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在太極宮中，流光元君跟在封霄身邊的時日最長，修為最高，性子也最沉穩(wěn)，向來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大定心性。然而此時，瞧著這顆自半空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砸在帝君鼻梁上的桃子，一貫很大定的流光元君，驚呆了。
    是時，蟠桃順著那高挺筆直的鼻梁骨碌碌往下滑，將好落在封霄手里。
    “……”流光元君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冷肅的面容浮起一抹極淡的惶恐之色，對揖雙手想說什么，卻被帝君抬手打斷。
    封霄隨手掂了掂那顆桃子，抬眼瞥向桃子偷襲的來處，只見他向來整潔的書案被翻了個七零八落，上頭蹲著只毛茸茸的小白貓，背對著他們，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一根左右搖晃的尾巴。
    帝君挑眉，掂著桃子慢悠悠地走近。
    神仙走路的聲音雖極輕，但貓咪天性警惕，若是往常，安安必然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靠近的腳步聲。只是目下她一門心思都在偷試題上，專注起來便不怎么能察覺到其它。是以，當(dāng)?shù)劬鞴庠彶叫兄了澈髸r，小白貓大眼睛亮亮的，正伸出兩只小貓爪興沖沖地摸那摞試題。
    安安俯身，將自己的小貓腦袋謹(jǐn)慎地湊近，粉軟的小貓掌踩在封面的第一個字上，一番辨識，認(rèn)出是個文字。小貓掌挪了挪，踩住下一個字：德，連著后面的拉通一讀：文德館佛學(xué)試題。
    “喵！”
    小白貓喜不自勝，激動之余甚至還喵喵叫喚了幾聲，翹起尾巴搖來搖去，有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的興奮感reads;。小小地慶祝了須臾后，向來謹(jǐn)慎的貓妖謹(jǐn)慎地?cái)科鹦Γ皖^嗷嗚一口將試題冊子叼住，然后就仰起小脖子左右環(huán)顧了一番，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試題冊子偷走。
    然而，正當(dāng)安安蹬著后腿，準(zhǔn)備來個大貓展翅直接從桌子上一躍而起時，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便從背后突兀傳來了，語調(diào)隨意漫不經(jīng)心，“你在做什么？”
    “……”小白貓呆了呆，旋即之后反應(yīng)過來那聲音的主人是誰，嚇得爪子都軟了，僵在原處，叫聲出口也有些走調(diào)，“喵嗚……”
    偷試題被當(dāng)場抓包，天底下恐怕沒有比這更令貓絕望的事了。
    安安欲哭無淚，消沉了片刻后，她又陷入了一場十分激烈的天人交合中，腦海中浮現(xiàn)出兩條路：一，扔下試題逃之夭夭；二，叼著試題逃之夭夭。
    糾結(jié)了片刻光景，慫貓小腦袋一耷，直接放棄了第二個選項(xiàng)——背著封霄把試題帶出去，是為偷，當(dāng)著他的面兒把試題帶出去，是為打劫。小白貓表示，哪怕再給她十萬個膽子，她也不敢入尊神的室，打尊神的劫。
    就在田安安冥思苦想拿不定主意的當(dāng)口，帝君垂眸掃了她一眼，將已經(jīng)完全傻了的小白貓?zhí)嶂i子給拎了起來。
    封霄的神色很平靜，表情也很若無其事，黑眸打量她，一手拎著她軟軟的后頸，一手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桃子，淡道：“這是你扔的？”
    貓妖尖尖的小耳朵詫異地豎起，大眼睛抬高，看向帝君手里的那顆蟠桃。方才她只顧著將壓住試題的蟠桃扔開，全然沒在意被自己拍飛的桃子下落何處。見桃子在封霄手里，想著應(yīng)該是落在地上被他撿了去，便老實(shí)巴巴地點(diǎn)點(diǎn)小貓腦袋。
    流光元君扶額，由衷贊嘆此貓敢作敢當(dāng)。
    見小貓妖認(rèn)罪認(rèn)得這般坦然，帝君略點(diǎn)頭，視線從她漂亮粉白的小肚子往上移，將好落在被田安安叼在口中，因太過糾結(jié)而未來得及扔掉的佛學(xué)試題上。
    “嗚……”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小白貓頓時驚恐地瞪大眼，下意識地噗噗兩口，將嘴里的冊子給吐了出來。不薄不厚的一摞試題從小貓嘴里落下，啪嗒一聲，重重掉在凌亂不堪的書案上。
    “帝君，我我我……”她磕磕巴巴，搜腸刮肚地找尋說辭，試圖為自己這種被捉了賊還拿了贓的行為解釋一下。然而大約是太緊張了，向來伶牙俐齒的小貓妖“我”了半天也沒擠出半個字下文。
    尊神的面色仍舊如常，隨手將那只毛茸茸的小東西往桌上一扔，騰出一只手去拿被小貓妖吐出來的“贓物”。
    隨意瞥了一眼，見是文德仙君剛送來的試題。
    這世間人有百態(tài)，其實(shí)這個道理放到天上，也很適用。神族的神仙也有許多種，正氣凜然的，胡作非為的，不茍言笑的，嬉皮笑臉的，應(yīng)有盡有。若從一種十分客觀的角度來評價的話，封霄則屬于那種性子清冷寡欲至極的神，這樣一個性子的神，在佛學(xué)上頭的造詣高，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一件事。
    在封霄的心中，文德是個尊師重道很識大體的小仙，這樣的小仙向來討長輩歡心，是以這數(shù)萬年來，文德仙君每年都托他審閱文德館佛學(xué)試題，他從未有過推諉。畢竟他經(jīng)歷過六界蒼生不知幾何的興衰，見證過千千萬萬個凡世的崛起同覆滅，神仙活到了他這個歲數(shù)，誠然已經(jīng)到了凡事都可有可無的地步，閑得太久了，做的每件事便都是為了給自己增添一些樂趣。
    在審閱佛學(xué)試題這樁事上，帝君過去的樂趣很簡單，那就是把原本難度系數(shù)為四顆星的題，輕描淡寫地增至八顆星。而此時，他握著試題冊子瞥了眼那只蔫頭耷腦無辜兮兮的小白貓，決定將自己的樂趣再變得豐富多彩一些。
    “三日后便是考試，”封霄語氣淡淡的，隨手將試題扔在小貓妖身前，續(xù)道，“你潛入我的書房，打算偷題？”
    犯了錯的小白貓很心虛，小耳朵耷耷的，蹲坐在被自己弄得亂七八糟的桌案上reads;。一只前爪十分哀傷地?fù)沃~頭，小貓腦袋垂低，聽他說完后只是很尷尬地喵了一聲，一時間并不知道該怎么反駁這個鐵一般的事實(shí)。
    他步履從容，頎長如玉的身軀施施然在椅子上落座，意態(tài)閑閑地盯著她瞧，“不說話的意思是默認(rèn)？”
    “喵……”安安眼巴巴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心知以這只上神睚眥必報的變態(tài)本性，自己大約是在劫難逃了。便將毛茸茸的小尾巴往面前一甩，伸出兩只小爪子抱住，軟軟地趴在桌子上裝死。
    “流光元君。”
    立在一旁的高個神君這才回過神，揖手恭恭敬敬地應(yīng)聲，“帝君。”
    小貓妖垂著頭，并不能看見帝君的臉和神情，只聽見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道，“我記得不久前，天族律法才將行竊劃為重罪之列……該怎么處置來著？”
    安安軟白的小身板兒一僵，耳朵立時便尖尖地豎了起來。
    流光眼角抽搐了一瞬，手握神劍又是一個恭謹(jǐn)?shù)囊臼郑@才沉了嗓子正兒八經(jīng)地說，“依照天族律法，行竊……的確是個很重的重罪。”言罷，元君看了眼那只幾乎絕望的小白貓，頓了頓，繼續(xù)謹(jǐn)慎地回答帝君：“處置需視情況而定，輕者廢去一身修為，重者直接打下誅仙臺。”
    “……”
    流光元君一番話落地，田安安已經(jīng)悲絕得差點(diǎn)兒哭了。
    在她的家鄉(xiāng)應(yīng)朝山其實(shí)也常有行竊之事發(fā)生，什么猴子精偷象妖的香蕉，黃鼠狼精偷兔子精的胡蘿卜都是她們那座山頭的家常便飯，彼時對簿公堂，最糟糕的情形便是行竊者將贓物成倍地奉還給受害者，怎么也是牽涉不到性命的。
    這九重天不愧是變態(tài)云集的地方，偷個東西就喊打喊殺，很令鄉(xiāng)下來的小野貓接受不能。此番偷試題，她雖也是抱著豁出去的心態(tài)，但一不留神豁到了這個地步，著實(shí)是田安安八百年也沒想到的。
    那廂小白貓正如遭雷劈，封霄帝君卻又篤悠悠地開口了，曼聲問，“這么嚴(yán)重？”復(fù)換上副略微苦惱的神情，修長的手指微曲，撐著那棱角分明的下巴，嘆道，“此事不大好辦，容本君好好想想。”
    天曉得流光已經(jīng)有點(diǎn)繃不住了。
    他性子剛硬冷肅，平日里連話都說不了幾句的仙，竟然被迫和尊神他老人家一起騙貓，可見對帝君是真的一片丹心忠心耿耿。沉吟片刻后，一片丹心忠心耿耿的流光元君便恭聲告退了，握著長劍退出書房，徒留一神一貓相顧無言。
    片刻之后，趴在桌子上的小白貓終究忍不住了，抬起小脖子，可憐兮兮地看向尊神那張風(fēng)華絕代的臉，期期艾艾地喵了一聲：“帝君……”
    封霄斜靠著椅子打量她，面上的表情淡漠如水，舉著試題冊子慢悠悠道，“你是我的貓，我也很想幫你。只是此事事關(guān)重大，我若徇私枉法地包庇你，恐怕于天理難容。”
    安安大眼睛里的火光噗噗兩下，瞬間熄滅得無影無蹤。
    她歸根究底還是一只年幼天真的少女貓，雖然了解這只上神變態(tài)的本性，但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在這種貓命關(guān)天的事，凡是個尚未喪盡天良的神，便都不至于拿來開玩笑。
    所以小白貓消沉不已地想，行竊之罪在神族是重罪，應(yīng)該是真的。輕則廢去一身修為，重則直接打下誅仙臺，應(yīng)該也是真的。
    田安安哀怨地喵喵兩聲，由衷難過。
    她偷的贓物只是一份佛學(xué)試題，若天界的神還未泯滅良知的話，便應(yīng)當(dāng)將她劃為“輕則”的那一類reads;。不過處罰是廢去一身修為，她依然覺得極嚴(yán)重，畢竟她只有一百八十歲，廢去修為之后不像旁的大妖，只會喪失法力，人卻依然通人語，有人身。
    她的修為一廢，就真的是只不會人語也沒有人身的普通貓了……封霄此前還讓她負(fù)責(zé)來著，她有人身的時候尚能大大方方地娶他過門，可將來若真的成了只普通貓，這親又怎么成呢？堂堂一個上古龍族，嫁給一只不會人話，只會喵喵叫的小野貓，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什么心理陰影……
    眨眼之間，安安腦子里胡七八糟亂成了一片，好在她是只樂觀向上的貓，極善于調(diào)節(jié)自己的心理狀況。是以悲痛欲絕了一刻后，小白貓蜷起自己的小貓爪子振奮了精神。
    聽說大人物們臨終前都有遺言，她在心里小小地思量了一下，覺得此番她雖未終，但也和終差不多了，于是吸吸鼻子正了臉色，上前幾步后，將自己的小貓掌很莊重地放在了帝君搭在桌上的修長左手上。
    “帝君，小妖大限將至，有些話想對你說。”她低低道。
    封霄那頭也很配合，反手捏住她毛茸茸的小貓爪，淡淡點(diǎn)頭，“嗯，你說。”
    “呃……帝君，雖然我是被你強(qiáng)行給捉回的九重天，但這段日子，我和幾位元君，以及宮中的仙官仙婢們相處得都很愉悅。雖然我是一只妖，但大家并沒有看不起我，我很開心。”說著說著，小白貓忽然有點(diǎn)傷感，頓了下才接著道，“今日是我咎由自取，我并不知道在天上偷個東西這么嚴(yán)重……喵，待我行完刑后，勞煩帝君好好安置常羲君……哦，還有晏伽君，帝君轉(zhuǎn)告他一下，那些小魚干很好吃，將來若有機(jī)會，我會還給他的。”
    尊神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看，原本只是想逗她一下，卻沒想到這只貓會傻得這般好騙。這番話言辭真切，看來是真的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萬劫不復(fù)了。
    他深邃的黑眸極快地略過一絲笑意，旋即卻又淡下去了，把玩著她的小爪子泰然自若道，“太極宮諸神，你都依依惜別，偏偏對我沒什么話說？”
    “……”
    田安安聞言蒙了下。
    有什么話對封霄說，她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來。大約是怨言堆積如山，想要從中挑選一些精粹出來也很困難。
    不過，既然已經(jīng)是“遺言”了，少了他一個人的貌似也不大公平，還是隨便說幾句吧。
    如是忖度著，小白貓清了清嗓子，有些哀傷地道，“帝君，貓之將廢，其言也善。其實(shí)、其實(shí)認(rèn)真說來……你除了長得格外好看以外，貌似真的沒有什么優(yōu)點(diǎn)。”
    “是么？”他略感詫異，有些好笑地看她，“原來在你心里，我是這么個形象？”
    安安認(rèn)真思考了下，反應(yīng)過來了什么，于是又很客觀地給他的優(yōu)點(diǎn)增加了一條，小貓臉紅紅地補(bǔ)充，“喵……其實(shí)帝君還格外身強(qiáng)體壯。”說了這句后覺得沒說到重點(diǎn)，她有些煩躁地?fù)狭藫项^，忽然莫名想哭，話音出口更加悲傷了，“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在太極宮里最舍不得你，上回說的那個負(fù)責(zé)也不知道還作不作數(shù)……”
    說到最后，小白貓沒忍住，終于趴在桌上喵地一聲哭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偷個試題會這么嚴(yán)重，總覺得等我廢了修為，我們的婚約就黃了嗚嗚嗚。”
    封霄勾了勾唇，復(fù)大手一伸將小白貓抱到懷里來，揉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嗓音沉沉地哄道，“乖，不哭。”
    她的兩只小貓爪揉著眼睛，越哭越傷心，感覺自己是四海八荒最倒霉的貓。
    帝君沉默了一會兒，捏了方小印在她的小身板兒上輕輕拂過，小白貓頓時=
    推薦都市大神老施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