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下的路邊,黑色越野車停下來,亮起雙閃。
駕駛員摘掉墨鏡,煩躁和歉意胡亂混合在一起,挫敗地說:“靠,跟丟了。”
說完又覺得這話顯得自己無能,于是補充說明,“紅綠燈口前他們故意放慢速度,黃燈踩線通過……我總不能闖紅燈吧。”
坐在后排右側的人微低著頭,輕輕“嗯”一聲。
駕駛員感受到某種忽視,歉意散了大半,開始倒打一耙:“不過話說回來,你跟那輛車干什么?”
后排的人沉默。
駕駛員不悅地叫:“任遠?!”
車外,兩只麻雀原本想落在這邊樹杈上。
那聲吼驚得它們又瘋狂拍打翅膀。
任遠目送麻雀飛走,直到它們消失后才說:“沒什么,直接去書店吧。”
駕駛員“啊”一聲,滿臉匪夷所思:“沒什么你早早下飛機,打電話逼我早到二十分鐘,接到你后又不肯走,非要等那輛車出來跟蹤……”
駕駛員越說越覺得奇怪,頭伸出去仔細觀察任遠的臉,似乎在找什么奇怪的東西,“你今天是不是瘋了?!”
任遠抬起眼睛笑了一下,然而莫名讓人覺得毫無笑意。
他說:“算是吧。”
這么多年,怎么不算呢?
駕駛員悶了會兒,放棄了溝通。
他轉身點按紅色三角鈕,又撥了下轉向燈準備開車。
誰知后排的任遠突然又開口:“師兄,我找到她了。”
駕駛員原本沒在意地“嗯”,發動車子起步。
然后——
“吱——”
又是一聲急剎。
*
當天下午三點五十,孫副總準時來到陳瀟瀟的辦公室。
“情況就是這樣,福山那邊對咱公司的經營情況和研發能力非常滿意,唯一對我們市場板塊的廣告宣傳,有些微詞。”孫副總聳了聳肩。
陳瀟瀟聽出弦外之意:“他們有什么建議?”
孫副總干咳一聲,笑容慢慢變僵:“他們建議啟用娛樂圈明星,一方面明星拍攝廣告會給公司引流,另一方面,許多明星的粉絲會大量購買和使用偶像代言的產品,本身就能提高產品的銷量。”
陳瀟瀟向后靠,轉椅的椅背彈性不錯,給她的情緒提供了恰到好處的緩和。
“老孫,你來公司十幾年了,咱們公司干什么的,你不會不知道吧?”陳瀟瀟微笑。
孫副總恨不能擦汗:“陳總您開玩笑了,我當然知道。”
陳瀟瀟笑意更深:“那你告訴我,世界上哪家人工智能公司請過代言人?”
她設想過福山會在股權占比上獅子大開口,原本的談判比較順利,沒有突破她的心理價位,如果福山臨時壓價,瀾思不是沒有方案……但萬萬沒想到是讓她請代言人。
人工智能經過多年發展,細分領域眾多。有面向普通人的生成式AI,當下正搞得熱火朝天,但更多的是為下游公司提供專業服務的to B類別,不巧的是,瀾思是后者。
一般來說to C的產品才需要明星代言擴大知名度,普通人會為了偶像買巧克力和牛仔褲,但真沒聽說誰為了偶像買軟件。
這就好笑。
桌面上擺的兩部手機同時震了一下,是新聞客戶端在推送消息。
陳瀟瀟掃了一眼,頭條恰好是明星疑似出軌的瓜。
她隨即扣著手機亮給趙副總:“況且現在明星塌房的不在少數,流量可是把雙刃劍。”
孫副總點頭:“我也這么想。”
他頓頓,試探性拋出個話頭,“那福山那邊……”
陳瀟瀟輕輕聳肩,笑了笑:“他們建議是誰?”
話鋒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孫副總面上毫無波瀾,心里暗道自家老板可真是個通透人。
連他商海沉浮三十多年,一開始也沒搞清楚為啥突然要增加代言人,還以為投資方真的昏頭了,而對面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卻聽他幾句匯報就明白了福山的真實意圖,不可不謂精明。
他老老實實回答:“趙洛凱。”
“那個小鮮肉?”陳瀟瀟沉吟,“他只有17歲,還沒成年。”
孫副總抿了下嘴,識趣地不多說話。
“To B的產品技術和性價比是占有市場最重要的武器,請明星對我們公司并沒有什么用處,福山是老牌的投資公司,不會不知道這一點。”
陳瀟瀟手指在桌面輕點兩下,慢條斯理地分析,“說白了,是他們先有想捧的對象,才有宣發這問題,不過是想借咱們的手推一把自己人。”
投資公司手里掌握著大量資源,跟紙醉金迷的娛樂圈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已經是公開的秘密。這年頭冒頭的明星,背后如果沒有資本,反而讓人驚訝了。
陳瀟瀟盤算了下請代言人的費用,相較于能拿到的投資數額小巫見大巫,并非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
因此她說:“如果在我跟福山見面之前,他們又接觸你,提到推廣運營你就說……”
孫副總豎起耳朵。
“說瀾思也早有意向與娛樂圈的人,合作宣傳公司推廣產品,”陳瀟瀟笑了笑,眼神里微微露出一點狡猾,“不過趙洛凱,并不在運營部最初考慮的名單內。”
*
五點整,衛鵬來敲門,提醒陳瀟瀟該出發了。
陳瀟瀟快速瀏覽完一份研發部遞上來的成果匯總,讓衛鵬先下樓等她,她得換身衣服。
京市就是這樣,資源多,關系多,飯局也多。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陳瀟瀟看一眼天,穹頂灰蒙蒙的:“才五點多,天就這么暗了。”
衛鵬順著她的話說:“北方天黑的早,所以吃飯也早。”
“難怪約五點半,”陳瀟瀟上車,問,“餐廳在哪里?”
門是自動的,胡師傅按下關門鍵。
“滴滴”聲響完,衛鵬回答:“在香山腳下的一家私房菜館。”
他頓頓,“中云的李總聽說您愛吃云南菜,特意選的。”
陳瀟瀟愣了:“中云的人怎么知道我愛吃云南菜?”
平常都是商務局,菜式中規中矩,來往多年的客戶也不見得知道她的口味。
衛鵬說:“李總秘書聯系我的時候,我也納悶呢,拐彎打聽了一圈,才知道……”
陳瀟瀟掃他一眼:“別賣關子。”
“這幾年,他常在深市一家云南菜館見您去,只是沒打招呼。”衛鵬說著說著,帶了點個人情緒,哼道,“現在的人都勢力……”
陳瀟瀟:“……記性也不錯。”
六年前瀾思掙扎在生死線,弄不好就是破產清算,所以中云看不上。
現在她把瀾思盤活了,她的喜好也變得重要起來。
商務車在堵堵的西三環慢吞吞行駛。
陳瀟瀟有點暈車,揉著太陽穴叮囑:“衛鵬,今晚他秘書跟你吃飯,如果主動提到這事,你就說還沒告訴我。”
有時候這種局,老板們在包間交流感情,助理和司機們會在大廳單開一桌。
老板們吃多久,他們就聊多久,因此有不少消息會從“小飯局”中泄露出去。
衛鵬點點頭:“陳總您放心,類似的情況您叮囑過,我會處理。”
他說完后,陳瀟瀟沒有任何回應。
不是結束話題后的默認,而是那種連呼吸聲、甚至是一個人存在著的細微聲響都沒有了的安靜,仿佛有妖怪在瞬間把陳瀟瀟從車里吸走了。
突然來這么一下子,衛鵬心里毛毛的,回頭一看,結果看到他的陳總牢牢盯著窗外一個建筑物,頭隨著車子行進的位置轉動,直到車開走好遠了還不舍得收回目光。
他莫名其妙掃了一眼那棟普通的老寫字樓,下意識想問一句“您看什么呢”,又模糊覺得這話會觸碰到領導什么不想讓人知道的隱私。
懵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坐好,心道今天發生的怪事也不止一兩件了。
商務車在晚高峰中艱難前行。
衛鵬不是當地人,沒意識到剛才經過的,正是翰文書店海區總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