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想到，黎華會親自來找我。

　　第二天我從學校回來，拎著從便利店買的便當踩著夕陽往家走，看到昨天金皓薰等我的位置上停了一輛銀色的保時捷，突然就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我放慢腳步，看到黎華從駕駛座里走出來。

　　“方若綺。”他的外套留在車里，只穿了一件煙灰色的襯衫，在早春微涼的傍晚顯得異常單薄。

　　“黎總，找我？”

　　“上車說吧。”他繞過來，為我拉開副駕駛座的門，語氣到神情都淡得可以。

　　“有事在這說吧。”

　　“如果你堅持要在這里說，說不定明天你會跟我一起上新聞。”

　　我差點忘了，他是演藝圈的大人物，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只好認命地上車。

　　“安全帶。”他提醒我。

　　“不能就在這里說嗎？”

　　“需要我幫你嗎？”

　　他側過臉，目光堅定，我立刻認輸，自覺系上安全帶。

　　因為失憶前的那場車禍，坐在副駕駛座的感覺令我不安，全程雙手緊握在身前，心臟猛跳。黎華似乎沒有交談的意思，目視前方專心開車。他的車技很好，即使在忙碌的晚高峰，車始終行駛得很穩，連明顯的顛簸都沒有，我看著沿街華燈初上，漸漸安下心來。

　　他帶我來了沿江一家以求婚成功率最高聞名的西餐廳，古樸的鐘樓優雅靜謐，我們被直接帶到了頂層唯一一間包廂，八角形的閣樓坐擁三百六十度江景，整座城市的繁華全部匍匐在腳下。

　　亂花漸欲迷人眼，說不定黎華現在向我求婚我一個沖動都答應了。

　　我晃過神，發現他的目光落在我頸間的項鏈，不自在地伸手撫摸了一下墜子。

　　“項鏈很特別。”他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

　　“我父母送給我的，”我再次試圖切入正題，“黎總……”

　　他把菜單往我面前推了推：“公事等吃完再說。”

　　我們之間又沒什么私事可聊，這頓飯就被吃成了一出啞劇，男主角悠然自得，吃相好看得像藝術，我不禁多看了兩眼，被他抓了個正著。

　　“不用太拘謹。”他輕笑道，叉起一塊牛排，緩緩放入口中，閉著嘴咀嚼，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用力又小心地切牛排，叉子劃過盤子，聲音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格外刺耳，我繳械投降，端起飲料喝了一口：“我不太習慣吃西餐。”

　　為了不看見牛排里的血，我點了全熟的，切不動也是理所當然，黎華一定覺得我很沒品。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讓我幫你吧。”他用餐巾抹了一下嘴，向我伸出手。

　　我受寵若驚，本能地想要拒絕，他的手卻固執地伸在我面前，我不得已，只得將面前的盤子遞過去，看著他一塊一塊細心地將牛排切成合適的大小，心慢慢地軟下來。

　　我驚覺自己在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又被他收買，差點忘了他拿走我的女主角時冷淡而又決絕的語氣。

　　人怎么可以做到這樣呢？面前溫柔體貼的紳士和全球殺伐決斷的總裁，到底哪個才是他？

　　整個用餐過程細致而繁瑣，到最后上甜點，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窗外正是霓虹最盛的時分。

　　黎華給了管家一點小費，終于將他打發走。

　　濃郁的巧克力香氣還在唇舌間流連，我看著對面的男人端著咖啡輕啜，莫名感到緊張。

　　“我們之間有什么誤會嗎？”他放下咖啡杯，目光正視著我。

　　這個開場白讓我反應不及：“什么？”

　　“金皓薰說，你不想為我這樣的老板工作。我以為，我的英雄救美會讓你對我有些好感。”

　　他的語氣帶有些許玩笑的意味，漫不經心的眼睛里透著成熟男人的自信，我逼迫自己不去想些有的沒的，一次性把話都說開：“黎總，你的決定令我失去了一個在王瑞恩的電影里飾演女主角的機會，這對我來說，遠不能用‘誤會’兩個字來形容。你是總裁，當然有決定女主角的權利，但對我而言，為這樣的老板工作太有風險。我知道人際關系在演藝圈很重要，但我不希望我的前途由老板的心情來決定。”

　　“是王瑞恩告訴你的？”

　　我不能說自己偷聽了他們的談話，也不愿他誤會王瑞恩，遲疑地在心里醞釀說辭，他卻并不等待我的答案：“《明星志愿》馬上就上映了，袁佩琪很適合那個角色，她的名氣也能保障票房，作為公司總裁，我需要考量的方面有很多。”

　　說得可真好聽，要不是那天親耳聽到他承認自己有私心，我幾乎被打動。“我能理解，但也不表示，我非得選擇綺麗之夢。”

　　“不要輕易拒絕，如果你想演王瑞恩的電影的話，可以把這個條件加在簽約合同里，公司會滿足你的要求。在資源上，綺麗之夢擁有非常大的優勢，相信我，它會是你最好的選擇。”

　　我見識過黎華的口才，可還是不得不承認，當他認真起來，每一句話都極具說服力。

　　“黎總，恕我冒昧，我只是一個什么作品和名氣都沒有的新人，你一個大公司的老板這樣熱情地請我吃飯、向我解釋，我有點受寵若驚，甚至……有點懷疑你的動機。”

　　他低笑道：“這么大膽的話在我面前說就算了，以后出去還是謹慎點好。實際上我第一次在學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有潛力。藝人和經紀公司是雙向選擇，我不希望因為我們之間的誤會，讓公司錯過一個未來的明星。”

　　“未來的明星”，多么誘人的詞匯，我承認自己快要被他說服：“我很欣賞王瑞恩導演，能演他的電影我當然求之不得，但相比拍戲，我更喜歡唱歌，更想向歌手的方向發展。”

　　“你和SUN簽了多久？”

　　“三年。”

　　黎華若有所思：“有點久。”

　　本以為唱片公司簽新人越久，越表示重視，被他這樣一說，心里很沒底。

　　他看出我的焦慮，放松了神情：“沒關系，來日方長，等你和SUN的合同到期，如果你想加入其他唱片公司，公司會為你安排，比如說，EAMI。”

　　他簡直太可怕，刀刀見血。

　　“那你們想簽我多久？”我問道。

　　“可以根據你的意愿來。”

　　雖然沒有立刻松口答應，但我幾乎再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回程的路上，我甚至淡忘了坐車的恐懼，滿腦子都是觸手可及的光明未來。

　　夜很靜，一盞盞路燈匆匆略過，沖出馬路的流浪貓打破了平靜。

　　黎華猛地轉動方向盤，在車頭幾乎撞上路邊護欄的一剎那踩下了剎車。

　　心臟懸空，鮮血、玻璃碎片、驚叫聲，此起彼伏地在腦子里炸開，我死死地按著太陽穴，忍著劇痛想要留住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但是沒有用，無論我怎樣努力，那些畫面都以最快的速度墜回記憶深處。

　　人生多么諷刺，前一刻還在憧憬未來，下一秒就被記不起又放不下的過去糾纏。

　　“方若綺，你怎么樣？你還好嗎？”

　　黎華解開了安全帶，雙手緊緊地扣著我的肩膀，深邃的眼睛里滿是擔憂，我終于清醒過來。

　　“我沒事，”我用力地深呼吸，好讓自己別太反常，“就是嚇了一跳。”

　　“你確定？需要去醫院看看嗎？”

　　我的肩膀都被他捏疼了，過近的距離讓我本能地往旁邊避了避：“不用，真的沒事。”

　　他遲疑了幾秒，還是坐了回去，扣好安全帶重新上路。

　　或許是錯覺，總覺得氣氛變了，卻又說不出為什么。

　　“黎總，你有沒有過想要努力記得的事情，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我無力地靠在椅子上，輕聲開口。

　　他一直沉默著，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聽到他說：“對我來說，過去的事無論多么重要，都不及現在和未來。”

　　路燈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這張臉英俊得無可挑剔，又透著捉摸不透的涼薄。

　　黎華執意要送我上樓，我跟他遠沒有熟悉到這種程度，可他似乎對剛剛嚇到我耿耿于懷，于是我遂了他的意。

　　出了電梯，他恰到好處地在離我家門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進去吧，經紀公司的事請一定慎重考慮。”

　　“好，”我想了想，在進門前問道，“黎總，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有些疑惑……昨天我搜索了一下金皓薰的名字，什么資料也沒有。”

　　“他以前在公司做別的工作，經紀人方面他確實經驗不多，但你放心，他有執照，而且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

　　雖然黎華這樣說，我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要把前途交到一個人的手里，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我打電話給朱莉與她商量，她在電視臺干得很不錯，演藝圈的事接觸得比我多。

　　“什么？你說你的經紀人叫金皓薰？！”她聽我說完，在電話里大呼小叫。

　　“對，金皓薰。”

　　“天啊！！！若綺，你要紅了！！！！！！”

　　我的耳膜差點被她震破，把電話拿遠：“嚇死我了你，不至于吧……”

　　“你知不知道金皓薰是誰啊！”

　　“誰啊？”

　　“是黎華的特別助理！老板的特別助理來給你當經紀人，你說你是不是要紅了！”

　　這么玄幻？我好像越發不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