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千重正式成為了思源學堂的學生。
這是讓夜府上下感到莫名其妙的一件事情:懦弱無能的夜椿撿來的兒子居然被學堂破格錄?。?br/>
據說所謂的破格不過是因為學院的主教康芒聽見了這個孩子肆無忌憚的辱罵學堂的執事夜滌!
眾人的非議雖多,但是卻沒有人敢質疑,甚至包括族長夜夜徵和夜檀,因為這是學堂主教康芒的決定,而康芒則是當今國師、皇帝最信賴的學術巨擘康百軻的弟弟。
夜千重隨著一位督學來到了戊字號學房。
思源學堂的學房根據學生的水平和程度分為甲乙丙丁戊五等,戊字號為最低階學房,甲字號這是最高階學房。
學院每月都會根據學生在學業上的表現決定他們在學階上的升降,一個表現優秀的孩子則可以層層往上提升,直至進入甲字號學房。
進入甲字號學房便有機會被推薦進入州學,作為重點培養對象參加恩科考試。而甲字號學堂中的佼佼者則可以直接被派入京師大學堂研習治世安國之道。這是啟迪國學子最直接最有效的晉升之路。京師大學堂無疑是天下學子們的夢想。
戊字號學堂則是最低一等,里面的學生要么是年紀尚由還未開蒙,要么便是極為頑劣不堪造就的孩子。而那連續一年停留在戊字號學房的學生將會被清退出學堂。
比如夜家的表少爺謝天華。
這個謝天華不過是籍了姨夫夜檀的情面,勉強入了學堂。起先還跟著兩個哥哥入了丙字號學房的,卻熱衷于走雞斗狗惹是生非,對讀書求學之事毫無興趣,一降再降,竟然流落到了戊字號學房,眼前著就要被從學堂中廝混的時日不多了。
因在學堂表現不堪,常常稱為老師責罰,眾學子嗤笑的對象,他便將讀書視作坐牢一般無趣難耐,若非礙于姨夫的威嚴他早就卷起鋪蓋卷溜之大吉了。
如今見這戊字號學房里來了個夜千重,謝天華不由得暗自高興。
他是從未將夜千重放在眼中,覺得此人一到,必然比自己還要一無是處,豈不是有了一個墊背的苦主?
想到此處,謝天華好不得意,便擠眉弄眼地招呼夜千重在自己的身邊坐下來。
夜千重知道謝天華不懷好意,便不理他,在靠窗邊的一個黑頭發、大眼睛的小姑娘的身邊坐了下來。
小姑娘見他坐過來,便抬起眼簾,忽閃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說道:“我是申不害,你呢?”
夜千重一邊琢磨這她的名字,一邊小聲的回答道:“我是夜千重,你的名字好有趣!”
申不害吐了吐舌頭,說道:“我爹原本是給我取了個名字叫申悅悅,我自己改了!”
夜千重便對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正說話間,一位胡子花白、老態龍鐘的老師走了進來。老師的腋下夾著一本舊得泛黃的線裝書,徑直走到了講臺上。
他并不看下面的學生,瞇著眼睛,舉頭向著天花板,說道:“我是徐長生,今日起由我教大家數理之學!”言罷,便將翻開那本黃書,臉緊湊在書頁上,大聲念著“數理之道在于萬物之機理,人事之倫常,天地之奧義……”云云。
思源學院的教學以傳授學生接物、修身、處事之要為根本,分別針對性地開展數理、明辨、策論、詩話等課程。而作為初階的戊字號學房的學生們則主要是接受數理之學。
這老先生只顧著對著那本書大念特念些漫無邊際的泛泛之言,下面一幫學子又哪里聽得下去,不是嘁嘁喳喳交頭接耳,就是伏在案上睡得天昏地暗。
夜千重卻聽得出,這位似乎是高度近視的徐長生老先生說的不過是類似于雞兔同籠、浮屠增級之類的數學應用,本都是極容易的東西,卻被他天上一腳地下一腳說得云山霧罩一般,自己都糊里糊涂,更別說教會學生了。
饒是如此,徐長生在臨下課之際還在懸幕上留下了一道題:
今有墻厚五尺,兩鼠對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每天的進度為前一天的兩倍),小鼠日自半(每天進度是前一天的一半)問何日相逢?各穿幾何?
一眾學生個個望著懸幕搖頭嘆息,實在不知道何處下手。
夜千重不覺微笑著搖了搖頭,對于當年的他來說這種題目幾乎要辱沒自己的智商。
突然,他覺得腦后一陣風聲,來不及躲避,一只巴掌重重地瞧在他的后腦勺上。
“小雜碎,我瞧你吃吃帶笑,白癡一般,難道還想解個題給大家看看嗎?”卻是謝天華正咬牙切齒地立在他的身后。在葉天華的身后,幾個人擼胳膊卷袖子地在為他助陣。
夜千重瞪視著他,說道:“小雜碎罵誰?”
謝天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脫口而出道:“老子就是罵你!”
立刻便惹得幾個人的轟笑。
謝天華覺出了夜千重的揶揄,一張臉漲得通紅,怒罵道:“好你個雜碎,老子方才叫你過來,你卻裝聾作啞,看來老子是是時候給你緊緊皮了!”
一邊說,一邊便要沖上去捉拿夜千重。
夜千重卻不懼怕,飛快地閃到了學房的一角,嘴卻沒有停下來,問道:“小雜碎要緊誰的皮?”
謝天華再次上當,張口便說:“老子還要剝了你的皮呢!”
又惹得眾人大笑。
惱羞成怒的謝天華終于忘記了顧忌,怪叫一聲,猛地騰身,如瘋虎一般朝夜千重撲了過去。
眼看著夜千重躲避不及,瘦小的身體快要落入道謝天華的手中,突然一個青色的身影沖了上去,展臂攔住了謝天華。
“謝天華,你欺負一個孩子算什么英雄!”
卻是申不害,雄赳赳的擋在了謝天華面前。
謝天華居然硬生生地頓住了身形,壞笑著說道:“哎呦喂,申大小姐也把自己當成維護正義的捕頭啦!你爹是鸚鵡洲的總捕頭,沒錯!可是我姨夫可是御賜威——遠——大——將——軍!”
申不害冷笑道:“哼,御賜威遠大將軍是用來欺負人的不成?”
“你!……”
謝天華被他嗆得有些不知所措,他雖然外表強橫,可也清楚就算是夜檀也要顧及申不害的父親申運達幾分的。申運達畢竟身為總捕頭,掌管著一方安危。
就在這當口,一個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卻是一個氣質優雅,面容清俊的翩翩佳公子。
這人一進來,便惹得幾個女生發出花癡一般的歡呼聲。
謝天華臉上的蠻橫表情也立刻退去了大半。
那公子在女生們若有若無的歡呼聲中,理了理額前的一縷亂發,看了看這三個人,便明白了一切,望著謝天華輕聲問道:“天華表弟你又在胡鬧嗎?”
又轉向申不害,柔聲道:“不害妹妹,你可不能學他的樣子?!眳s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因為他就是思源學院學子聯盟的首座,夜氏族長的嫡孫夜汝陽,不僅相貌俊朗,而且學業驚人,據說年后便要進入京師大學堂深造,今后的前途可謂是不可限量。
謝天華顯然是懼怕他的威嚴,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申不害則扁著嘴巴,小聲道:“我只是見不得他那副欺軟怕硬的嘴臉……”
夜汝陽笑笑,說道:“不害妹妹又何苦為了這等不相干的人生閑氣呢,明日我讓天華表弟在“外婆居”請你吃上一頓松鼠鮭魚如何?”說話間冷冷地瞟了一眼夜千重,顯然全未將此人放在眼中。
言罷,他卻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張懸幕上,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口中念道:“第一日大鼠打洞一尺,小鼠一尺,共二尺,還剩三尺;次日大鼠打了二尺,小鼠打洞二分一尺1,這一天共打了二又二分一尺,兩日共打了四又二分一尺,余半尺。第三日……”
反復思忖了盞茶的工夫,隨手提起了一支筆,蘸飽了墨,重重地寫下了一個“三又十七分六尺”。
書罷,袍袖輕展,灑然而去。滿屋的學生個個驚呼,女生個個面帶桃花,神飛魄散一般,男生則艷羨莫名,恨不得也學著他的樣子提筆在懸幕上寫點什么。
唯有夜千重在心中嘿嘿冷笑。
因為高高在上的夜汝陽的答案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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