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銀杏葉, 從高高的樹枝上緩緩地打著旋落在地上,金黃滿地。
臺階上的俊美的少年仰著頭,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沉靜地看著蔚藍高遠的天空。
段翌有時候會突然想不起一些細節。
比如他和那個人的關系, 究竟是怎樣一步一步變得惡劣起來的呢?
……
每每閉上眼睛, 還總能夠回到小的時候。
白色洋房臺階旁的林蔭下, 他懶散地、無憂無慮地靠在“哥哥”的身上, 刺目的陽光透過樹梢落在他細嫩的臉頰上, 溫暖而困倦。
哥哥, 那個比他大兩歲的, 一直寵溺他、照顧他, 讓他感覺無比安心的存在。
“小翌最喜歡小恒哥哥了。”
每次他這么說,那男孩就會露出微微的淺笑。清澈的眼睛中,有著仿佛望著珍寶一般灼灼閃耀的光彩。
小時候的段翌,最喜歡哥哥注視自己的樣子。
有一種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存在的錯覺。
即使現在每次看到那個人就沒來由的慌亂和煩躁, 段翌仍舊無法抹除記憶深處那曾經被他寵愛著的,每天的心情都是不斷地快樂與雀躍著的日子。
雖然名義上是自己的哥哥, 但那個孩子并不是爸爸媽媽的孩子。
他是在自己小時候被收養來的, 跟了媽媽的姓,家里給他取了一個“恒”字。
在段翌就讀的那所充斥著養尊處優趾高氣昂的公子哥兒們的貴族學校里, 知道這件事的不良少年總愛來沒事找事。哥哥不愛和人起沖突, 通常默默隱忍,而在這種時候就總是靠段翌挺身而出, 用自己的鐵拳保護重要的家人。
因此周身上下常常小傷不斷。
段翌完全不介意打架受傷, 他很享受回家后可以看到哥哥心疼的表情,被他小心仔細地上藥, 得到數天加倍的關心和寵愛——如此一來, 那些傷痕就仿佛全部成為了他值得炫耀的勛章。
一直以來, 段翌的世界都很狹窄。
一座帶花園的白房子,里面住著爸爸、媽媽和哥哥。他向來很滿足于固守著這樣一個狹窄封閉的國度。
其他匆匆而過的其他人和事,他從來沒有留意過。
他不是個用功的少年,課業拖拉,不像哥哥一般聰明優秀。但是反正全家人都溺愛他,舍不得挑他半點不是,他也就樂得悠閑,每天晃著沒有幾本課本的書包早早放學回家,圍著父母和哥哥磨磨蹭蹭。
要是那樣的日子,可以永遠持續就好了。
原本段翌真的打算一輩子賴著父母,賴著哥哥,仗著他們全心全意的寵愛,無憂無慮地在幸福中虛擲這一生光陰的。
要是那個家伙,那個討厭的孩子沒有出現就好了。
……
表妹宋晴是去年被接到家中的。
同樣是中途進入這個家的“外來者”,段翌從來沒有覺得哥哥肖恒的存在有絲毫問題,他喜歡哥哥,有哥哥的感覺超好,他真實慶幸無比當年爸媽收養肖恒的英明決定。
可是,對于這個新妹妹,段翌卻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敵意。
理論上,同絲毫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肖恒相比,宋晴反而和段翌有一定的血緣關系,她是親姨媽的女兒,因為父母遭遇意外而無依無靠,只能由段家撫養。
段翌討厭她。他分毫不覺得這個小表妹的身世有哪里可憐,他始終無法釋懷當那個栗子色卷發的小姑娘被管家帶下車的時候,等在門口的肖恒眼中流露出的暖意和揚起的笑容。
***
小女孩在新家住進了布置華麗的粉紅色房間,擁有了一大堆蓬蓬的裙子和閃亮亮的飾物。每天想吃什么,喜歡什么,要做什么,全家人呈三番五次過問,生怕伺候不周。
初來乍到的宋晴惴惴不安,羞于索取自己喜歡的東西,真有什么想要的,都不過偷偷多看幾眼而已。可肖恒總是能看到她一切沒有說出口的小需求,不著痕跡地滿足她。
自從她來到這個家,全家每晚都會一起去林蔭小道散步。肖恒會拉著她的手,像是生怕她跑丟了一樣。
而在此之前的夜晚,都是不寫作業的段翌早早就在肖恒房里磨蹭。人家復習功課,而他則塞著耳機,靠著哥哥的后背安靜地打電動。
從來沒有提出過任何任性的要求。
反正等哥哥做完了功課,自然會跟他一起享用管家端過來的美味宵夜,在這之前,他從來都愿意無聲地等待。
段翌一直都很滿足于這樣的待遇,可如今卻眼看著那個小女孩橫刀直入,不需要任何等待,就讓他為她擠出了原本屬于自己的時間。
為什么呢……
段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一切好不公平。
好啦,他承認她是長得還算勉強可愛,可是自己也比她不差吧!
那是為什么呢,他從來沒有用那樣的眼神看過我。那種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愛至極、非常值得珍惜的東西一樣的眼神……
……
段翌心煩意亂,他想不通。
在旁人的眼中,段翌或許是個孤高冷淡又不合群、很難相處的人,可若論起對待自己最重要的家人,他從來都是不遺余力盡心盡力的。
雖然不努力念書,卻很聽父母的話,更是非常努力地保護重要的哥哥,從來不會惹他生氣。
所以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那個女孩為什么可以后來居上。她并沒有對這個家付出過什么吧?最起碼,她從來沒有像我一樣保護過哥哥吧。
……
“翌哥哥,小晴來幫你洗碟子好不好?”
“拜托,你只比水池高一點點,洗個什么鬼碟子啊!走開啦!”段翌只想那個茶色卷發的粘膩小東西從自己眼前快點消失,好眼不見心不煩。
“可是……小晴想幫忙。”
“我說大小姐,”段翌冷笑:“你能沒事被在我面前瞎轉悠,就算幫我的忙了。”
“嗚……”
小公主十分沮喪,后續自然有人來找他算賬。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欺負她了?沒像你們一樣整天把她當公主大人一樣捧著,就算是欺負她了是么?”
那還是段翌人生中第一次對親愛哥哥大吼大叫。
“小翌,并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段翌則一路揮開肖恒伸過來的手,肖恒一直追到花園門口,才終于拉住了想要奪門而出的少年。
“我沒有說你欺負她。只是、只是小晴她的身世很可憐,我們兩個做哥哥的,應該多照顧她一些的。”
“可憐?她哪里可憐了啊?!”
段翌想不明白。在這個家里萬千寵愛集于一身的公主大人,到底哪一點點“可憐”了?
她的房間原先可是他的電玩室,被她全盤霸占了不說,現在那里面變得有多粉紅多奢華多迪士尼多夸張,他路過的時候都不忍心往里面看!
媽媽也是。原本一向很注意身材的保養,家里是從來不會買那種各色各樣的小蛋糕小甜品的,現在呢?打開冰箱,簡直就是草莓櫻桃夢幻慕斯、提拉米蘇和七彩馬卡龍的世界!
就連客廳的沙發套都變成了滿滿冰淇淋色蝴蝶結的款式,段翌簡直要瘋。
原本好好的家,很有品位的設計簡潔低調奢華的家,那個屬于自己的家,因為她的出現全部都變得不像樣子了!
“小翌你想想看,小晴還那么小就沒了爸媽,雖然已經很努力看起來很活潑開朗的樣子,可心里面有多少不安和傷心,其實是不會讓外人輕易覺察到的。所以我們應該多關心她,畢竟……”
“沒有父母就很可憐?”段翌打斷他:“我怎么倒覺得她因禍得福了呢?”
“……”
“被我爸媽這種有錢又愿意慣著她的濫好人收養,從此過上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生活,到底哪里可憐了啊?!她在我家,遠比之前跟著窮酸的姨媽姨夫待在鄉下過窮日子快活多了吧?!”
啪——
“……”其實并不疼。
肖恒那哪兒能叫打他,根本就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他的臉一下而已,但是段翌原本就比較脆弱的情感,卻結結實實被這一下打得發懵。
而打人的那一方也似乎馬上就后悔了:“小翌,對不起,我——”
“哥哥是笨蛋!”
段翌眼眶發紅,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花園。
他打我。
他為了她打我!
他居然為了她打我!?
老天爺,我到底還活著做什么啊!天陰沉沉,心智尚遠遠不夠不成熟的少年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越走越覺得人生無望。
自從宋晴出現在這個家中,他逐漸開始認清了一個殘酷的事實——自己根本不是肖恒心里獨一無二的存在。
哥哥的溫柔,是可以平等地分給其他人的。
而今天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地告訴他,連“平等的溫柔”居然都只不過是他的奢望而已。
我也真是蠢啊……
整天想著要怎么好好保護你,結果你居然為了她打我?
明明我根本就沒有說錯什么……好吧,就算說錯了,可你居然為了她——
哎?等等。段翌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突然想到,哥哥也是和宋晴一樣,從小就沒有父母的。
因為這件事在學校飽受欺凌,而自己明明知道這一切,剛剛竟口不擇言說什么“窮酸的父母沒有了是因禍得福”之類的話?
啊啊啊!怪不得肖恒要生氣,自己真是太沒腦子了!
……
他說,心里的不安和傷心不會表現出來……難不成,他一直存在著這種不安么?
為什么啊?!段翌超級不開心。
你還有我啊!我都那么拼命保護你了,為什么會不安,為什么會感覺難過啊?我肯定會比任何人都珍惜你,會一輩子都會保護你的!你、你到底還有什么好不安的啊!
段翌狠狠揉了揉頭發,滿臉的懊惱。
還是……早點回去跟哥哥道歉吧。
***
自家洋房花園爬滿薔薇的黑漆鐵門前,站著一個不算陌生的身影。
哥哥的同班同學兼好友,同時也是管家的兒子——葉文宇。
段翌一看到這個長了一張妖孽臉的家伙就莫名火大。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念書的那所貴族學校為什么要放這種平民的小孩進來念書。
“不是跟你說了,沒事少過來找我哥!?”
葉文宇一臉不卑不亢,不理睬這位大少爺一向居高臨下的態度。
“是肖恒少爺讓我在這兒等您的。老爺小姐他們去了百貨公司,一時半會回不來,少爺讓我過來給您做晚餐。”
“多管閑事!我才不吃你做的東西!”
在段翌眼里,葉文宇和宋晴完全是一類人,整天就愛擺出一副純真善良不忍心踩死一只螞蟻的模樣,依靠向肖恒扮萌賣乖來獲得好處。
整天“肖恒少爺”“肖恒少爺”的,馬屁精!段翌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對著滿院白色的薔薇花生悶氣。
天黑沒多久,一家人就開車回來了。宋晴一如每次上街回來之后的模樣,全身都是各種閃閃發亮的飾品,就像一顆圣誕樹一般地被琳瑯滿目地打扮了起來。
葉文宇馬上殷勤地去接車里大包小包的掃貨戰果,同時自然不忘吹捧:“小姐今天打扮得就像小公主一樣漂亮呢。”
段母一臉開心:“這些搭配都很襯小晴吧,都是我和小恒替她挑選的呢。”
“偏心,”已經完全淪為透明人的段翌忍不住輕聲嘟囔道:“你們就從來都沒有給我買過新衣服吧。”
“你這孩子真奇怪。明明是你自己不愿意買,非要穿小恒以前的舊衣服的啊!”
段翌惱羞地偏過頭去:“那我以后不想要他的衣服了不行嗎!?以后只要是哥哥穿過的衣服,我都不要撿過來穿了!”
說到這兒,心虛地看了肖恒一眼,卻見他并不以為意,只溫和而略帶無奈地看著自己。
“嗚嗯……好累哦,腳痛,想要恒哥哥抱~”小女孩一臉困困的表情,剛下了車就抱著肖恒的腿軟成一團。
“別理她!”段翌見狀蹭蹭蹭火氣就上來了:“你別慣她毛病!”
“小翌真是的,”段母擺手道:“今天小晴確實是累了,就讓小恒早點抱她上樓休息嘛!”
“累?逛街購物有什么累的!她有腿,這么點路都不能自己走了?”
說著一把拽開那橡皮糖一般粘人的小女孩,宋晴被他兇惡的聲音和動作嚇了一跳,“嗚哇”一聲哭了出來。
“小翌你做什么啊你最近是怎么了啊!”段母忙把小女孩護到身后:“真是的,嚇著妹妹了!”
那副全然護短的模樣,讓段翌覺得簡直沒有道理——這里還是自己的家么?
肯定宋晴才是親生的,他才是被收養進來的那個吧?!
這一切明明原本是屬于我的。這里明明是我的家,他們是我的家人,那個人我的哥哥。你從我這里搶走了他們,你為什么還哭?
我才比誰都委屈好嗎?可是為什么你們都要用責備的眼光看著我呢?
她的一舉一動喜怒哀樂就能時刻牽動你們的心,而我的感受對你們來說,難道就完全微不足道嗎?
***
肖恒覺得段翌最近有些變了。
雖然他的表象一向冷硬又沉默寡言的,可是在家里,他卻一直是話多啰嗦又粘人的類型。如今,倒是開始索性變得表里如一地冷淡沉默了起來。
凌亂的頭發挑染了幾抹銀色,穿了亂七八糟的耳洞。衣著也不再是中規中矩的襯衫,說不出什么詭異風格的洞洞超多的修身剪裁的馬甲和風衣襯得他頎長的身材高挑勻稱。
也是直到這時候很多人才發現,這個不愛和人打交道、總是一放學就急著跑回家去以至于毫無存在感的少年,原來臉長得是那么俊俏。
近來更是就連整個人的氣質也凌冽了起來,陰沉的時候,格外有種危險而誘惑的吸引力。
“最近小翌回家越來越晚,打扮也越來越古怪。我聽老師說他最近好像在跟一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說他又不肯聽,真是頭疼。”
肖恒安慰段母道:“叛逆期而已,過段時間應該就會好了。小翌原來那么乖,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叛逆期?段翌路過門邊,覺得好笑。
說起來你比我還大兩歲,怎么你還沒叛逆我就叛逆了?
……
“夠了吧,你廢話說完沒有?!”
段翌覺得最近的自己已經完全是在破罐子破摔了。
不然,為什么會在放學后不回家,而在這臟亂的街道上溜達?更郁悶的是,為什么會在這亂七八糟的街上,跟自己最不想與其起爭執的人這樣不留情面地大呼小叫?
“小翌!我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啊?!反正你也不是真的關心我,不過是被爸媽派過來‘規勸’我的對吧?告訴你,這些老生常談我早就聽夠了!”
無人打理的街道,直直通往這個城市以混亂夜生活著稱的街區。段翌掛著耳塞,隨手扔了熄滅的煙頭,大步在前方走著。
抽煙,喝酒,泡吧,早都不是第一次了。反正生活很沒意思,總得給自己找點刺激找點樂子。
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個圍著那個小公主為宇宙中心而旋轉的家。
“小翌你怎么會這么想?”肖恒皺著眉一路緊跟:“我當然是關心你的了。”
“……”好久沒聽過比這更不負責任的謊話了。
“我沒有騙你!拜托你停下來,聽我跟你解釋好嗎?”
“還有什么可說的啊!反正現在不管怎樣,在爸媽心里,在你心里,我都比宋晴差遠了不是嗎?”
“……”肖恒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和她較什么勁?你不用說也肯定是爸爸媽媽最重要的孩子啊。至于我,你們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對你們當然是一視同仁的。”
“如果非要選一個呢?”段翌一把扯了耳機:“如果我們兩個中間,非要你選一個呢?!”
“為、為什么一定要選?”
“反正就是要選!我現在就問你,如果只能選一個,你要選誰?!你怎么不敢回答我了?反正你也是會選她的!對吧?!”
“怎么會呢……”
“怎么不會?!”你就是會選她!
從你明顯有失偏頗的態度我也早就就看出來了!呵,反正我就是沒有她可愛,沒有她天真單純,性格不討人喜歡,更不會什么時候都能露出那種讓人惡心的天使般治愈微笑。
更不會有著純潔的她絕對不可能會有的那種……對于你莫名其妙的……
啊啊啊……
段翌覺得自己簡直是可悲得很。
就這么看著肖恒,明明滿心委屈和不甘,腦子里想著的居然卻是——白襯衫、牛仔褲,今天他一如既往穿得很是簡單,卻一如既往的好看——他最喜歡他這件襯衫了,第二顆與第三顆扣子的位置十分微妙,多扣一粒顯得禁欲氣息十足,像這樣少扣一粒又顯得有些……誘人。
那頸子微微露著點鎖骨,看起來讓人好想撲上去咬一口!
所·以·說·了,自己到底為什么會對哥哥有這種詭異的想法啊?!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段翌自己也想不出個源頭,他已經為此煩惱了很長一段時間。
以前只是覺得好喜歡哥哥,想一直待在他身邊,想永遠跟他在一起,可是那種感情是單純的。若不是那個茶色頭發的小女孩出現,若不是被他看她的眼神刺紅了眼燃氣了熊熊妒火,他或許根本不會在醋意沖天之中驚覺自己對他那從來就不正常的心思。
肖恒問他為什么總要和一個無辜的小女孩較勁。
他也不想,但是眼看著他就要被她奪走了,又怎么能不急!
自己對肖恒來說,可能永遠就只是“弟弟”而已。所以他要怎么和女孩子相比?尤其是要怎么和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相比呢?
段翌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經急得紅了。他咬著嘴唇,滿臉的傷心和憤怒。
“好啦,我知道了……我是肯定會選小翌的。你別一副要哭的樣子好嗎?”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段翌睜大眼睛,無法相信自己落在那個人溫暖的懷抱里。
心臟簡直要爆炸,那種突如其來的幸福和混雜其中的過度苦澀交融在一起,劇烈沖擊到幾乎引起他耳鳴的程度。
“我會選小翌,我現在向你保證。這樣……可以嗎?”
“我對你來說,比她更重要嗎?”段翌啞著嗓子,不依不饒地繼續問。
“那當然了。”
“騙人,你明明覺得她比較……”
肖恒摸了摸他的頭笑道:“她只當了一年的妹妹,你可是十幾年的弟弟啊。”
“……”
“所以,現在愿意跟我回家了嗎?”他拽起段翌的手:“走吧,咱們回去。”
明明覺得好像哪里有點不太對……段翌的頭腦卻不太會轉過多的彎,就這么帶著些暈乎乎的喜悅和苦澀,恍惚地被他牽著往回走。
我……喜歡你呀。
肖恒,我喜歡你。
可是,如果讓你知道了,你會怎么看我呢?
我是真的很怕你被她搶走。
不過,既然你已經說了我比她重要,我相信你。
為了你,我可以……試著容忍她。只要你不騙我。
***
段翌回到家后。一個多月里,一家人相安無事。
轉眼間,又到了小公主的生日。
“真是的,何必專程出來給她買禮物?派葉文宇去隨便拿一個不就好了!”
喧鬧的商場里,段翌滿臉的不高興,卻亦步亦趨地緊跟在肖恒身后半寸不離。
要不是看他的份上,他才不要來。
不過話說回來,他穿黑色的也好看呢。尤其是身上這件的V領,把鎖骨露出來了,簡直不能更誘人!
“小晴或許會喜歡那個。”
貨架上面是一只絨布大兔。三瓣嘴、紅臉蛋、周身雪白,做得憨態可掬。
“哦。是嘛~小白兔啊,和她很像啊!”
怪異的語調讓肖恒停下腳步:“小翌你……討厭兔子么?”
“最討厭了。”那種柔柔弱弱又喜歡裝可愛生物,最討厭了。
卻還是聽了肖恒的話,不情不愿給小公主抱了只又大又白的絨布兔子回來。
“哇,小晴好開心!謝謝翌哥哥!”宋晴滿懷抱著那大兔子,茶色的大眼睛又看向肖恒:“哎?恒哥哥……沒有禮物么?”
“喂小丫頭你不要得寸進尺啊!”段翌超級不爽:“你剛才吃的兩層蛋糕是誰給你訂的?!你當我們一樣無限零用錢?”
“不過確實應該還有禮物的嘛,”段母忙在一旁打圓場:“小晴想要小恒送你什么呢?”
“嗯……”小女孩想了想,指了指粉嫩的面頰:“那,小晴要哥哥親親好了。”
段翌瞬間火大得整個人要燒起來了。
什么東西?親?親個屁啊!
然而礙著人家生日也不好說什么,結果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哥哥真的親了那個煩人的小女孩。更不能忍的是自己親媽拿著相機一直在喊“別動哦再拍一張”,無限延長那本該蜻蜓點水就結束的親吻。
“行了行了!有完沒完你們!”
段母才放下相機,段翌就沖上去分開那兩人,卻聽段母笑道:“小恒,小晴,你們兩個好可愛,看起來很相配呀。”
“咦?”兄妹兩人一起抬頭,一模一樣的角度。雖然沒有半點血緣關系,臉卻看起來莫名有點相像。
“看吧,夫妻臉,”段母拍了拍手:“不然這樣,將來小晴就嫁給小恒好了!這樣也不用變成別人家的媳婦,我們一家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宋晴眨巴著大眼睛日有所思,段翌則一臉全黑。
“媽您在說什么啊,”肖恒捂上宋晴的耳朵:“小晴還小呢!”
“害羞什么啊!比你小六歲,年齡正合適!小晴做小恒的新娘子一定超可愛的!那小晴你自己說,將來要不要做哥哥的新娘子?”
“什么新娘子!這種黃毛貧乳發育不良的小女孩憑什么嫁給肖恒啊!”
黃……黃毛貧乳?發育不良?一向自信美貌的宋晴扁起嘴。
段翌以為她要哭,卻沒想到這次小女孩卻鼓起了腮,瞪著段翌一字一頓道:“人家將來就是要做恒哥哥的新娘子!”
“你——”
“等小晴長大了,一定會變得超級漂亮!”
“你!你長大肯定是丑八怪!”再說,再敢說老子讓你活不到長大的一天你信不信啊!?
“小晴才不會是丑八怪!翌哥哥,咱們走著瞧!”小公主抱著兔子,一扭一扭轉身趾高氣昂地上樓去了。
那天的生日派對開得很晚。房子被宋晴的同學和朋友們擠得滿滿的,在段翌看來,無非全是些吵死人的讓人毫無耐心的小鬼。
待到客人離開,全家人基本睡下,只剩向來勤勞的肖恒一個人在廚房忙著打掃收尾。段翌睡不著,穿著睡衣幽魂一般游蕩著走到廚房門口,看著里面那人洗碗的背影,默默覺得那腰線真的是……
不行,不行啊。沖動是魔鬼。
可是,幽深的夜色向來可以遮掩很多東西,看不見的罪惡,不該有的想念,亦包括段翌那已經游蕩在邊緣的理智。
肖恒突然覺得身后多了個什么東西,無聲無息整個兒貼了過來,八爪魚一樣抱住他,熟悉的溫暖氣息也同時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這孩子!大半夜的,一聲不出粘過來想嚇死人啊!
“小翌,你又撒嬌。”聲音頗有些無奈。
段翌削尖的下巴擱在人家肩骨上,只是磨蹭,半天不說話。
以這樣的姿勢被抱著,肖恒隱隱好像哪里有點奇怪……想著又搖了搖頭,這孩子一向粘人,自己早該見怪不怪才對。
“你不會……真的想娶她吧。”身后人突然咕噥了一聲。
“嗯?”娶誰?
“……宋晴。”
“什么?”
“我是說!”身后的聲音仿佛壓抑著什么:“將來,不管那個宋晴變得多漂亮,你都不可以娶她!”
這是什么傻話啊……
肖恒不禁笑出了聲,段翌怎么也沒想明白剛才的對話有什么可笑的:“你、你笑什么啊!”
“好啦,知道啦。你快放手,你這樣我要洗不完了。”
“你先答應我!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娶她,你既然喜歡,當然要讓給你,這樣行了吧!”
“我?!我才不要那個平胸雀斑的黃毛丫頭呢!”段翌簡直無語,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喜歡她了?我那么討厭她表現得還不夠明顯?
“那你是想怎樣啊,”肖恒仍舊一門心思放在洗碗上:“自己不要,又不準別人要。”
“肖恒。”
“嗯?”
“你之前說過的,我比她重要。”身后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度認真。
“嗯,記得記得,你重要。”肖恒還在想這孩子為什么突然就嚴肅起來了,就聽得段翌深吸了一口氣:“既然……我比她更重要,那么她從你那里能得到的,我應該可以有更好的待遇吧?”
“嗯,可以啊,說吧,你想我給你買什么?”
“你剛才親了她,我要……更好的待遇。”
即使再遲鈍,說到這個份上,做哥哥的也開始覺得整個對話都有些不對勁起來。
等、等等,是不對勁嗎……還是自己太敏感了?
“你都這么大了,真的有必要和一個小女孩爭寵爭到這個地……”
說話間轉過頭去,卻不想身后段翌的臉貼他很近,這么一轉,兩人的唇恰好近在咫尺,對方溫熱的呼吸直撲在臉上。
再加上剛才的話更好斷在詭異的地方,這氣氛……實在非常詭異啊!肖恒慌忙回過頭,嘴里抱怨著“干嘛靠那么近”之類的話。他并不知道,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段翌腦子里名為“理智”的那根弦業已“砰”地一聲斷了。
一絲死不瞑目的回音還在叫囂著“不行”,可身體卻已然失控。清瘦有力的手臂把對方身子重重搬向自己,段翌極為突兀地把肖恒壓在了洗碗池旁邊,對著那幻想已久的雙唇狠狠地啃了下去。
“!!!”
手是濕的。所以肖恒最初還猶豫了一下,不想弄臟段翌的衣服。繼而他逐漸開始恢復一絲應有的理智——現在哪還是關注衣服濕不濕這種問題的時候!
“你!你干什么——!”
嘴唇上還殘留著一瞬間的甘甜。段翌其實早就預想到了一本正經的對方肯定會是這樣的反應,可是真的被推開時,那一瞬間惶恐到仿佛徹底失重般的復雜心情,卻比想象中還要難以承受。
“哥哥總是這樣,一點防備也沒有。”他聽到自己笑著這樣說,心里卻覺得半點都不好笑。
“說了要公平對待的,她能這樣做,我這樣做就不可以嗎?”
不但不好笑,還感到很害怕。
心臟明明在緊縮,在不斷地抽搐。可是為什么,發出的聲音卻輕松且陌生得要命。
“但你也不能這樣啊!你、你這算是什么意思——”
“你所謂的‘這樣’,是指哪樣?”
腿像是灌鉛了一樣沉重,手也在微微發抖。段翌的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再度一步步靠近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這樣’是指——這樣嗎?”
他強勢地抓起對方的衣領,就又要吻下去,這似乎已經是那外強中干的軀體能做出的唯一反應。可惜這一次,對方是真的不再給他留一絲情面。肖恒用力一掙,直接將那個比自己小兩歲的男孩重重地推撞在對面的墻壁上。
“段翌!你瘋了嗎——!”
這個時候段翌已經連那樣虛假的笑容都擠不出來了。他瑟瑟扶著墻壁旁的柜子,搖搖晃晃驚魂未定。
那個人很少用全名稱呼自己,更從來不會對自己發火。
“……”少年張了張干澀的嘴,說不出話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最近是怎么了?你到底是跟誰學的,最近你腦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東西啊!”
段翌其實心里清楚。這種時候,他是應該努力擠出笑容的。
明明只要耍無賴蒙混過關的——“反正都是男的,被親一下也不會死,哥哥怎么這么小氣,太不好玩了”。明明只要一臉無所謂地這么說,就會沒事的。
可是,他卻做不到。
他現在全部的力氣,都只能用在努力勉強自己不崩潰哭出來上。
“是誰教你這樣做的?你天天跟那些人混,學什么不好學為什么盡學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段翌,你給我說話!”
“不要……”無法呼吸,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我……不是故意的,請你……不……不要討厭我。”明明知道不可以說,卻停不下來。
無法抑制地顫抖,眼眶疼痛發燙。那溢滿心靈的再也無法掩藏的秘密,終于在此刻破壤而出再也無法收拾。
“我、我喜歡你……”
“求求你,不要討厭我……”
真是沒用到了極點,可是段翌真的很害怕,如果從此被肖恒厭惡了,自己又該怎么辦呢?
肖恒整個人徹底呆在了原處。
他剛才……聽見了什么?
喜歡……喜歡?喜歡是指——哪種喜歡?
段翌說出的喜歡,是他理解的那種意思么?
“喜、喜歡也不能這么做啊!要是讓爸媽知道了,要是讓爸媽他們知道了——”
是爸爸媽媽,是他們把他從孤兒院領回家,視如己出般溫柔地對待他。他一直非常努力,想要成為懂事聽話的孩子,成為他們的榮耀,將來回報他們的養育之恩。
如果……讓他們知道這樣的事情,一定會很傷心吧?
一定會覺得還不如當初沒有收養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