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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潯陽樓宋江吟反詩 梁山泊戴宗傳假信(1)

    ,水滸傳 !
    話說當下李逵把指頭捺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攔住說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過賣都向前來救他,就地下把水噴,看看蘇醒,扶將起來。看時,額角上抹脫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暈昏倒了,救得醒來,千好萬好。他的爹娘聽得說是黑旋風,先是驚得呆了半晌,那里敢說一言。看那女子,已自說得話了,娘母取個手帕,自與他包了頭,收拾了釵環。宋江問道:“你姓甚么?那里人家?”那老婦人道:“不瞞官人說,老身夫妻兩口兒,姓宋,原是京師人。只有這個女兒,小字玉蓮,他爹自教得他幾個曲兒,胡亂叫他來這琵琶亭上賣唱養口。為他性急,不看頭勢,不管官人說話,只顧便唱,今日這哥哥失手,傷了女兒些個,終不成經官動詞,連累官人。”宋江見他說得本分,便道:“你著甚人跟我到營里,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將息女兒,日后嫁個良人,免在這里賣唱。”那夫妻兩口兒便拜謝道:“怎敢指望許多!”宋江道:“我說一句是一句,并不會說謊。你便叫你老兒自跟我去討與他。”那夫妻二人拜謝道:“深感官人救濟。”戴宗埋怨李逵道:“你這廝要便與人合口,又教哥哥壞了許多銀子。”李逵道:“只指頭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不曾見這般鳥女子恁地嬌嫩。你便在我臉上打一百拳,也不妨。”宋江等眾人都笑起來。張順便叫酒保去說,這席酒錢我自還他。酒保聽得道:“不妨,不妨!只顧去。”宋江那里肯,便道:“兄弟,我勸二位來吃酒,倒要你還錢!”張順苦死要還,說道:“難得哥哥會面,仁兄在山東時,小弟哥兒兩個也兀自要來投奔哥哥,今日天幸得識尊顏,權表薄意,非足為禮。”戴宗道:“公明兄長,既然是張二哥相敬之心,只得曲允。”宋江道:“既然兄弟還了,改日卻另置杯復禮。”張順大喜,就將了兩尾鯉魚,和戴宗、李逵帶了這個宋老兒,都送宋江離了琵琶亭,來到營里,五個人都進抄事房里坐下。宋江先取兩錠小銀二十兩,與了宋老兒,那老兒拜謝了去,不在話下。天色已晚,張順送了魚,宋江取出張橫書,付與張順,相別去了。宋江又取出五十兩一錠大銀對李逵道:“兄弟,你將去使用。”戴宗、李逵也自作別,趕入城去了。
    只說宋江把一尾魚送與管營,留一尾自吃。宋江因見魚鮮,貪愛爽口,多吃了些,至夜四更,肚里絞腸刮肚價疼。天明時,一連瀉了二十來遭,昏暈倒了,睡在房中。宋江為人最好,營里眾人都來煮粥燒湯,看覷伏侍他。次日,張順因見宋江愛魚吃,又將得好金色大鯉魚兩尾送來,就謝宋江寄書之義,卻見宋江破腹,瀉倒在床,眾囚徒都在房里看視。張順見了,要請醫人調治。宋江道:“自貪口腹,吃了些鮮魚,壞了肚腹,你只與我贖一貼止瀉六和湯來吃便好了。”叫張順把這兩尾魚一尾送與王管營,一尾送與趙差撥。張順送了魚,就贖了一貼六和湯藥來與宋江了,自回去不在話下。營內自有眾人煎藥伏侍。次日,戴宗、李逵備了酒肉,徑來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見宋江暴病才可,吃不得酒肉,兩個自在房面前吃了,直至日晚,相別去了,亦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自在營中將息了五七日,覺得身體沒事,病癥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尋戴宗。又過了一日,不見他一個來。次日早膳罷,辰牌前后,揣了些銀子,鎖上房門,離了營里。信步出街來,徑走入城,去州衙前左邊尋問戴院長家。有人說道:“他又無老小,只在城隍廟間壁觀音庵里歇。”宋江聽了,尋訪直到那里,已自鎖了門出去了。卻又來尋問黑旋風李逵時,多人說道:“他是個沒頭神,又無家室,只在牢里安身。沒地里的巡檢,東邊歇兩日,西邊歪幾時,正不知他那里是住處。”宋江又尋問賣魚牙子張順時,亦有人說道:“他自在城外村里住。便自賣魚時,也只在城外江邊。只除非討賒錢入城來。”
    宋江聽罷,又尋出城來,直要問到那里,獨自一個悶悶不已。信步再出城外來,看見那一派江景非常,觀之不足。正行到一座酒樓前過,仰面看時,旁邊豎著一根望竿,懸掛著一個青布酒旆子,上寫道:“潯陽江正庫。”雕檐外一面牌額,上有蘇東坡大書“潯陽樓”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鄆城縣時,只聽得說江州好座潯陽樓,原來卻在這里。我雖獨自一個在此,不可錯過,何不且上樓去自己看玩一遭?”宋江來到樓前看時,只見門邊朱紅華表,柱上兩面白粉牌,各有五個大字,寫道:“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宋江便上樓來,去靠江占一座閣子里坐了。憑闌舉目看時,端的好座酒樓。但見:
    雕檐映日,畫棟飛云。碧闌干低接軒窗,翠簾幕高懸戶牖。消磨醉眼,倚青天萬迭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煙水。白蘋渡口,時聞漁父鳴榔;紅蓼灘頭,每見釣翁擊楫。樓畔綠槐啼野鳥,門前翠柳系花驄。
    宋江看罷,喝采不已。酒保上樓來問道:“官人還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宋江道:“要待兩位客人,未見來,你且先取一樽好酒,果品、肉食只顧賣來,魚便不要。”酒保聽了,便下樓去。少時,一托盤把上樓來,一樽藍橋風月美酒,擺下菜蔬時新果品案酒,列幾般肥羊、嫩雞、釀鵝、精肉,盡使朱紅盤碟。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夸道:“這般整齊肴饌,濟楚器皿,端的是好個江州。我雖是犯罪遠流到此,卻也看了些真山真水。我那里雖有幾座名山古跡,卻無此等景致。”獨自一個,一杯兩盞,倚闌暢飲,不覺沉醉,猛然驀上心來,思想道:“我生在山東,長在鄆城,學吏出身,結識了多少江湖好漢,雖留得一個虛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雙頰,配來在這里。我家鄉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見?”不覺酒涌上來,潸然淚下,臨風觸目,感恨傷懷。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詞,便喚酒保索借筆硯來。起身觀玩,見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題詠,宋江尋思道:“何不就書于此?倘若他日身榮,再來經過,重睹一番,以記歲月,想今日之苦。”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去那白粉壁上揮毫便寫道: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宋江寫罷,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飲了數杯酒,不覺歡喜。自狂蕩起來,手舞足蹈,又拿起筆來,去那西江月后再寫下四句詩,道是: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他時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宋江寫罷詩,又去后面大書五字道:“鄆城宋江作”。寫罷,擲筆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再飲過數杯酒,不覺沉醉,力不勝酒,便喚酒保計算了,取些銀子算還,多的都賞了酒保,拂袖下樓來。踉踉蹌蹌,取路回營里來。開了房門,便倒在床上,一覺直睡到五更。酒醒時,全然不記得昨日在潯陽江樓上題詩一節。當時害酒,自在房里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這江州對岸,另有個城子喚做無為軍,卻是個野去處。城中有個在閑通判,姓黃,雙名文炳。這人雖讀經書,卻是阿諛諂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賢妒能,勝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專在鄉里害人。聞知這蔡九知府是當朝蔡太師兒子,每每來浸潤他,時常過江來謁訪知府,指望他引薦出職,再欲做官。也是宋江命運合當受苦,撞了這個對頭。當日這黃文炳在私家閑坐,無可消遣,帶了兩個仆人,買了些時新禮物,自家一只快船渡過江來,徑去府里探望蔡九知府。恰恨撞著府里公宴,不敢進去。卻再回船,正好那只船仆人已纜在潯陽樓下。黃文炳因見天氣暄熱,且去樓上閑玩一回。信步入酒庫里來看了一遭,轉到酒樓上,憑欄消遣,觀見壁上題詠甚多,也有做得好的,亦有歪談亂道的。黃文炳看了冷笑。正看到宋江題《西江月》詞,并所吟四句詩,大驚道:“這個不是反詩?誰寫在此?”后面卻書道“鄆城宋江作”五個大字。黃文炳再讀道:“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冷笑道:“這人自負不淺。”又讀道:“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黃文炳道:“那廝也是個不依本分的人。”又讀:“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黃文炳道:“也不是個高尚其志的人,看來只是個配軍。”又讀道:“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黃文炳道:“這廝報仇兀誰?卻要在此生事!量你是個配軍,做得甚用!”又讀詩道:“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黃文炳道:“這兩句兀自可恕。”又讀道:“他時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黃文炳搖著頭道:“這廝無禮,他卻要賽過黃巢,不謀反待怎地?”再看了“鄆城宋江作。”黃文炳道:“我也多曾聞這個名字,那人多管是個小吏。”便喚酒保來問道:“作這兩篇詩詞,端的是何人題下在此?”酒保道:“夜來一個人獨自吃了一瓶酒,醉后疏狂,寫在這里。”黃文炳道:“約莫甚么樣人?”酒保道:“面頰上有兩行金印,多管是牢城營內人。生得黑矮肥胖。”黃文炳道:“是了。”就借筆硯取幅紙來抄了,藏在身邊,吩咐酒保休要刮去了。
    黃文炳下樓,自去船中歇了一夜。次日飯后,仆人挑了盒仗,一徑又到府前,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內,使人入去報復。多樣時,蔡九知府遣人出來,邀請在后堂。蔡九知府卻出來與黃文炳敘罷寒溫已畢,送了禮物,分賓坐下。黃文炳稟說道:“文炳夜來渡江到府拜望,聞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復拜見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徑入來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執事人獻茶。茶罷,黃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問,不知近日尊府太師恩相曾使人來否?”知府道:“前日才有書來。”黃文炳道:“不敢動問,京師近日有何新聞?”知府道:“家尊寫來書上吩咐道:近日太史院司天監奏道,夜觀天象,罡星照臨吳、楚,敢有作耗之人,隨即體察剿除。更兼街市小兒謠言四句道:‘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因此囑咐下官,緊守地方。”黃文炳尋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黃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詩,呈與知府道:“不想卻在此處。”蔡九知府看了道:“這是個反詩,通判那里得來?”黃文炳道:“小生夜來不敢進府,回至江邊,無可消遣,卻去潯陽樓上避熱閑玩,觀看前人吟詠,只見白粉壁上新題下這篇。”知府道:“卻是何等樣人寫下?”
    黃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題著姓名,道是‘鄆城宋江作’。”知府道:“這宋江卻是甚么人?”黃文炳道:“他分明寫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眼見得只是個配軍,牢城營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這個配軍,做得甚么!”黃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覷了他。恰才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書說小兒謠言,正應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見得?”黃文炳道:“‘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著個‘木’字,明明是個‘宋’字;第二句‘刀兵點水工’,興起刀兵之人,水邊著個‘工’字,明是個‘江’字。這個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詩,明是天數,萬民有福。”知府又問道:“何謂‘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黃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是六六之數;‘播亂在山東’,今鄆城縣正是山東地方。這四句謠言,已都應了。”知府又道:“不知此間有這個人么?”黃文炳回道:“小生夜來問那酒保時,說道這人只是前日寫下了去。這個不難,只取牢城營文冊一查,便見有無。”知府道:“通判高見極明。”便喚從人叫庫子取過牢城營里文冊簿來看。當時從人于庫內取至文冊,蔡九知府親自檢看,見后面果有五月間新配到囚徒一名“鄆城縣宋江”。黃文炳看了道:“正是應謠言的人,非同小可。如是遲緩,誠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獲,下在牢里,卻再商議。”知府道:“言之極當。”隨即升廳,叫喚兩院押牢節級過來。廳下戴宗聲喏。知府道:“你與我帶了做公的人,快下牢城營里,捉拿潯陽樓吟反詩的犯人鄆城縣宋江來,不可時刻違誤。”
    戴宗聽罷,吃了一驚,心里只叫得苦。隨即出府來,點了眾節級牢子,都叫各去家里取了各人器械,“來我下處間壁城隍廟里取齊。”戴宗吩咐了眾人,各自歸家去,戴宗卻自作起神行法,先來到牢城營里,徑入抄事房,推開門看時,宋江正在房里,見是戴宗入來,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來,那里不尋遍。因賢弟不在,獨自無聊,自去潯陽樓上飲了一瓶酒。這兩日迷迷不好,正在這里害酒。”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卻寫下甚言語在樓上?”宋江道:“醉后狂言,誰個記得。”戴宗道:“卻才知府喚我當廳發落,叫多帶從人,‘拿捉潯陽樓上題反詩的犯人鄆城縣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吃了一驚,先去穩住眾做公的在城隍廟等候。如今我特來先報知哥哥,卻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聽罷,搔頭不知癢處,只叫得苦:“我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著解手,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擱,回去便和人來捉你,你可披亂了頭發,把尿屎潑在地上,就倒在里面,詐作風魔。我和眾人來時,你便口里胡言亂語,只做失心風便好,我自去替你回復知府。”宋江道:“感謝賢弟指教,萬望維持則個。”
    戴宗慌忙別了宋江,回到城里,徑來城隍廟,喚了眾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營里來,假意喝問:“那個是新配來的宋江?”牌頭引眾人到抄事房里,只見宋江披散頭發;倒在尿屎坑里滾,見了戴宗和做公的人來,便說道:“你們是甚么鳥人?”戴宗假意大喝一聲:“捉拿這廝!”宋江白著眼,卻亂打將來,口里亂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領十萬天兵來殺你江州人,閻羅大王做先鋒,五道將軍做合后,與我一顆金印,重八百余斤,殺你這般鳥人。”眾做公的道:“原來是個失心風的漢子,我們拿他去何用?”戴宗道:“說得是。我們且去回話,要拿時再來。”
    眾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里,蔡九知府在廳上專等回報。戴宗和眾做公的在廳下回復知府道:“原來這宋江是個失心風的人。尿屎穢污全不顧,口里胡言亂語,渾身臭糞不可當,因此不敢拿來。”蔡九知府正待要問緣故時,黃文炳早在屏風背后轉將出來,對知府道:“休信這話。本人作的詩詞,寫的筆跡,不是有風癥的人,其中有詐。好歹只顧拿來。便走不動,扛也扛將來。”蔡九知府道:“通判說得是。”便發落戴宗:“你們不揀怎地,只與我拿得來。”
    戴宗領了鈞旨,只叫得苦,再將帶了眾人下牢城營里來,對宋江道:“仁兄,事不諧矣。兄長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個大竹籮,扛了宋江,直抬到江州府里,當廳歇下。知府道:“拿過這廝來。”眾做公的把宋江押于階下。宋江那里肯跪,睜著眼,見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么鳥人,敢來問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引十萬天兵殺你江州人,閻羅大王做先鋒,五道將軍做合后,有一顆金印,重八百余斤。你也快躲了我,不時,教你們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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