?”華明嘆了口氣,說:“要想天隨人愿,怎么可能的事。自古以來,都是年輕的做媳婦,年老的做婆婆,能時光倒流嗎?”解傳同也說:“媳婦熬成婆,需要的日子長著呢!”數學鄒老師好像對此不太感興趣,他說:“我本來是報考的南京工學院,哪曉得倒霉,差一點點,被師范學院錄取了。現在說什么都是屁用。”——鄒金生所說的南京工學院,即后之“東南大學”。——他拿起課本打開來看上面的概念和例題,他開始備課了。接著丁華明和解傳同也坐在床邊上開始備課。在那第二天,他們才分配了辦公室和辦公桌椅。
正式上課的前一天晚上,好多住校的任課老師就到班上跟學生見見面,說幾句話。剛大學畢業的年輕老師更是如此。丁華明一跨進教室門檻,中年男的班主任老師就向學生介紹說:“這就是語文老師丁老師,剛剛大學畢業,是從畢業生中挑選的精英進如海中學的,希望大家聽老師的話,勤奮刻苦,爭取好成績!”學生們把目光都投向了丁華明,有的向老師露出了調皮的微笑。丁華明也微笑著說:“班主任老師對我過獎了!——請大家把語文課本拿出來,抽空從文言文預習起。”至于為什么先學習文言文部分,丁華明沒有說,學生也沒有問。學生們對先從文言文學起這一點,大概都習以為常了。
開學第一天上午,尹校長、許副校長及教務處主任等領導就走進課堂聽丁華明等年輕老師的課。上午臨近第三節課時,領導們走進了丁華明的課堂。丁華明心里頓時有些慌張張的,因為他從小有些靦腆,不太喜歡見人,在眾人面前缺乏表演才能,不敢施展腿腳,再加上他心想到自己未來的生存:生活處境的好壞,跟領導的評價有著直接且極重要的關系,這跟把商品放進自由市場是迥然不同的。因為在乎而心里慌亂,因為不在乎而心里灑脫,在極短的時間內,丁華明恰恰屬于前一種情形。不過,丁華明的緊張情緒持續的時間并不長,且程度也漸漸變減輕。他想:反正我得講下去,況且,我每個實詞虛詞,每句文言文的今譯,都落實清楚了的,該直譯的地方就直譯。直譯不了的地方就意譯,有什么大不了的!這樣想著,心里平靜了一些。因為領導的進課堂,學生們好像也格外注意力集中,腰桿挺直,開動腦筋思索了。似乎人人都喜歡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較好的一面。……下課后,丁華明走進辦公室,感到了一點輕松,也產生了一點不知道領導如何評價的不安和隱憂。這時,中年男的班主任走近華明說:”你們剛來,要稍微注意一下,領導聽課后,要注意主動去找領導交換一下意見,最好帶本筆記本,叫做‘謙虛本’,適當記錄幾句……”華明一聽,很有道理,且是有利于自己將來生存的,也覺得中年男的班主任是個好人,不使壞,真心扶持年輕人。而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
丁華明手拿一本筆記本來到校長室門前,尹校長和許校長都不在里頭,他又轉向教務處,原來尹校長、許校長、教務主任都在這里。華明走進去,道:“正巧,各位領導都在這里,我想請各位領導指點指點我的課。”許校長和教務主任都微笑地看著尹校長,意思是怎么弄請尹校長定奪。尹校長笑著說:“小丁,看樣子你也是個老實人。剛工作,能上到這個樣,不錯的。我注意聽了的,你今天講的,應該說,沒有科學性錯誤。今后再好好摸索,爭取把學生的積極性進一步調動起來,爭取效果的最優化。”聽到這里,丁華明想記上一兩句,可惜只帶了本子,沒帶筆。——按照所謂心理學的某些原理,忘記了,即是一種心理傾向,一種心理態度。丁華明正因沒帶筆而有些躊躇的時候,尹校長接著說:“就這樣吧,你放心大膽地去干,不要怕吃苦,重點中學就是不能怕吃苦,也沒其它什么特別的。就這樣,好吧?我跟許校長申主任商量事情呢。”聽到尹校長如是說,丁華明知道沒有再待著不走的必要了,同時為尹校長對自己的基本肯定而輕松愉悅。
過了三四天,丁華明和解傳同才聽說,年輕的數學老師鄒金生遭遇了一點不順利,領導在聽他課的時候,有一道較難的數學題他解不下去了,那題目“掛”在黑板上很長時間,學生們迷茫地看看他看看黑板……他自己頭上也冒汗了。不知是因為太緊張,還是因為備課不充分,或兩者兼而有之。——這事華明和傳同還是聽別人講的,鄒老師怕是因為抑郁、懊惱而羞于啟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