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以前的冬天,我曾經見過黎華。
那個學期的周五沒課,周四晚上上完選修課,我照例離開學校搭地鐵回家。
從學校到地鐵站要走一條不通車的小路,非周末的夜晚很靜,所以身后跟著我的腳步聲也格外清晰。
我怕自己過于敏感,刻意地改變速度。我慢他也慢,我快他也快,我不敢回頭確認,如果真的有危險,回頭也許會斷送最后的希望。
平日七八分鐘的路變得格外漫長,周圍連一個可以求救的路人都沒有。拐過前面的路口,就是開闊的大路,我幾乎小跑起來,身后的腳步聲不但沒有遠去,反而越來越近,馬上就要趕上我。
心快要從干涸的嗓子口跳出來,路的盡頭卻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用隨意到甚至帶了些慵懶的聲音說:“親愛的,今天怎么這么晚?”
長款的黑色大衣襯得他高大挺拔,霓虹從他身側照過來,半明半暗間,我看清了他的臉,并且立刻認出來,竟是全球影視制作公司的總裁黎華。
那雙迷住了萬千少女的琥珀色眼睛此時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似乎看出了我的遲疑,他三兩步走到我的面前,一手搭著我的肩膀,將我攬近他,極輕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別怕。”
我挨著他的手臂,半轉過身,看著身后鬼鬼祟祟的男人故作鎮定地從我們身邊走過。
虛驚一場之后,我回過神,發現我和黎華的姿勢近似擁抱,連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都能聞到,趕忙退出半步:“太謝謝你了……黎總。”
他不著痕跡地收回手:“我開車路過學校門口,看到那個可疑的男人跟在你的身后,所以繞過來看看。你想去哪里,我可以送你。”
他的微笑禮貌而溫和,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霸道總裁,可他的臉好看得有點不真實,即使在藝能學校見慣了帥哥,依舊不得不承認,這是張被上天眷顧的臉。
我后知后覺地臉熱,這時候還真希望自己的臉皮有朱莉的一半厚:“不用了,我搭地鐵,就在前面,今晚真的很感謝你。”
上了地鐵,心情才漸漸平靜下來,剛才的畫面像慢鏡頭般,一幀一幀在眼前回放。
我猜想黎華大概是因為袁佩琪才會出現在我們學校附近的,可無論什么原因,被這樣完美的男人出手相助,不可能不心動。
第二天在民歌餐廳,我繪聲繪色地將這件事講給莫筱筠聽,她只反復叮囑我要注意安全,對黎華似乎并沒有太大的興趣。
果然,有些人只有親眼見到,才能體會那驚鴻一瞥。
就像現在,這個男人就站在離我不到兩米遠的距離,穿著簡單的白襯衫依然氣場十足,談笑風生間有著成熟男人可貴的睿智和幽默,又隱約透著恰到好處的矜傲。
像他這樣的男人,注定要站在最高的位置,被所有人仰望。
如果說大家都是沖著他的顏值和神秘感而來,那么演講過程中接連不斷的笑聲和掌聲已經表明了大家對他人格魅力的折服。
“謝謝黎總的精彩演說,相信同學們一定還意猶未盡,那么接下來的時間留給你們,歡迎大家向黎總提問。”
主持人話音剛落,朱莉已經舉著手從座位上跳起來。
“這位同學這么熱情,第一個問題就請你來問吧。”主持人還在觀眾席中挑選,黎華已經主動點了朱莉。
拿到話筒的朱莉毫不客氣:“謝謝黎總,您是我見到過最帥的男人!請問您現在的感情狀況是什么?”
全場哄堂大笑,而后開始起哄,顯然,這雖然是個不合時宜的問題,但大家都很期待答案。
主持人為難地看了看黎華,不比一開始時的嚴謹,此時的黎華隨意地倚在講臺邊上,看著朱莉的眼神帶著些許善意的笑意:“我很欣賞你的直白,所以我也決定直白地回答你的問題,我單身,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
大家竟鼓起了掌。
朱莉如同受到鼓舞般再接再厲:“那么請問……”
主持人打斷道:“抱歉,每位同學只能問一個問題,請把機會留給其他同學吧。”
朱莉急中生智,拽著我說:“那她來問,行嗎!”
主持人面露難色,黎華卻很慷慨:“可以。”
“問他喜歡什么類型的女生!”朱莉不斷地小聲提醒我。
眾目睽睽之下,我不得不接過話筒站起來,硬著頭皮了卻朱莉的心愿:“請問您喜歡什么類型的女生?”
黎華沒有立刻回答,低下頭慢慢地挽起了襯衫的袖子,待他再次看過來,那目光竟有一種深情的錯覺:“很難具體定義,遇到了才知道,非要說一種模樣的話,大概是長頭發大眼睛的姑娘吧。”
明知那目光只是為回答我的問題,我依舊被他看得耳根發燙,直到散場才緩過神來。
朱莉騎自行車帶我去地鐵站,一路念念有詞:“你說黎總是不是故意的,他那些緋聞女友,徐心寧是短發,袁佩琪也是短發,唯一一個長發大眼的林妮雯,剛剛跟馬智文公開戀情,難道黎總暗戀她?”
“他那就是打太極吧,長發大眼的女生,不要說演藝圈,我們學校都一抓一大把……啊啊啊!”
自行車不知道被什么東西絆到,朱莉矯捷地跳下車,留下走神的我,跟著自行車一起摔了個結實。
“啊,對不起對不起!”朱莉驚慌失措地跑過來扶我。
我穿著短褲,膝蓋磕破了,往外滲著血,看得我有點暈,是三年前那場車禍的后遺癥。
我避開目光,從包里拿出紙巾蓋住傷口。
“對不起啊……我就是本能反應……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
我被朱莉攙扶起來,腳腕有點疼,但還能動,應該沒傷到骨頭。“沒事,就是擦傷吧,還有腳腕扭了一下,不過你的車給摔壞了。”
朱莉扶起摔折了的自行車:“就這小破車,壞了就扔了唄……你真的不用去醫院嗎?”
朱莉低頭檢查我膝蓋上的傷,我不敢看,一抬頭,卻見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停在面前,后車窗落下,車里的男人探出頭:“怎么了?”
居然又是黎華。
朱莉條件反射地抬起頭,后腦勺磕到我的下巴,疼得我眼冒金星。
黎華推開車門走下來,天色將暮未暮,逆光的他愈發好看,我快要窒息。
“送你去醫院吧?”他看著我的傷口說。
我的手還僵在下巴上,一個勁地搖頭:“不用了,真不用,就是一點點皮外傷,沒什么事。”
“自行車騎不了了,我送你們回家。”他拉開車門,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十足的紳士。
朱莉已經招架不住:“那就謝謝黎總了!”
她把自行車靠在一旁的垃圾桶邊,迅速鉆進車里。
黎華還保持著拉門的姿勢,我沒法再推托,只好坐了進去。
“黎總,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了。”這一趟至少得花半個多小時,對他來說,時間可能就是金錢,我十分過意不去。
“沒關系,反正我接下來也沒什么事。”他的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容,讓人看不透。
后座挺寬敞的,可坐了三個人還是得挨著,我盡量往朱莉那邊靠,但手臂和腿還是會蹭到右手邊的黎華,這種身體接觸讓我渾身都不自在。
“黎總,我是廣播電視編導系大三的朱莉,她叫方若綺,是作曲系的,我們是室友,”朱莉熱情地做著自我介紹,“我們下學期就要開始考慮工作的事了,您今天的演說對我們太有價值了。”
我點頭表示認同,黎華對演藝圈有著非常深刻的理解,他豐富的閱歷和中肯的意見令我們這群即將走出校園的學生受益匪淺。
“你們現在有目標了嗎?”黎華問道。
“我已經跟PSTV簽了實習合同,暑假開始就要去實習啦!”朱莉說。
我本想保持沉默,可見黎華看著我,只得尷尬道:“我還沒決定。”
他笑了笑,寬容又耐心:“沒關系,未來的路還很長,想好了再走。”
他的語氣和眼神都很溫和,可不知為什么,被他注視著,我緊張到不行。
朱莉的家離學校不遠,黎華讓司機一路將她送到公寓樓下。
出了小區,他突然又叫司機停車,我看著他匆匆跑進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沒兩分鐘就出來了。
“給,貼上吧。”他竟然特意下車去買了創可貼。
“謝謝。”我受寵若驚地接過。
“我幫你?”
“不用。”我趕忙拿出一片,隨手貼在了膝蓋上,撕開的包裝紙還攥在手心里,捏了一手汗。
還以為剩下兩個人就不會太擁擠,空氣卻稀薄得難以喘息。
我假裝專心地看著窗外,對面飛馳而過的紅色轎車讓我慌張地扭過了臉,撞上另一邊那雙幽深的眼睛。
真是前有懸崖后有追兵。
我想我應該說些什么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尷尬,可所有的語言能力都像是迷失在了眼前那片琥珀色的深海里。
黎華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好像每一次見面,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我愣了一下,驚覺他還記得一年半以前的那個夜晚。
他是站在演藝圈巔峰的男人,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可他還記得我。
“可是每一次,你都幫了我。”我說。
“真不知道你的運氣是好還是不好。”
我偶爾會在電視和網絡上看到黎華,西裝筆挺,笑容迷人,很優雅,也很疏離。但在暮歸的車里,他說話時不緊不慢的語氣,他專注又溫和的目光,還有他友善又得體的談吐,一點都不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總裁。
我還是挺好運的。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用手機上網,下意識地在搜索引擎里輸入了黎華的名字。
跳出來的頁面很長,但我一眼看到了名字下面的第一行——生日:6月19日。
我調出日歷確認,就是今天。
懊惱的感覺涌上心頭,要是剛才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