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時分，司徒南微微打著哈欠走到客廳，就看到有人穿著西裝，頭發(fā)半百的中年男人和張家兄弟相談甚歡，不是吳蘊初是誰？
    “哦？事情都談好了？”司徒南笑著問，一邊進來，吳蘊初和張家兄弟連忙和司徒南打招呼。他們多少都知道司徒南晚睡晚起的習慣。
    今天司徒南比平時晚起床了兩個小時，臉上帶著倦容，因為昨晚他把張家老二留了下來，幾乎討論了一宿憲法的問題。天蒙蒙亮才睡去，這會兒張君勱還沒醒來呢。
    “美華方面出技術(shù)設(shè)備，張家出資金、廠房，各占一半股份。工廠就在吳淞口，靠近寶山工業(yè)區(qū)。投資大約在80萬元，第一期產(chǎn)量10萬噸，相信不用半年，日本的味之素就要被趕出中國市場了。”
    吳蘊初點點頭，有些興奮道，看起來很是樂觀。作為技術(shù)發(fā)明者，他個人在新工廠也占有不少股份。
    司徒南無意點破，這份樂觀有些早了，和日本人競爭市場應該會有一番激烈搏斗的，畢竟日本人從味之素獲得的收益不比把數(shù)萬年輕女性送到海外賺外匯少啊。
    “對了，新公司還沒起名字，叫張家醬園有些小氣，要不，你幫忙取一個？”
    吳蘊初接著又對司徒南道。
    司徒南看了看張家兄弟，見他們都沒反對的意思，便點點頭應了下來。數(shù)秒后，他想起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便道：“叫天廚吧！”
    “嗯！這名字不錯！”張嘉璈贊同道。
    他的話代表了張家的意見，負責經(jīng)營公司的張嘉保、張嘉鑄也跟著點了點頭。能到司徒南的賜名，多少也是種榮譽，雖然這名字背后的故事不一定能到處宣揚出去。
    這時座鐘當當?shù)仨懫穑瑫r間中午十二點。司徒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笑著招呼道：“今天起得有些晚，正好可以把早餐和午餐一塊解決了。”
    司徒南看了看吳蘊初。特意補充了一句：“有你最喜歡的熊掌和鮑魚！”
    “好啊！今天上門來打牙齋算是來對了！”吳蘊初呵呵一笑，快步往餐廳走去，樣子有些迫不及待。
    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上當了，漂亮的名貴的楠木餐桌上沒有熊掌鮑魚，只有一盤咸魚和一盤清炒番薯葉。
    “我說，這就是你的招待？”吳蘊初不滿地看著司徒南，瞪大眼睛，被司徒南騙了，有些委屈。誰讓他剛才的態(tài)度最積極。第一個沖進餐廳呢。
    “熊掌要從外地運來。千里迢迢，保存不容易，除非你能讓氟利昂盡早投產(chǎn)。”
    司徒南促狹一笑，修長的眼神期待地看著吳蘊初。讓吳蘊初感到一絲壓力。
    他計劃中的冰箱市場大體分為三塊，康明斯電氣公司負責美洲市場，也是最大的一塊市場，美華電機公司負責亞洲市場，而歐洲的市場除了和德國西門子合作外，康明斯電氣、美華電機都不會輕易放棄，如果有余力向歐洲出口制冷產(chǎn)品的話。
    這一切的前提是氟利昂工廠能順利投產(chǎn)，美國那邊的氟利昂工廠由康明斯電氣和美華公司共同投資，司徒南一點也不擔心。反而在亞洲，司徒南希望吳蘊初盡快做出成果來。具體做到哪一步，司徒南不好說。
    “吃頓飯還不忘給我上緊箍咒呢？你這老板太不夠意思了！”吳蘊初白了司徒南一眼，好像在說，“你太不夠意思了吧？”
    張家兄弟三人相視一笑。心里又有些羨慕，被司徒南催得那么緊，吳蘊初分身乏術(shù)，難怪爽快就把味精交給了張家。
    “半年內(nèi)，我保證氟利昂順利投產(chǎn)，至少不比南華那邊的工廠晚投產(chǎn)，這總行了吧？”
    吳蘊初自信道，立下了軍令狀。
    氟利昂技術(shù)專利在美華實驗室，亞洲的正在建設(shè)的氟利昂工廠只有上海和新唐山兩處，都是美華化學公司在投資。
    對于這項領(lǐng)先的技術(shù)，美華財團給予了高度重視，列為優(yōu)先發(fā)展項目。為此，不惜投下重本和中國鐵路公司合作在江西、浙江等地當?shù)亻_發(fā)螢石礦，囤積原料。
    螢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當務之急是把豐富的資源開發(fā)出來，奠定中國在世界化工工業(yè)的地位。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司徒南朝吳蘊初點點頭，微微一笑，心想：寶山工業(yè)區(qū)剛開工建設(shè)，化工廠要在半年內(nèi)投產(chǎn)，時間挺緊迫的。
    吳蘊初保證不比新唐山的工廠晚投產(chǎn)，難度很大，畢竟南華那邊早幾年開發(fā)建設(shè)，工業(yè)區(qū)基礎(chǔ)設(shè)施較完善，新化工廠建設(shè)在進度上快點。
    司徒南還是對吳蘊初有信心，國內(nèi)再也找不到比吳蘊初更好的化工人才了，既懂技術(shù)，又懂經(jīng)營，實在難得，或者過幾年把美華化學公司交給他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眼下的氟利昂工廠就是一道小小的考驗。
    握有氟利昂這樣化工利器，美華化學公司總資產(chǎn)過億美元，司徒南估計至少能排進世界化工企業(yè)前十名，憑借著氟利昂技術(shù)，美華化學在技術(shù)上已經(jīng)超過日本三菱化學，成為亞洲最先進的化工企業(yè)。
    日本可不止一家三菱化工，如何將技術(shù)發(fā)揮，爭奪市場，快速成長起來，總體上超過日本化工工業(yè)，司徒南對美華化學有更多的期待。
    張家兄弟幾個把司徒南和吳蘊初的話聽在耳里，心里暗暗嘀咕，不太清楚氟利昂是什么，不過涉及到美華化學公司，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在他們眼里，司徒南、吳蘊初都是大人物，能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好處。在上海，他們地位不差，老四張嘉璈還是銀行界的翹楚，不過為人公私分明，沒為家里帶來額外的好處，這次可逮著一個好機會了。
    還是張幼儀比較活潑，她好奇問：“原來你們要建化學工廠啊，氟利昂是什么啊？”
    “氟利昂是重要的化學品，打個比方，就像汽車的汽油一樣，不過氟利昂主要用在溫度控制設(shè)備上，比如家里的冰箱。”
    吳蘊初解釋道。
    上海是大都市，有錢人家都裝有冰箱，張幼儀并不陌生，點點頭，有些明白了。見司徒南這個主人此刻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自己臉上，被人看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一個女人在主人家的飯桌上插進別人的談話，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話是不是話有些多了？
    她微微一低頭，躲過司徒南的目光，話縮了回去，又偷偷看了看旁邊的四哥一樣，見沒人注意自己，悄悄地松了口氣。
    張家兄弟里，也就四哥在司徒南的面前最有分量，聽到張嘉璈笑道：“誰不知道大老板你心大，一眼就盯住了海外冰箱市場，美華化工生產(chǎn)的氟利昂定會賺得滿滿的。有機會合作，可別忘了我們中國銀行。”
    張嘉璈沒等司徒南回答，看了看吳蘊初，羨慕道，“嘖嘖，海外的市場比國內(nèi)要大多了！將來我們張家賣多少醬油味精都比不過美華化工的一個化工廠。難得的是，美國人的冰箱制冷劑要來自亞洲的工廠。”
    “不錯，得讓洋人也瞧瞧，不只有歐洲和美國，亞洲的化工技術(shù)也不差。”
    吳蘊初興奮地附和，洋人看不起中國人，在化工產(chǎn)業(yè)也是如此。
    但愿，美華電機不要拖了我們的美華化學的后退才好！
    吳蘊初心里又補充了一句。
    中國學生為什么熱衷往日本跑，除了日本留學便宜，也是因為日本人多少做出了一點讓洋人佩服的東西，比如味之素。
    司徒南暗暗好笑，他的境界早已超過了“為國爭光或者在某個方面爭一口氣”的地步，感情上要比吳蘊初淡些，不需要通過別人的認可來獲得自身的肯定，不過對美華化學、對吳蘊初等人來說，“爭一口氣，讓洋人瞧瞧”的確很重要，重要程度不亞于阿司匹林對拜耳公司。
    巨人、巴斯夫得到專利授權(quán)，歐美其他化工巨頭也不敢示弱，他們不用多久也會掌握氟利昂技術(shù)，美華化工領(lǐng)先的時間也就三五年。說中國化工業(yè)崛起還為時過早。
    “我欣賞你的志氣。”
    司徒南贊道，話鋒一轉(zhuǎn)，“國內(nèi)基礎(chǔ)工業(yè)薄弱，在化工領(lǐng)域也是如此，國內(nèi)沒什么拿得出手的化工企業(yè)，美華化工一枝獨秀，幾乎找不到像樣的對手，有些人看來覺得值得驕傲，我卻不這樣看，還不到驕傲的時候。”
    此前，他主張把氟利昂技術(shù)授權(quán)給國外化工企業(yè)，其中一個目的也是從別人那里交換到國內(nèi)需要的東西。
    在這個世上，能讓司徒南驚奇的東西越來越少了，不過十年內(nèi)美華試驗室以及美華系的工礦企業(yè)如果能拜托對外國工程師的依賴，他會很高興。
    司徒南的告誡讓吳蘊初無從辯駁，氣氛變得有些冷淡下來，他不是輕易認輸?shù)娜耍氲皆絹碓蕉嗟闹袊こ處熼_始成長，美華實驗室里德國工程師的比例有所下降，吳蘊初稍稍壓抑的信心慢慢地又回來了。
    有張氏兄弟在場，張嘉璈也知道美華的不少東西，司徒南不想談太多關(guān)于美華的事，因為不經(jīng)意間的一句話傳出去可能是讓一般人興奮的秘密。
    味精給了張家特別是大哥和九弟很好的機會，不過也得提醒他們別太得意忘形。
    嗯，最好也提醒他們口風緊些。
    張嘉璈沒有繼續(xù)插進司徒南和吳蘊初的談話，默默地想著自己的事，心想：如果把氟利昂一事說出去，引起的波瀾就更大了，說不準會引起一場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