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入指紋,黃銅大門“叮”一聲開啟。
任遠進門時蘇長文坐在餐桌前,一只腳丫踩著椅子邊沿吃外賣:“你咋這么快回來了?談崩了?”
“那倒沒有,”任遠聞到外賣油膩的氣味,鼻子不悅地噴一口氣,把呢子大衣掛進衣柜,“只不過聽說我有女朋友,餐廳門都沒讓我進。”
“該!”蘇長文一拍大腿哈哈笑。
他們在京市有各自的房子,因為工作的緣故經常混在一起,加上倆人都單身,一來二去演變成室友。
任遠分了間客房給蘇長文,蘇長文那邊也有屬于他的臥室。
幾年里他們習慣互相陪伴,可今天進門看到蘇長文霸占餐桌姿態不雅地吃外賣,任遠忽然……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該找機會提醒他搬出去了。
走進廚房,任遠從冰箱拿出速凍餃子,別看他教育陳瀟瀟時振振有詞,其實換到自己頭上,也不是多會生活的人。
雖然家境不好,但姐姐從小包攬一切家務,他還真不會做飯。
廚房站了半分鐘,他把餃子放回冰箱,轉身出門。
“這么晚了你去哪兒?”
“超市。”
小區外面就是生活超市,非常方便。
任遠選了幾樣陳瀟瀟平常愛吃的菜,拎著塑料袋回家。
“你要做飯?”蘇長文站在廚房門口好奇探頭,“你會嗎?”
“不會才要學。”任遠嫻熟清洗菜葉子。
蘇長文像看短視頻一樣投入地盯了一會兒:“你這是要為她洗手作羹湯。”
“不全是為她,做飯給我帶來全新的生活體驗,對創作不失為一種好處。”
“我看全新的生活體驗是跟她同居。”蘇長文沒過腦子笑道。
說完發現對面的人動作一滯,他意識到這話說的不漂亮。
連忙找補:“有下一步計劃了嗎?”
然后他感知到任遠情緒更低落了。
“暫時沒有。”任遠淡淡說。
包菜撕成合適的大小,準備好蒜末和花椒。
熱鍋涼油,爆香后把菜扔進鍋里大火翻炒。
任遠嫻熟地動作讓蘇長文不大痛快。
他這位師弟的手金貴,向來只摸筆和鍵盤,什么時候做過家務。
“為什么是她?”
任遠聞聲回頭,蘇長文這才發現自己問了什么。
不好意思地笑笑,空氣里充斥著尷尬。
其實他是站陳瀟瀟一邊的,比如他們吵架,他總是勸任遠低頭;比如劉欣愉發出邀約,第一反應插科打諢。
但這一切源于他知道任遠喜歡陳瀟瀟。
至于任遠為什么會那么喜歡她……蘇長文想不通原因。
就像七年前,他也不明白陳瀟瀟怎么看上的他師弟。
大學時代的任遠的確優秀,但是F大是什么地方,每年不斷網羅全國高考分數最高的那批學生,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反倒是陳瀟瀟要性格有性格,要成績有成績,要錢……還那么有錢。
供她挑選的余地實在太多,喜歡她的人也太多,可她偏偏扎根詩社,一有時間就跟在寡言少語的任遠屁股后面,咬著筆頭學晦澀的詩。
沒人看好他們,包括蘇長文。
任遠家境不好是寫在臉上的,為了省錢讀研了還穿高中校服,兩雙板鞋四年洗了又洗,舍不得換。
一個窮到吃食堂都只敢點素菜的人,跟隨便一只包都五位數的小公主,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但是他們居然堅持了一年。
直到陳瀟瀟從F大退學,才戛然而止。
現在,情況似乎反過來了。
以任遠今時今日的地位結交的圈子,富家女常見,可年紀輕輕進入主流文化圈,兼具國際影響力的作家,全國僅他一個。
物以稀為貴。
仰慕他的人不要太多。
劉欣愉就是例子。
平心而論,陳瀟瀟是挺漂亮的,但劉欣愉更是萬里挑一大美女。
陳瀟瀟經濟條件優渥,但在福山資本面前就不算什么了。
如果說陳瀟瀟靠自己有能力,劉欣愉也不差,頂級名校畢業,前途一片光明。
更何況任遠拒絕過比劉欣愉條件還好的女生。
他只是刻意在心里落了鎖,不給任何人推開心門的機會。
晚飯吃得沉默。
蘇長文坐在沙發刷著手機,任遠在餐桌,兩人不遠不近。
“我本來沒想談戀愛。”任遠忽然說。
蘇長文回頭。
任遠靠著餐椅的椅背,目光放空,一段話說得斷斷續續。
“我對我爸媽的印象,尤其是我爸已經很淡了,他去世的早。”
“但是對他生前天天跟我媽吵架這事記憶猶新。”
“后來我姐姐結婚,貧賤夫妻生活瑣事,也吵個不停。”
“導致我很不抵觸婚姻。”
“也厭惡粉飾婚姻的愛情。”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長到蘇長文幾乎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然后——
“但是她不一樣。”
蘇長文莫名其妙:“哪里不一樣?”
“從一開始就不一樣,”任遠抿了下唇,“當時學校里都覺得是她追我,其實你們搞錯了,一直都是我追她……”
蘇長文一臉不可思議。
任遠瞥他一眼,慢慢說:“報道那天雖然加了微信,但她很快把我忘了。我給她發消息,時回時不回……”
“不是吧?”蘇長文跟聽天方夜譚似的,“不是她先來社團纏的你。”
“怎么可能,你忘了她多受歡迎,每天活動滿滿當當,哪兒有空搭理我。”
“那你們……最后怎么……?”
“因為我不停在朋友發自己的自拍,刷屏半個月,她終于想起我。”
蘇長文不由自主張大嘴巴,張到極限:“你——發自拍?”
沖擊不亞于招新那天,任遠真脫光了抱著帳篷桿兒跳鋼管舞。
“僅她可見,”任遠聳肩嘆氣,“我也不想出賣色相,可開學那天校門口那么多人,她一眼看到我,你猜什么原因?后來我專門跑去物理系觀察過她身邊的男生,那群理科男……怎么說呢,跟他們比起來美色是我超級突出的優點,只能堅持不懈放大優勢了。”
蘇長文:“……”
“好在起作用,發了十多天,我再找她聊天,她開始回了。”
“……”
“期間我還不斷找各種機會在她眼前刷存在感,研究物理系的課表,跑去理科樓上自習。后來終于熟了,慢慢約她出去玩,進社團。當中花了很多心思,只是沒有人知道。你們發現她出現在我身邊時,那會兒我已經追她倆月了。”
蘇長文頭回對悶聲干大事有了如此深刻地認識,就著沙發扶手給任遠“咚咚”磕了倆頭。
隨即他想通了很多事,恍然大悟:“就像前段時間,你用電影資源置換跟瀾思的合作,然后順勢賴在她那兒不走了。”
任遠笑笑。
蘇長文捶沙發:“我當時還奇怪,你小子怎么突然開竅了,原來是……”
“故技重施,”任遠替他把話說完,“不過這事簡單,當年才是……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會在哪間自習室出現,也不知道她喜歡吃哪個食堂,全靠天天在學校里亂晃。不過晃得多了,總能遇見一兩次。”
蘇長文嘴角抽搐:“你真挺不容易的,真的。”
任遠看著他:“我也這么覺得。”
從認識之初到分開六年,再到現在,一直都是他千方百計往她身邊去。
他不主動接觸,陳瀟瀟是不會聯系他的。
甚至還躲。
也好比這回……
任遠心沉下去。
如果不是他低頭,他們就這么散了。
*
深市,郭舒平帶著最新消息敲開陳瀟瀟辦公室。
“徐院士那邊沒問出結果,但是據我科大認識的朋友消息,興創的楊總約了物理學院幾位領導教授明晚吃飯,禮貌極有可能有徐院士。”
“他們在哪兒吃?”
郭舒平頓了頓,有些忌憚:“粵鑫公館。”
陳瀟瀟后仰重重靠上椅背。
粵新公館是一家開在科大附近的高檔粵式餐廳,老市區規劃亂,門面有些隱蔽,不是經常跟科大打交道的人很難知道。
興創并非深市的公司,能挖出這家餐廳可見他們對周圍情況深入了解過,是下真功夫要拿下徐院士。
情況棘手。
陳瀟瀟雙手交握抵著鼻尖:“先訂個位置。”
雖然決定要去,但陳瀟瀟對明天的情況沒有把握。
她把瀾思所有的材料準備好,提前兩小時抵達粵新公館坐在車里等。
手機響了一下,是任遠發來消息——
【馬上起飛,要關機了,下午五點到。】
陳瀟瀟回——
【一路平安】
【在家等我】
心情不好,她又發了個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任遠大概已經關機了,沒有回復。
差不多倆小時后,前排衛鵬從反光鏡里看到一個人影,立馬坐直身體:“陳總!徐院士來了!”
徐院士六十多歲,精氣神卻依然很足,一雙眼睛明亮有力。
她來的步子很慢,是因為身邊圍著兩名中年教授和四五個學生,幾個人一邊走一邊討論著什么。
陳瀟瀟當即下車。
動靜不大不小,剛好引起徐院士的注意。
空中目光交錯相接,陳瀟瀟笑了笑,沒有假裝意外,大大方方打招呼:“徐院士,好久不見。”
跟著徐院士的幾個人看到她先是一愣,那倆教授之前跟陳瀟瀟接觸過,彼此互相點頭致意,然后飛快挪走目光。
陳瀟瀟見狀心里有數,看來不跟瀾思合作,科大物理學院內部已有共識。
“真巧啊陳總。”徐院士本人倒還算客氣,和藹笑笑,繼續往餐廳走,“五六點了還沒下班?”
陳瀟瀟順勢跟上,陪著笑說:“守著一個公司,養著上千號人,確實不敢停下來,況且我年紀小經驗少,許多地方不懂事,只好勤能補拙了。”
說完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上次您來瀾思指導,技術部門獲益匪淺,經過數次討論對項目整體進行了優化,目前專門抽調一支精英團隊,資金也已到位,隨時可以配合您工作。”
文件雙手遞到徐院士手邊。
她看了一眼:“陳總,實不相瞞,我非常看好你個人,也同樣看好干勁十足的瀾思。”
陳瀟瀟笑容微僵,就怕來個“但是”。
果然怕啥來啥——
“……但是學校對教職人員接校外項目有一些硬性規定,很遺憾,我們下次有機會再合作好嗎?”
“硬性規定?”陳瀟瀟眼底竄過不解的光,“什么硬性規定?”
“抱歉,內部不成文的規矩,不太方便對外講。”
“明白明白,”陳瀟瀟連忙換種方式,“您方便給我們提提意見,我好回去跟同事們研究一下怎么配合,瀾思真的很重視與您的合作。”
“你說的我想過,”徐院士拍拍陳瀟瀟的手臂,“如果是一般的規定我就直接找你開綠燈了,但有些事是根上來的,確實很難改變。”
這一路服務員已經把他們帶到了某個包間前。
徐院士在門口停下腳步,沖她露出個不方便的微笑。
陳瀟瀟心知肚明包間里是興創的楊總在等。
盡管心里困惑再多,也只能找機會下次再說。
禮貌告辭,拐過一個彎,背后忽然有人叫她:“哎呀,這不是陳總。”
語氣不善,陳瀟瀟回頭,臉色微變。
居然是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