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初六回來,結果初五晚九點多,陳瀟瀟收到了任遠飛機落地的消息。
“你怎么了?”任遠進門直接來到樓上臥室,伸手逗了逗卷在被子里的陳瀟瀟。
一天過去,心情平復很多。
陳瀟瀟蹭著他的手,搖搖頭。
“我先去洗個澡。”
對于吃過的虧任老師向來記得扎實,現在養(yǎng)成了一到家先洗澡的習慣。
完事回到臥室,他輕輕挑眉——某人居然已經睡著了。
或許是故意為之,逃避責任。
他掀開被子另一角鉆進去,動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試圖弄醒陳瀟瀟。
結果她只是翻了個身,手腳像開了導航,自動鉆進溫暖的懷里。
好像還不如老老實實睡覺。
任遠熄滅臺燈,在黑夜里默默平復。
第二天不忘加倍討債,折騰到十二點多下樓覓食,才慢慢詢問前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他記得陳瀟瀟鼻音濃厚,明顯在哭鼻子。
陳瀟瀟坐在小板凳上,抱著垃圾桶慢吞吞削土豆皮,哼哼唧唧最后也沒給他答案。
“是公司的事?”他改用排除法。
陳瀟瀟搖搖頭,隨后問:“年后有時間嗎?”
任遠切菜的手停頓:“有,怎么了?”
“我們找個時間自駕游吧,從京市開回深市,我已經查好了攻略,只需要五天,一路上又能玩又不累,順便還能把獅子王帶回去。”
她不動聲色岔開了話題。
任遠眼珠一轉:“獅子王你養(yǎng)了很久了吧?”
“對啊。”
“以前為什么不把它帶去深市,留守兒童……狗狗,怪可憐的。”
“它是我媽媽養(yǎng)的,我本來想讓它在這里陪著我爸媽,再說前幾年太忙,張阿姨又怕狗,我可沒時間天天遛它。”
“那你現在就有時間了?沒記錯某些人早出晚歸,一周三四天不在家吃晚飯。”
“……”
任遠哼一聲:“你就是想讓我養(yǎng)!”
心思被看穿,陳瀟瀟索性耍賴:“誰讓它現在跟你比跟我親!”
“廢話!是誰每天早晚喂飯喂水,帶它出去遛彎,跟在后面撿粑粑?你每天睡到中午啥也不管,獅子王又不傻,肯定跟我親。”
任遠一邊說一邊搖頭。
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養(yǎng)了這么多年的狗居然不知道一頓喂多少狗糧,還是他現去網上搜的。
忽然想到以后如果有了小孩,她要還這樣……
任遠徹底沒心思切菜了。
*
短暫的新年假期結束,大批人返京,城市里慢慢恢復熱鬧。
初十晚,鳥巢。
Dream Rose第一場演唱會。
中午吃完飯陳瀟瀟就開始挑衣服,挑完衣服又去化妝。
任遠把床上小山高的衣服整理回衣柜,歪頭在化妝臺后瞅了半天,想不通為什么去看演唱會要打扮得這么……浮夸?
就像他曾經也想不通,怎么會有傻子花好幾萬看一場倆小時的演唱會。
大一暑假,陳瀟瀟提前半年在官網蹲點搶票,可惜一開票秒空,她卡在支付頁面首戰(zhàn)失利。
其實票不是沒有,但是大小姐不想坐看臺,非得買內場最前排,最后找黃牛高價收了倆連號的,專程打飛的來海市展示給正在通訊社打工的任遠。
“十一月三號,京市鳥巢,你陪我去哦。”
“十一月?你沒課嗎?”
“我都計劃好了,特意買了周六的票。到時候我們上午坐飛機回京市,晚上看完演唱會住一晚,第二天再回來,一點兒不耽誤周一上課。”
“……”
很想說一句“一來一回機票酒店不少錢吧”,但看大小姐興致正高,任遠把話都咽了回去。
直到看到1280的票面價格和陳瀟瀟手機上20000的轉賬記錄,任遠差點兒把眉毛挑飛了。
“真是瘋了……”
“你懂什么,我喜歡他們好多年了!你知不知道他們是新加坡作最牛逼的流行樂隊!”
“是嗎?沒聽說過!”
“他們只是在國內沒那么有名,海外可火了!我給你看他們寫的詞,特別好,歐美地區(qū)好多人因為他們的歌特意學漢語,超牛的。”
手機遞過去,半英文半中文。
“正好你是文學系的,你從專業(yè)的角度評判一下,是不是很牛逼!”
任遠掃了一眼:“立意還可以,遣詞差了點兒,韻腳也不對……總體來說一般。”
進而一臉嫌棄,“你在詩社呆了一年怎么鑒賞能力還這么低?”
“切,是你文人相輕,管什么韻腳不韻腳的,戳人的詞就是好詞。”
這話倒沒錯。
只不過為了演唱會又是機票又是酒店……
任遠默默查看自己銀行卡的余額。
那會兒的他更料想不到,到了十一月三號,他是一個人去的京市。
門票僅在他面前一晃而過,他不記得具體座位號,只能盡可能從黃牛手里購買位置最好的票。
卻依然沒找到她。
“好看嗎?”陳瀟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發(fā)什么呆?”
任遠被拉回現實:“好看。”
“看都沒看就好看,男人真敷衍!”
陳瀟瀟哼笑一聲照鏡子,欣賞著跟Dream Rose歌曲風格很搭的狂野造型。
她很滿意,心里怒斥某人不懂欣賞。
下午五點,胡師傅準時驅車來陳瀟瀟家接人。
看到房子里走出來兩個人,另一個則是……
胡師傅一愣。
“過年好啊老胡,春節(jié)過的咋樣?”上車后陳瀟瀟隨口寒暄。
“挺好的,家里老人都好,小孩也聽話。尤其我就北省人,回老家不用搶火車票擠春運,自己開車去開車回,高速還不收費,特別爽。”
胡師傅嘿嘿笑著,借后視鏡飛快跟任遠對視,“陳總原來您跟任老師去看演唱會啊,過年好啊任老師!”
任遠點了下頭:“新年快樂。”
“你們認識?”說完陳瀟瀟才想起來,李雷下套那晚正是任遠送他們仨倒霉蛋回的酒店,臨走還甩了她一臉尾氣。
那個時候……
她回頭,記憶中任遠不近人情的表情與現在重疊。
時隔三個月,她遲鈍讀懂了那晚他許多話背后的含義。
肯定很掙扎吧。
他們到的不算早,鳥巢外已經聚滿了人。
通關安檢來到檢票口,能聽見暖場嘉賓已經開唱了。
內場走一層的通道,再次通過一道檢票口,就到了體育場內部。
鳥巢很大,徒步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他們的分區(qū)。
歐禾家做文化事業(yè),送她的邀請函位置特別好,內場中區(qū)第一排。
找到座位,坐下,兩個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對視的瞬間,任遠很快掩飾情緒,交握她的手嘲笑道:“就看場演唱會,你不至于這么緊張吧?”
陳瀟瀟沉默片刻:“我才不緊張。”
“那你干嘛深呼吸?”
“……”
她抿了抿唇。
按照歐禾朋友發(fā)來的視頻,這個位置……跟他六年前自己來時的座位差不多。
“你還記得嗎?”她問。
恰好暖場嘉賓唱到副歌,嗓音被舞臺音響極致放大,任遠沒聽清:“嗯?”
陳瀟瀟想了想:“沒什么。”
他不是不記得,只是不想說出來,無端給她增添壓力。
如果想說早就說了,至少在歐禾第一次提起Dream Rose演唱會事故的時候,他就可以在回家的路上告訴她——那個廣播尋人的傻子是他。
六年前……
陳瀟瀟眼神劇烈一顫。
那會兒老公司深陷輿論和債務危機,哪怕事情過去多年,只要一想起來,依然不寒而栗。
每天醒來就要處理無底洞般的債務,投資人債權方對她圍追堵截,忙到深夜明明很累卻精神亢奮睡不著,后來一度依靠褪黑素才能保持睡眠質量。
很黑暗的一段時間。
哪兒顧得上看演唱會上。
七點半準時開始,Dream Rose人未至,激昂的歌聲先到。
但現在兩人沒有一個人有心思聽歌。
直到五首歌過后的talk環(huán)節(jié),主唱Ive來到舞臺最前端挑選互動嘉賓:“還是老規(guī)矩哦,我們請一位粉絲上臺點歌,然后我們和他一起合唱送給大家……”
她的眼神在密密麻麻的人海里搜索,忽然身體一震,愕然招呼隊友:“我的天哪你們快來看看我遇到了誰,我們的——”
她笑出聲,“老朋友——”
鏡頭對準她手指的方向,任遠的臉一下被投上大屏幕。
跟著他一起出鏡的還有陳瀟瀟半個身體,以及兩人緊握的手。
兩人猛地放開,一股麻意貫穿全身,同時想起一件事——他們不能公開。
但是全場的歡呼聲已經把氣氛點燃,主辦方的工作人員示意任遠上臺。
鏡頭放大他每個表情,如此再生硬拒絕反而引人注意。
上臺時任遠不著痕跡摘下無名指的戒指,放進口袋。
近距離面對面,Ive突然瞪大眼睛:“誒你是不是……”
臺下已經有人認出來了,高喊:“天吶是任遠,他居然是Dream Rose的粉絲!”
“啊啊啊居然真的是他,家人們福利啊,我居然在演唱會現場偶遇了男神!”
“誒不對啊,我咋覺得這一幕這么眼熟……”
“他是不是六年前那個人?”
“哪個人?”
Ive又驚又喜,當年任遠名氣沒現在這么大,她不認識。
后來也不是沒見過作家任遠的照片,但僅僅覺得眼熟,實在沒跟演唱會上那個廣播找女友的奇葩粉絲對上號。
現在記憶一下串起來,她握著話筒的手微抖:“我的天哪,我都不知道說什么了!”
轉身對全場,“隆重介紹一下,這位是著名作家任遠,請大家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
掌聲經久不息。
Ive:“任老師,我記得您上次來,自稱不是Dream Rose的粉絲,請問您為什么這次又來了呢?”
話筒遞過去,任遠:“現在是了。”
“哈哈哈好的任老師,那請問您今天想點哪首歌呢?”
“……”
兩兩相視,微余尷尬。
任遠:“不好意思啊,我聽歌不記歌名……”
Ive干笑兩聲捂臉。
此時臺下已經有老粉絲想起上次演唱會的事,不斷喊話。
Ive本來不想接茬兒,奈何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加上她也實在不知道該說啥,硬著頭皮調侃:“六年前您來看我們演唱會,提到說想找女朋友,那請問您現在脫單了嗎?”
她話說的很巧妙,“想找女朋友”、“脫單了嗎”和“我來找我的女朋友”完全不是一碼事,已經盡可能規(guī)避尷尬。
同時她低頭去找剛剛跟任遠牽手的陳瀟瀟,自信笑道:“這位漂亮的小姐姐就是您女朋友吧?”
鏡頭立即掃過來,陳瀟瀟的上半身被放大投上屏幕。
全場爆發(fā)熱烈的起哄聲。
他們風格不一樣,一個狂野抓馬,一個衣冠楚楚。
但情侶感就是這么奇妙,任誰一眼都能看得出他們是一對兒。
容納著十萬人的鳥巢體育場里,萬眾矚目中,任遠別開目光。
Ive微微挑眉,對狀況感到意外。
然后就聽到一聲——
“不是,她不是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