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青露被貼滿了黃符,雙手放在膝上,乖乖坐在屋子里。</br> 李云深雙手環胸站在她面前,嚴肅審問,“你是怎么死的?”</br> 青露小心翼翼看他一眼,道:“被陸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勒死的。”說著,青露還用幻術演示了一遍自己死前的狀態。</br> 寬大的紅木床上,青露咬著嘴里的棉布,身下滿是血腥氣。她一頭青絲散亂,香汗淋漓,襯出一張妖媚面容。</br> 在她身邊站著一個身穿丫鬟服的小娘子,手里拿著一根細長的麻繩,使勁繞住她的脖子,用力勒緊。</br> 剛剛生產完的青露本就沒有力氣,因此,不管她再如何掙扎,都逃不過那個丫鬟的毒手。</br> 青露瀕死前努力仰頭,伸直了胳膊往前探去,拽住了那丫鬟的胳膊,也看清了她的臉。</br> 是陸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br> 如此明目張膽的行兇,根本就未將她這個窮酸秀才的女兒放在眼里,也沒將她這條人命放在眼里。而且這丫鬟手法嫻熟,一看就是老手,手下不知道還沾著多少條人命。</br> 將青露勒死后,那丫鬟把尸體掛到了梁上,造成是青露自己吊死的樣子。</br> 青露被吊在那里,似乎還有點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掙扎著想把自己解下來。她伸直胳膊,使勁往上探去,然后身體猛地一飄,徑直飄了起來。</br> 她變成了鬼。</br> 收拾完青露,那個丫鬟又抱起床上的孩子。</br> 孩子閉著眼睛,毫無聲息,像是死了。</br> 青露緊張起來,她使勁往下沖去,可不管她如何,都碰不到自己的孩子。青露急的都快哭了,卻見那丫鬟伸手,狠狠掐住了孩子的脖子,直至孩子面色憋得青紫,才面無表情的松開手,扔回了床上。</br> 青露飄下去,想抱孩子,卻怎么都碰不到,她扶著床沿使勁哭,滿是血淚。</br> 突然,襁褓中的小孩動了動自己奶白的小胳膊,然后四肢跟著顫了顫,蜷縮著,掙扎著,開始呼吸。</br> 居然又活了。</br> 當那丫鬟帶著陸得崇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青露的尸體和剛剛緩過氣的奶娃娃。</br> 丫鬟很是震驚,剛剛明明是斷了氣的,怎么又活了呢?</br> 奶娃娃雖剛剛出生,但渾身乳白,胖乎乎的十分可愛,只除了脖子上那一圈觸目驚心的青紫痕跡。</br> 丫鬟推說是生產時產婆拉拽,不小心留下的。</br> 頭腦簡單的陸老爺自然是信了。</br> 青露雖死了,但喜得麟兒,陸老爺是歡喜的。畢竟天下美女如云,老爺他如此有錢,再找一個比青露好看的就行了。</br> 小瞎子是陸府里第一個出生的男丁,陸夫人自然不會坐以待斃,請了道士過來隨意安了罪名。說他是個災星,身上帶厄,還會破壞財運。</br> 陸老爺是做生意的,最信這些東西,想著一個孩子罷了,不能擋了他的財路,便將這連奶都沒斷的娃娃扔到了偏僻院子里,任其自生自滅。</br> 而化成了鬼的青露則一直跟在奶娃娃身邊,看著小瞎子跌跌撞撞的長大,活的比陸府里的狗還不如。</br> 突然,場面一變,幻術消失,青露一身紅衣坐在繡墩上,朝面前的人笑了笑,純粹又淡然,與剛才幻境之中一臉血淚的女鬼完全不一樣。</br> 蘇棠了然。</br> 所以上次原來不是在比心,而是在上吊啊。</br> 畢竟這是死前動作,鬼鬼門總是喜歡重復呢。</br> “所以你就殺了那個大丫鬟?”李云深瞇眼。</br> 青露垂眸,輕輕點了點頭,“嗯。”</br> “還有前管事和祝媽媽也是你殺的?”李云深繼續問。</br> 青露繼續點頭,道:“他們欺負寶寶。”</br> “寶寶?你說小花嗎?”蘇棠抬手指向小瞎子。</br> 小瞎子站在蘇棠身邊,拽著她的寬袖,畏畏縮縮,小心翼翼的樣子瞧著無比可憐。</br> 因為太瘦,所以小瞎子能完全藏到蘇棠身后,只露出小半顆腦袋暗中觀察,雖然他根本就看不到。</br> “嗯。”青露點頭,看著小瞎子,臉上露出溫柔的笑。</br> 其實青露死時也不過十幾歲,面容尚稚嫩,舉手投足之間還保留著屬于少女的天真爛漫。</br> 黎逢問,“你殺前管事和祝媽媽也是因為他們欺負他。”</br> 青露繼續點頭,道:“他們不是好人。”</br> “雖然他們不是好人,但是天道輪回,各有天命,你肆意濫殺陽間的人也非善舉,只是泄私憤罷了。”李云深的聲音一如他的性子一樣冷。</br> 青露垂著頭,沒有說話。</br> 李云深繼續道:“你已經死了,本就不應該繼續留在人世界。按照規矩,我會給你超度,讓你早日投胎。”</br> 青露絞著自己的手,抬眸看向小瞎子。</br> 小瞎子沒有修為,他看不到青露,也聽不到青露,只隱隱感覺到一些不對勁。他不安的躲回蘇棠身后。</br> 蘇棠伸手牽住小瞎子的手摸了摸,看一眼青露,正想說話,那邊青露卻急道:“別告訴他我還在這里。”</br> 蘇棠不理解,歪頭問,“為什么?”</br> 青露的臉上露出苦笑,“我太無能了。”看著自己的孩子受苦,卻無能為力。這是一種比撕心裂肺,挖骨掏心更深的痛。</br> 蘇棠抿了抿唇,問青露,“上次是你把我送到那個破院子里去的?”</br> “嗯。”青露看著蘇棠,笑容溫柔,“我覺得他一定會喜歡你的。”事實證明,果然親娘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小瞎子確實很喜歡蘇棠。</br> 蘇棠表示雖然她很漂亮,很善良,很可愛,但是你不覺得她大師兄更慈祥,更和藹,更得小盆友的喜歡嗎?</br> “我大師兄一向是個慈祥的人,而且膽子很大,你下次可以選他。”</br> 慈!祥!</br> 李云深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蘇棠。</br> 蘇棠感覺到那股幾乎要將她凌遲的目光,趕緊把小腦袋給低了下去。</br> “臨走前,我有一件事想拜托。”青露想去牽蘇棠的手,卻被李云深用青云劍擋住了。</br> 青露也不堅持,她收回自己的手,目光溫柔的落到小瞎子身上,“能不能幫我照顧寶寶?”</br> “我們會給他找一戶好人家的。”李云深道。</br> 青露卻搖頭,“你們知道的,寶寶他,他不是……”不是普通人。</br> 青露的眸色哀傷至極,她祈求地看著李云深。</br> 李云深向來對美人無感,他只對他的青云劍感興趣。</br> 而對于這件事,蘇棠總覺得他大師兄作為一只單身大齡男老年,以后可能就要跟他那柄冷冰冰的劍共度余生了。</br> “啊啊啊!”</br>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道尖叫聲。</br> 眾人神色一變,急匆匆地推門出去。</br> 只見管事跌跌撞撞的奔過來,“撲通”一聲就抱住了李云深的大腿,“仙人啊!我們老爺,我們老爺他,他死了!”</br> .</br> 陸得崇是在找小妾快樂一下的時候被吊死的。</br> 小妾早就嚇暈過去了,被她大師兄毫不留情的潑了一盆水后,終于幽幽轉醒,然后抽抽噎噎的開始說話,“我,我早上一睜眼就看到老爺被掛在那里,死,死了……”</br> “一定是鬼做的,一定是鬼的!”小妾話還沒說完,又暈了過去。</br> 大家沒有空管她,周千塵飛上房梁,把陸得崇從上面放了下來。</br> “看樣子是剛死沒多久。”黎逢上前仔細查看了一遍陸得崇的尸體,然后突然眉頭一皺,看向全身都包著黃符,正一蹦一蹦飄在最后面的青露,“你在這里,那這是誰干的?”</br> 青露心虛低頭,面色復雜,“我,我……”</br> “不對。”李云深突然臉色一變,他眸色凌厲的刮向青露,“那些人,包括陸老爺,都不是你殺的,對不對?”</br> “不,是,是我殺的,都是我殺的。”</br> “既然都是你殺的,那陸老爺死的時候你怎么跟我們在一起?”李云深厲聲質問。</br> 青露被問的啞口無言。</br> 李云深知道,青露在撒謊。</br> “你為什么要撒謊?那個殺人犯跟你是什么關系?”</br> 青露依舊不說話。</br> 李云深霍然施咒,收緊青露身上的黃符。</br> 青露面色扭曲,發出痛苦的呻,吟。</br> “大師兄。”黎逢走過來,按住李云深施咒的手,“我們忘了,還有一個人。”</br> 蘇棠把小腦袋湊過來,“誰?”</br> 黎逢道:“紅杏。”</br> 紅杏被黎逢綁在他的屋子里,但當大家趕過去,推開門的時候,卻見里面只剩下一捆繩子,人已經不見了。</br> 李云深撿起繩子,看到上面被割斷的痕跡,想著這紅杏定然是在身上藏了什么利器,趁著沒人的時候割斷繩子跑了。</br> “糟了。”黎逢猛地一拍扇子,“陸夫人那邊!”</br> 眾人又急匆匆的往陸夫人住的那座偏僻小院趕去,還沒靠近,就看到漫天大火舔著火舌呼嘯而來,遮天蔽日,幾乎焚燒一切。</br> 突然,有一個人從火堆里緩慢步出。</br> 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那位紅杏小娘子。</br> 紅杏換了一身紅衣,手里拖著一根細長的麻繩,她慢吞吞地走在房廊上,身后是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br> 全木制結構的宅子燒起來異常的快,濃煙遍布,發出“噼里啪啦”的巨大聲響。</br> 有斷裂的木頭在她身后掉落,發出轟然的撞擊聲,紅杏卻恍若未聞,臉上始終保持著古怪的笑意。</br> 等她走近了,眾人才看到,那根麻繩后面還拖著一個人。</br> 是陸夫人。</br> 陸夫人已經死了,被勒著脖子拖在地上,不知道拖了多久。一路過來,地上皆是血痕。</br> 李云深手持青云劍,攔著眾人往后退去。</br> 紅杏一路走,直至走到那片芍藥花圃中。</br> 大火已然蔓延,陸府下人紛紛著急救火,但更多的卻是偷了東西奔逃而去。最后,連那僅剩下的幾個救火的也不救了,全部都搶了東西跑了。</br> 如此榮華一家,最后竟落到這般田地。</br> 到底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br> “所有的人,都是你殺的,對不對?”李云深慢條斯理的開口。</br> 紅杏松開手里的繩子,歪頭看向李云深,笑道:“對,都是我殺的。”</br> 李云深轉頭看向身邊的青露,“你為什么要幫她頂罪?”</br> 青露雙眸通紅,怔怔看著紅杏,“紅杏她,都是為了我。我想勸她,可是她,看不到我的……她以為,這是我想要的。”</br> 在青露的喃喃自語中,芍藥花圃里,紅杏跪下來,神色瘋狂的喊叫,“青露姐姐,你看到了嗎?我給姐姐報仇了,我把他們都殺了……”</br> “姐姐高不高興?姐姐你出來見見我啊,姐姐!”紅杏又哭又喊。</br> 火勢越來越大,幾乎燒紅天際。</br> 紅杏找到一株最漂亮的黃色牡丹花,然后徒手使勁挖。</br> 她挖的雙手血肉模糊,卻仿佛沒有痛感一般,直到挖到一塊白骨。</br> 紅杏雙眸瞬時一亮,她抱起白骨,又開始繼續挖,直到挖出一個半米深的坑。</br> 里面是一具保存完好的白骨尸體。</br> 紅杏彎腰,鮮血淋漓的手抱住白骨,臉上露出溫柔且幸福的笑,“姐姐,他們都死了,都死了,紅杏來陪你了。”</br> “大師兄……”蘇棠牽著小瞎子的手,輕輕扯了扯李云深。</br> 李云深看到站在自己身邊的青露身形漸漸淺淡,像是馬上就要消失的樣子。</br> “我的時辰到了,我求求你,帶寶寶走。”青露急切的懇請。</br> 李云深沒有猶豫,一手拎蘇棠,一手拎小瞎子,踩著高墻飛出陸宅。</br> 黎逢和周千塵也都出來了。</br> 他們一口氣奔到不遠處的那座山頭上,遠遠看到金碧輝煌,占地極廣的陸宅火勢通天。</br> 陸宅里,大火開始蔓延,燒到芍藥堆,將紅杏并白骨一齊吞沒。</br> 紅杏坐在火堆里,擁著白骨,笑容燦爛至極。</br> 她的姐姐啊。</br> “大師兄,這孩子怎么辦?”黎逢抬手一指又縮到蘇棠身后的小瞎子。</br> 李云深沉吟半刻,對上小瞎子那雙亮而無神的眼睛,道:“先帶回青云派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