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各懷心思的商務酒局，任憑再多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都無法沖淡空氣里飄浮腐朽的味道。

　　作為眼瞅著就要飛升的超級新貴陳瀟瀟自然是全場焦點，無人敢怠慢。
　　李雷依然殷勤，只不過說話變得格外小心，試圖慢慢建立好感。
　　趙正鈞坐在主位，如常主持著話題，維持氣氛。
　　其他人也在合適地尺度內，見縫插針為自己尋找機會。

　　唯獨任遠，他一直端正地坐著，默默隱匿于你來我往的互捧聲中，像不存在。
　　除了有人提及他的作品，他才敷衍兩句，不至過于冷傲。
　　但大家也都看得出來，他并不想多談。
　　或者說，不想跟他們多談。

　　散場的時候，他又是第一個跟大家告別，從服務員手里接過風衣，點點頭就走了。
　　趙正鈞嘴上沒說什么，眼睛不由自主對上真正邀請任遠來赴宴的、兩人的共同朋友——這位大神到底干嘛來的？
　　共同的朋友無聲干笑——不知道啊……

　　大約是文化人的怪癖。
　　趙正鈞忙于掌控全場，很快把任遠拋之腦后，懶得分心琢磨。

　　看到任遠瀟灑離開，陳瀟瀟垂下眼睛。
　　她喝了點酒，醺得最厲害時，心里居然冒出了許多荒唐的念頭。
　　但是這所有的念頭，隨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包間，徹底破碎了。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
　　“不是吧，老胡你喝酒了？”
　　一群人剛走出包間，就聽見衛(wèi)鵬難以置信地問。

　　胡師傅激動地站起來，表情很委屈，似乎想辯解什么。
　　但衛(wèi)鵬余光看到陳瀟瀟他們過來了，立即拍了拍胡師傅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說話。
　　胡師傅悶悶不樂坐回椅子上。

　　“怎么了這是？”李雷手臂反曲，食指勾著外套搭在肩后，“出啥事了？”
　　衛(wèi)鵬先對著陳瀟瀟：“陳總……”
　　然后深深看李雷一眼，“多謝李總關心，沒什么事。”
　　李雷笑：“是嗎？我剛聽你說，胡師傅喝酒了？”

　　他故意環(huán)視一圈，大聲說：“京市酒駕嚴著呢，到處都是查酒駕的點，再說酒后開車本來也不安全……陳總要不搭我的車回去吧。”
　　陳瀟瀟：“不用了，小衛(wèi)也能開車。”
　　旁邊誰的秘書立即道：“可是鵬哥也喝了。”

　　陳瀟瀟跟衛(wèi)鵬交換眼神。
　　他臉頰耳朵漲得通紅，大廳里一時間全是他和胡師傅粗重的呼吸聲。
　　很明顯兩人都被人算計了。
　　至于算計他們的人和目的嘛……

　　“難得聚一聚，喝點也沒什么，盡興！”李雷笑道。
　　完了后話峰一轉，“不過時間不早了，咱們還是早點回去休息。陳總，您跟我的車走吧，明兒再讓胡師傅來把車開走。”

　　這話說的，這安排妥帖的，陳瀟瀟恨不能謝謝他。

　　她沉著臉婉拒：“我住得遠，怎么好意思麻煩李總。小衛(wèi)叫個代駕，餐廳旁邊代駕肯定不少。”

　　衛(wèi)鵬甚至在她吩咐之前就已經拿出了手機查詢。
　　李雷無謂一笑，耐心在旁邊等著。

　　這時陸陸續(xù)續(xù)有人告別，幾分鐘不到，大堂除了趙正鈞竟然已經沒人了。

　　衛(wèi)鵬額角冒汗，難以置信盯著手機屏幕，萬萬想不到京市居然有找不到代駕的餐廳。

　　他難堪地抬起頭，無聲求助陳瀟瀟。
　　而陳瀟瀟想起這家餐廳是私房菜，來的路上也確實沒在這附近看到別的館子。

　　代駕喜歡扎堆兒，聚在商務宴請的餐廳附近，那么這里可能確實臨時找不到人來接。

　　計劃真周到。
　　陳瀟瀟看向李雷。

　　后者悠悠然笑，頗有幾分無恥：“走吧陳總。”
　　他晃了下手里的車鑰匙，“我又不會吃了您。”

　　*
　　停車場，夜深風大，陳瀟瀟裹緊外套。
　　倆同事跟在身后，衛(wèi)鵬還拿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祈禱奇跡發(fā)生。

　　“飯桌上人多嘴雜，我有好多話沒來及跟您細聊。”
　　還沒上車，李雷已經迫不及待了。

　　形勢比人強，陳瀟瀟嘆氣：“還有李總不好意思說的話呢？”
　　“有些事能放到臺面上說，有些事真得私底下談，”李雷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知道您這次來京市是為了什么，做生意嘛，都是朋友越多路子越順，我是誠心誠意想跟瀾思合作，陳總能賞個臉過目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瀟瀟不能駁人面子。
　　只不過她剛要接——
　　“滴——”

　　遠處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同時熾白的燈光晃了過來。
　　幾人下意識伸手擋住眼睛，模糊看到一輛黑色suv急速駛來，頃刻間停靠在他們身邊，車尾蕩起淡淡的靛藍色揚塵。

　　下一秒，車窗玻璃勻速落下，露出一張淡漠的臉。

　　李雷看清來人十分詫異，舉著的手忘記放下，問：“任老師，您怎么還沒走？”
　　任遠冷道：“你不也是。”
　　他的眼神帶著不屬于文化人的鋒利。

　　李雷也算是大江大河里淌過來的，做慣不地道的事，從無羞愧，然而迎上任遠的眼睛，他莫名心慌，跟被扒光了扔大街上示眾似的不好意思。
　　外加他開罪不起，干笑兩聲搓搓手，目光亂飛無處安放。

　　“陳瀟瀟，下午你走得急，東西落在會場了。”
　　任遠說完解鎖車門，“嗒嗒”兩聲，“上車，我?guī)闳ト　！?br />
　　*
　　陳瀟瀟不上車就是瘋了。
　　她兩步繞過車頭鉆進副駕，“嗚”一聲排氣管驚天，留下反應慢半拍的李雷在后面追：“哎哎陳總你材料還沒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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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車平穩(wěn)又快速地在沒有人的街道上行駛。

　　“中云的人這下傻眼了哈哈哈哈……”

　　坐在后排的衛(wèi)鵬和胡師傅扒著后擋玻璃，直到看不到李雷的身影才舍得坐回來，擊掌歡呼：“Yes！”

　　雙雙心情愉悅，繼而衛(wèi)鵬想起載他們離開的是偶像任遠，激動地扒著駕駛座的靠背：“任老師！居然是你任老師！我的天吶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坐您的車，我從小看您的書長大的，喜歡你好多好多年了……”

　　任遠通過后視鏡跟他對視一眼。

　　衛(wèi)鵬春心蕩漾：“您今天在翰文書店有活動吧！太巧了，下午我們陳總還問了好幾遍，如果不是工作太忙，我們就去了！”

　　嗯？
　　陳瀟瀟驟然被點名，感受到身邊投來的目光，手心出汗連忙：“對，對。”
　　雖然不知道在“對”什么。

　　任遠笑一聲，意味不明：“是嗎？你們陳總還想來？”
　　似乎說的是“她還敢來”？

　　衛(wèi)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然！陳總非常關注您，我可是您書迷圈的鐵粉，都記不住您哪天在哪個城市的哪個書店那個時間段有簽售會，可陳總一下就說出來了。哎陳總，平常也不見您看書啊，怎么這么關注任老師？您最喜歡他那本書啊？”

　　陳瀟瀟慢慢回頭，眼神跟刀子似的。
　　衛(wèi)鵬笑意戛然而止，干巴巴問：“任老師，您能給我們簽個名嗎？”

　　開車的人忽略他的話，沒接茬。
　　半分鐘，衛(wèi)鵬后知后覺意識到，盡管出手幫忙，但任遠心里是不待見他們的。
　　他收斂地坐回座位。
　　這時任遠才淡淡說：“我在開車。”

　　婉拒。

　　鬧騰了好一會兒的車子終于恢復安靜。
　　一靜下來，所有細微都被無差別放大。
　　陳瀟瀟甚至能聽見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

　　車子穿過郊外小路，然后流入五環(huán)，一路向南。
　　經過某個車流交匯處時，一輛時速破百的跑車突然從旁邊車道冒出來，由于它那條道前方有車，于是不管不顧切到他們那邊。

　　“吱——”
　　任遠急剎閃避。

　　陳瀟瀟慣性前撲，安全帶瞬間收緊。
　　與此同時一只手擋在她身前，阻止她前傾，牢牢護住她。

　　跑車“嗚”一聲跑沒影。
　　四周車輛都受到驚嚇，紛紛減速。

　　身體被甩回座位，前排兩人對視一眼。
　　任遠皺眉問：“沒事吧？”
　　“沒事。”陳瀟瀟垂著眼睛，目光落在他還護著自己的手臂上，“謝謝。”

　　任遠立即撤開，片刻突然問她：“李雷送你想干什么？”
　　他有種憋了很久，現在終于找到機會問出口的感覺。

　　陳瀟瀟偏頭，看著儀表盤：“估計是想聊合作的事。”
　　任遠挑了挑眉，表情有點意外，過了一會兒后問：“只是這樣？”
　　“是啊。”

　　說完她隱約意會了任遠的意思，不由笑了：“別的借他兩個膽子也不敢。”

　　李雷比她大兩輪，半老頭子敢打她主意就是真瘋了。

　　任遠卻沒有笑，分明沒被陳瀟瀟說服。
　　但他又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于是車內空氣又變得干澀。

　　好久后，陳瀟瀟清清嗓子，問：“你怎么回來了？”
　　任遠嘴唇緊抿，車內黯淡的光線映得他下頜利如刀削：“我沒有回來。”
　　“什么意思？”
　　“就是——”

　　任遠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簡明扼要：“我出來的時候聽到李雷的助理給他發(fā)消息，說事辦妥了，一定會讓你上他的車。我覺得不對，就一直在停車場等，果然最后看到你和他一起出來。”

　　陳瀟瀟“哦”一聲：“這樣啊。”
　　她頓頓，“謝謝。”
　　任遠沉默。

　　后排大e人衛(wèi)鵬沒忍住：“陳總，你們認識？”
　　好像是句廢話，不然任遠憑什么幫他們擺脫中云。
　　但是……

　　衛(wèi)鵬糊涂了。
　　這倆人橫看豎看，不熟啊……

　　半小時后，車子抵達酒店。
　　陳瀟瀟解開安全帶：“謝謝你送我們回來。”
　　任遠目不斜視，不帶任何感情：“不謝。”

　　衛(wèi)鵬和胡師傅一路快被安靜詭異的氣氛搞瘋了，道謝后飛也似的逃下車，狹小的空間里又只剩他們兩人。

　　“還有那個，也多謝你。”陳瀟瀟輕輕說。
　　任遠：“什么？”
　　陳瀟瀟：“飯局上幫我圓謊。”
　　任遠聽到這里，終于有了點情緒：“如果是為這個，那更不必。”
　　他說，“不過以后，請別拿我當你飯局上，炫耀人脈的談資。”

　　陳瀟瀟一怔，下意識想要解釋，但任遠冷淡地掛了d檔，垂著眼睛把話咽了回去。
　　隨話一同消散無蹤的還有很多情緒，一路上大腦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她忐忑地猜任遠會不會留她的聯系方式，還是說她該主動要他的微信……
　　現在看來，她的想法真是可笑。

　　她整理好心臟處蔓延開來的酸意，低低說了聲“抱歉”，然后提醒他注意安全，禮貌又體面地告別。

　　車門彈開時，任遠忽然問：“你在京市呆幾天？”
　　“六天。”陳瀟瀟沒過腦子地回答，說完才發(fā)覺別扭，握著車門把手不知道是該開還是關。
　　任遠：“后面什么安排？”

　　陳瀟瀟固然對工作有很強的掌控力，但具體到日程安排，基本都交由助理統(tǒng)籌協(xié)調，她得努力想才知道自己什么時間做什么事。
　　然而她的努力回憶落在任遠眼里，就變了滋味。

　　他冷笑一聲問：“怎么，擔心我打聽你的行程，泄露商業(yè)機密。”
　　“不是，”陳瀟瀟反射性地解釋，“后面幾天……主要跟一家投資機構接觸，我需要他們的資金和資源，所以時間基本都預留給他們，隨叫隨到吧算是。”
　　“什么機構？”
　　“福山，你聽過嗎？”

　　任遠眸光一閃，避而不答：“溝通不順利？”
　　“那倒不是，都挺好的……”陳瀟瀟聳聳肩，“就是前幾天他們突然提出要增加一個代言人，讓人意外。”
　　“代言人？”
　　“嗯。”

　　任遠看著她，陳瀟瀟都準備好回答“為什么一家人工智能開發(fā)公司需要代言人”這個問題了，誰知任遠什么都沒問，淡淡說：“再見。”
　　可能本來對她的工作也沒那么感興趣吧。

　　她再沒有滯留的理由，下車后彎腰透過玻璃跟他“拜拜”。
　　車內的人卻壓根沒看她，“嗖”一下彈射起步。
　　帶起來的風，激得陳瀟瀟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