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總您怎么才來！鄭副總他們等您半天了！”衛鵬跟中學教導主任抓遲到學生似的，在大廈門口掐腰譴責。
　　陳瀟瀟腳步虛浮有氣無力：“我今天能來就不錯了……”
　　“您怎么了，臉色……也不難看，挺紅潤的呀?！?br />　　“……吃多了撐的?！?br />
　　一上午幾個好消息，技術部門那邊跟徐院士手下的學生重新建立聯系，陳瀟瀟這邊也收到了任遠發來的所謂“內部不成文規定”。

　　科大每年接收國家專項基金撥款，許多項目是國家級、戰略級，因此在選擇合作公司時會將該公司外籍專家的數量以及外資大股東納入考量范圍。
　　高校與大公司合作開發，讓科研經費落地并產生經濟效益，無論科大還是政府都十分支持。
　　但如果不加以控制，就有違原則了。

　　郭舒平來送文件。
　　陳瀟瀟拔出筆帽，心情很好地簽了字：“找時間請法務部門的同事來一趟，我們得好好研究下公司架構?！?br />　　郭舒平抿了抿唇，可惜嘴角還是沒壓住：“其實有個現成的樣本。”
　　“想到一塊兒去了。”

　　陳瀟瀟腦海里短暫劃過昨天去科大，途徑某棟寫字樓時看到的招牌——深市興振科技有限公司。
　　正是興創在深市的子公司。
　　為了最大限度獲取科大的信任，興創不惜從武市搬家，住到科大家門口。
　　瀾思同理，如果以子公司的形式、抽調部分科研骨干與科大合作，外籍專家全部留在集團本部，這樣不違背張戴維享受瀾思發展紅利的原則，但是他和他的人都不可能有機會染指科大的核心技術。

　　“地點也是，就比著……選址，免去許多考察費用。”陳瀟瀟笑。

　　*
　　科大是做實事的高校，敲定的項目推進速度非?？欤瑳]幾天徐院士又帶隊來訪。
　　接待工作行云流水，瀾思別的不提，研發實力是真雄厚，禁得起反復考察。
　　跟研發人員交流完，回到辦公室商談具體細節也十分順利。
　　午餐徐院士婉拒了原定的高檔餐廳，臨時提議在瀾思的員工食堂吃，衛鵬立馬安排了食堂的包間，兩邊有什么說什么，開誠布公坦誠相見。

　　這次考察溝通順利，徐院士身心舒暢。
　　比起興創那些心眼兒一個比一個多的管理層，跟陳瀟瀟交流爽利多了。

　　末了她突然好奇：“小陳，你跟那位任作家關系不錯吧?！?br />　　“還可以?！?br />　　“你們……”她沒說完但意有所指，桌上其他教授學生也曖昧地擠眼。
　　陳瀟瀟也陪著笑了笑：“不是?！?br />　　完了垂下眼睛，又飛快抬起，補充說，“暫時不是?！?br />
　　美好了一天的心情有點喪。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和任遠是一對。
　　唯獨他們自己不能承認。

　　兩位當事人接連兩次否認，再問就不禮貌了。
　　然而一位年輕女老師似乎想起什么，感慨似的說：“可是那位任作家給科大捐了……”
　　“小趙！”徐院士輕聲打斷她。
　　女老師意識到自己失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低頭吃菜。

　　陳瀟瀟見狀不由好奇：“捐了？他捐了什么？”
　　“沒什么，”徐院士岔開話題，“瀾思明年投入研發的預算是否會增加？”

　　陳瀟瀟帶著狐疑又陪了幾個小時。
　　四點多一行人告辭，在大廈門口陳瀟瀟忍不住問：“徐院士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兩人對視，徐院士直截了當：“不必了，我們學校接收的所有社會捐款都會在官網公示，您有時間可以自己搜索一下?！?br />　　“謝謝。”
　　“還有一件事，希望你不要誤會?！?br />　　“您請說?！?br />　　“我之所以不讓小趙提，是因為她所表達的意思，并不是我選擇瀾思的理由，兩者沒有任何聯系。”

　　短暫的沉默。

　　徐院士看著陳瀟瀟的眼睛：“我喜歡瀾思是因為領導層務實、低調、簡單，研發團隊人員組成扎實，產品市場認可度高，能夠最大限度地實現科大尋求商業公司合作的目標。如果沒有這些做為基礎，恐怕再多的捐贈也沒辦法改變學校的決定?！?br />
　　如果是平常，陳瀟瀟肯定客套又謙虛地說一句“謝謝您的認可”。
　　但現在她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全靠多年迎來送往的肌肉記憶，陳瀟瀟送走科大的團隊。
　　上樓時電梯被占用，運行很慢，她等不急掏出手機登陸科大官網查詢。

　　科大幾乎天天收到社會捐款。
　　陳瀟瀟翻了一頁，在第二頁的開頭……

　　“陳總好。”電梯門打開，兩個同事說。
　　陳瀟瀟木然抬頭。

　　他們已經走出來幾步，見狀不對又后退回來長按向上的按鈕：“陳總您上嗎？”
　　“哦……”陳瀟瀟回神，“上，謝謝。”

　　負責技術的鄭副總等著跟她研究接下來的方案，她強逼自己集中注意力工作，然后飛快下班。

　　“這么早？”郭舒平一愣。
　　話沒說完人都跑影了。

　　回頭跟衛鵬對視。
　　衛鵬：“平姐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br />　　“你直接說吧，我不信你憋得住。”
　　“好幾回應酬完，晚上送陳總回家……”

　　欲言又止。
　　郭舒平撇嘴，拎包穿外套：“不說我走啦?！?br />
　　激將法對衛鵬最好使，他立即跳起來：“別別別——我看見陳總家里總是亮著燈?！?br />　　“那咋了，張阿姨在家不能開燈？”
　　衛鵬一臉“問題就出在這里”的模樣：“陳總之前提過，張阿姨請假回家好久了，年后才能回來?！?br />
　　這次郭舒平是真愣住了。

　　*
　　進門聞到了晚餐的香味兒，陳瀟瀟放下包，脫掉外套來到廚房。
　　油煙機噪音不小，外加做飯的人十分專注，沒發現她的存在，還在不緊不慢切著菜。

　　切好后鍋也熱了，任遠把菜丟下去翻炒。
　　不知怎么回事，忽然“騰”一下子灶火沖天。

　　陳瀟瀟一個箭步拎起鍋蓋扣死，同時關了火。
　　隔著厚厚的鋼化玻璃，可以看到鍋里的火萎靡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白煙升騰而起。

　　快速拿起又快速蓋好。
　　陳瀟瀟舒了口氣，回頭。

　　“你這樣顯得我很呆，”任遠拎著鍋鏟的手垂下，不滿，“還需要女人來保護?！?br />　　“你以為我想當消防員，還不是理工科的本能，看到起火第一反應隔絕氧氣……”
　　說到這里陳瀟瀟突然想起什么，一臉心力交瘁，“我那個室友你還記得吧，真是服了她了，有次實驗課滅酒精燈，她居然靠吹的……”
　　“你說過?！?br />
　　戛然而止。
　　陳瀟瀟“哦”一聲，懷疑道：“我居然說過？”
　　“而且不止一次。”
　　“……”

　　她以前是真的很愛說話，每天見面事無巨細地跟他說上課發生了什么，同學誰又跟誰吵架，還有表白墻又有哪個女生懸賞他的聯系方式……
　　當然現在也差不多，不攔著，她肯定就七年前的實驗室意外發表一篇千字演說。

　　任遠懷疑自己耳朵早晚得起繭子。

　　本來心情難言的沉重，一場意外陳瀟瀟被動恢復活力。
　　吃過飯兩人一起洗碗，然后縮在沙發里看電影。

　　任遠坐著，她躺著，枕他的腿。
　　劇情無聊，陳瀟瀟轉身，上方是他清晰的下頜線。

　　“你給科大捐款了？”
　　任遠低下頭：“你知道了？”
　　“今天徐院士他們來，偶然提到的?！?br />
　　如果年輕一兩歲，陳瀟瀟說不定會炸毛，你這么干是不是瞧不起我，其他公司知道了會怎么看我……
　　還好是現在。

　　“他們怎么說的？”任遠問。
　　“能怎么說，肯定不能當著我的面說‘我們選你是因為拿錢手短’，他們面子不要的？”
　　任遠笑了一下，捋著她的頭發：“你想多了，瀟瀟?！?br />　　陳瀟瀟瞪大眼睛：“嗯？”

　　“那天江校長帶著我在學校里轉，科大重理工，所有文科擠在一棟四層的小樓，文學系老師的辦公室甚至能聽到隔壁歷史系討論門閥的演化……江校長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諾在校園里選一個位置，把文學院遷出來。但是這種變動需要上報，一層層審批不知多久，我就提議捐一筆錢用于文院搬遷專項，這樣學校能自主決定，方便很多?！?br />
　　“你……”陳瀟瀟急了，爬起來，“你工資多少？怎么還上班怎么先倒貼這么多？”
　　“如果沒記錯這是個人財產，目前你無權干涉?！?br />
　　說完兩人表情都微微古怪，同時想到……

　　陳瀟瀟抿了抿唇，任遠別過目光。
　　一時間只有電影如常無趣著。

　　好一會兒，陳瀟瀟低聲：“謝謝?！?br />　　任遠清黑的眸子淡漠：“不算交換，你不用謝?！?br />
　　跟用電影的選角明目張膽交換與瀾思的合作不同，他真的沒有跟科大提條件。
　　忘了哪次江校長詢問他對科大的印象時，他順便提起聽朋友提過。

　　哪個朋友？
　　瀾思的陳肖。
　　哦她……有點可惜。
　　哪里可惜？

　　他能做的只是旁敲側擊打聽下內情，以及再次引薦。
　　至于結果……

　　“你太小看科大了，他們每年接收社會捐款無數，不可能因為一筆捐款……”
　　“我知道?！标悶t瀟打斷他，鼻音很重。

　　任遠一時忘了呼吸。
　　隨即突然被吻住唇瓣，溫柔舔舐。

　　含糊中，陳瀟瀟低聲抱怨：“你怎么不明白……”
　　其實已無謂明白與否。
　　糾纏片刻，她被抱起來：“回屋還是在這里？”

　　混亂時任遠終于觸通她的情緒，但確實跟陳瀟瀟想得不太一樣。
　　尋求高校合作這事，在她去荷蘭頻頻抱怨科研艱難時就已經萌發，又在張戴維一事后達到頂點。
　　不止一次想過，如果他學理工科，如果他能幫上忙，是不是她就不必受制于人。
　　也就沒有那樁可笑的婚姻。

　　她的婚姻……

　　呼吸陡然變重，閉上眼睛，任遠攥緊枕頭發泄。
　　無意間扯到她的發梢，換來一排新鮮牙印。
　　任遠安撫性揉揉她的頭，陳瀟瀟呼吸困難，精疲力竭睡過去。

　　迷迷糊糊時又聽見他說：“真的不必謝……”
　　黑暗中轉身摸索鉆進他懷里。
　　感知到任遠咬著她的耳朵低聲：“我是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