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新時代的種種傳訊途徑把消息傳到國都時,禮槍被鳴響了:大公妃朵蘿提婭在格里姆堡誕下了第二位小王子[9]。七十二聲響起,這是軍儀仗在“護壘”的圍墻上鳴槍,槍聲在全城乃至全國人的頭頂上飛嘯而過。隨后,消防隊也馬上不甘示弱地鳴起城中禮炮;但這回每兩次轟響之間都相隔很久,大大地調動起民眾的熱烈情緒。
格里姆堡在一座灌木叢生的山丘上俯視著風景如畫的同名小城,那里房屋的灰色斜頂倒映在依傍小城流過的河水里,從這里坐掙不了錢的短途火車,半個小時就能到國都。城堡傲立于山頂。遙想當年,大公一族的祖先、封疆伯爵克勞斯·格里姆巴爾特堅持在此建造城堡。那之后城堡經多次翻新修葺,隨著時代的變遷不斷增添便利設備,至今仍可以居住,并且作為大公家族的祖宅和國君血脈的搖籃,它享有一項殊榮:按照大公的傳統家規,格里姆巴爾特家的所有直系后代,也就是執政大公夫婦的所有子女都必須在這里出生。誰也不能無視這項習俗。曾有幾個富有才智的叛逆君主當政,他們嘲諷過這個傳統,但最終還是聳聳肩遵循了它。現在這傳統已經根深蒂固了。要么當個理智又識時務的大公,要么反之——既然如此,為什么要平白無故地違背一項受人尊崇的傳統呢?何況這傳統還有幾分神奇之處。百姓堅信著它的神通。這家族歷經十五代,有兩次因為特殊情況,執政大公的孩子不得不誕在其它宮殿里:這兩個孩子后來都下場可悲,死于非命。不過從懺悔者海因里希、強王約翰以及他們迷人又驕傲的姐妹們那一代開始,到這一代大公的父親阿爾布萊希特,還有大公約翰·阿爾布萊希特三世本人,這國家所有的君主和他們的兄弟姐妹都是從這里來到人間的;六年前,朵蘿提婭正是在這里產下了她的第一個兒子,也就是大公太子。
此外,老城堡還是一片不染紛爭的凈土,既威嚴又平和。人們愛拿它當夏宮,這里清涼的房舍和周邊環境的幽雅,讓它甚至比漂亮卻呆板的赫勒布倫宮更惹人喜愛。從小城上山的一路,是一條硌得人腳生疼的石板路,從稍顯寒酸的住房和一道龜裂的護墻之間穿過,通往寬闊的甬道,再到那間古老的小酒館和客棧旁,這就走到了城堡庭院的入口處,庭院中心是一尊城堡修建者克勞斯·格里姆巴爾特的石像——這一路風光旖旎,但走起來可不輕松。不過,城堡山的整個背側是一個美觀的大園林,舒適愜意的道路通往下面樹木蓊蓊郁郁的平緩丘陵地區,在那里既可以駕車游覽,又可以安靜地步行漫游。
至于城堡里面的情況,上一次徹底整修美化還是約翰·阿爾布萊希特三世剛登基時候的事了——那次的開銷還引起了很多爭議。修整完善之后,起居室都被布置得高雅又舒適,“審判廳”里有族徽圖案的瓷磚被重新砌了一遍,嚴格按照過去的樣式。形態千奇百怪的十字拱頂涂上了金漆,煥然一新。所有的房間都鋪上了鑲木地板。杰出學者馮·林德曼教授還用他那雙藝術家的巧手為大小兩間宴廳繪制了大幅壁畫,展現國君家族史中的一幕幕場景,畫風明朗簡潔,和近來那些毛毛躁躁的新畫派大相徑庭。城堡里什么都不缺。由于這兒的舊壁爐和立在圓形露臺上面、有天花板那么高的罕見彩色爐子已經不好用了,又考慮到大公室成員冬天可能在這里暫住,城堡甚至安上了無煙煤爐。
不過,七十二聲槍響的這天處在一年中最好的時節。春暮夏初,六月伊始,正是圣靈降臨節[10]之后那天。約翰·阿爾布萊希特一大早就通過電報得知,分娩過程從黎明開始,他八點時乘著掙不到錢的短途火車到了格里姆堡站,接受了迎接他的小城市長、行政區法官、牧師和醫生這三四個專員的祝福之后,立刻乘馬車去了城堡。陪同大公蒞臨的是國務大臣克諾伯斯多夫男爵博士和將級副官、陸軍上將施邁騰伯爵。過了一會兒,兩三位大臣、宮廷牧師暨高級教會長韋斯利岑努斯博士、幾位宮廷侍從長官和總長官以及一位還很年輕的傳令官馮·李希特洛上尉也都到了老城堡。盡管有大公的侍醫、軍醫總監埃施禮希博士照看產婦了,約翰·阿爾布萊希特還是一時興起,要求那位年輕的小城醫生薩默特博士隨行前往城堡。順便說一句,這位醫生是個猶太人。這個樸實、勤勞又嚴肅的人正忙得不可開交,卻意外地得到了這份光榮的任務,結結巴巴地說了好幾次:“樂意效勞……樂意效勞……”說著還露出了幾分笑容。
大公妃的臥室是“新娘內室”,這是一間五角形的房間,位于城堡二層,裝飾著鮮艷的彩繪,透過華美的窗子能看到樹林、山丘和蜿蜒的河流,一幅讓人心曠神怡的遠景。一道帶狀雕花緣飾在房間內各面墻上環繞一周,上面裝飾著橢圓形的肖像畫,畫的都是歷代公侯的新娘,在她們各自夫君當政的年代,她們都曾在這里等待分娩。朵蘿提婭躺在那里,就像玩馬夫游戲的孩子那樣,手握著床柱間系著的又寬又結實的帶子,美麗豐滿的身子使勁用著力。助產士格納德布什醫師是位溫柔又博學的女士,一雙手小巧玲瓏,棕色的雙眼透過圓形的厚眼鏡片放出神秘的光芒,她鼓勵著大公妃:
“再用力,再用力,陛下……馬上就好了……很容易的……第二次了……沒什么的……請陛下屈尊:張開雙膝……下巴要一直貼著胸口……”
一位和她一樣身著白色亞麻外衣的看護婦也幫著忙,間或拿著各種器皿和繃帶,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侍醫監管著分娩過程,他是個陰郁的男人,一臉灰白的胡子,左眼皮仿佛耷拉著,軍醫總監制服的外面套著手術褂。朵蘿提婭的密友、宮廷高級女總管馮·舒棱堡-特萊森男爵夫人時不時地到內室里露個面,她想親自了解分娩進展。她是個胖胖的婦人,患有哮喘病,光看外表是個十足的保守小市民,其實每次在各種舞會上都會慷慨地敞胸露懷。她親吻了女主人的手之后,回到一間偏遠的房間里,幾名干瘦的宮女正在那兒跟當值的大公妃侍從官——一位名叫溫迪施的伯爵閑聊。——而薩默特博士就跟參加化裝舞會似的,在他的燕尾服外面套著亞麻褂子,保持著謙遜而熱切的姿勢,待在盥洗臺前。
約翰·阿爾布萊希特待在一間適合工作和沉思的拱頂房間里,這間屋子和“新娘內室”之間只隔著所謂的“理發間”及一個隔間。由于這里巨大的柜櫥上斜碼了許多記載城堡歷史的大開本手抄卷,這間屋子被稱為圖書室。它被布置成書房,幾個地球儀裝點在墻上的擱板上。高處的勁風透過敞開著的拱窗吹進來。大公讓人上茶,宮廷侍從普拉爾親自端來了茶具,但從茶具放到寫字臺上的托盤里之后,大公就沒碰它一下。約翰·阿爾布萊希特不停踱步,轉了一圈又一圈,步子快得不正常。只聽得他的漆皮靴不斷地吱嘎作響。——待在幾乎空無一物的隔間里的傳令官馮·李希特洛百無聊賴,傾聽著這聲音。
幾位大臣、將級副官、宮廷教長和宮廷侍從,這九十位大人則等在城堡一層的禮廳里。他們漫步走過大小兩間宴廳,廳里墻上林德曼的壁畫之間還掛置著旗幟和兵器;他們靠在長箭桿上,箭矢在他們的頭頂上方鋪展著指向彩色的拱頂;他們站在與天花板齊高的窄窗戶前,透過鉛框中鑲著的小玻璃片俯視著河水和小城;他們坐在墻邊的一排石凳子上,或者壁爐前的單人沙發上,壁爐哥特式的頂蓋被一些石頭做的小男孩抬著,他們小得可笑,弓著身子懸在空中。幾位顯貴們制服上的絲線綬帶、拱起來的胸襯上的星章和褲子上的寬條金帶在明媚的日光中閃閃發亮。
他們聊不下去。不斷地有幾頂三角帽或幾只戴著白手套的手擋到大張得痙攣的嘴巴前面。幾乎所有的大人們都困得含著眼淚。好幾位都沒來得及吃早飯。有些人為打發時間,小心翼翼地研究著軍醫總監埃施禮希之前以防萬一放在這里的手術工具,以及皮套里邊的球形氯仿容器。而內廷大總監馮·布爾·楚·布爾[11]——一個健壯的男子,一舉一動總帶著點兒諂媚,戴著棕色假發和金色夾鼻眼鏡,指甲又長又黃——以他特有的斷斷續續又喋喋不休的方式講了好幾個故事之后,在一張扶手椅上施展了睜著眼睛睡覺的才能——雙目呆滯,坐得端正筆挺,雖任由意識迷失在混沌中,卻絲毫無損此地的威嚴。
這天,財政及農業大臣馮·施略德博士跟國務大臣暨內政、外政及大公事務大臣克諾伯斯多夫男爵博士談了一次話。他們聊的話題跨度很大,由藝術欣賞開始,后轉移到財政和經濟問題上,對一位宮廷要員給予了相當輕蔑的評價,后來又談到了至高無上的大公家族成員。兩位先生背著雙手,拿著帽子,站在大宴廳的一張畫前面閑聊起來,兩人心里想的都比說出來的多。財政大臣說:“這張呢?這張畫的是什么?那兒發生了什么?閣下肯定如數家珍吧……”
“略知皮毛而已。這是我國兩位年輕王子正在由他們的伯父、羅馬帝國[12]皇帝授封。閣下請看,兩位年輕的殿下在這盛大的典禮上跪著,對皇帝的御劍宣誓……”
“真漂亮,實在是太漂亮了!看看這色彩!簡直奪目。王子金色的卷發多迷人啊!還有皇帝……真跟書里寫的皇帝一模一樣!沒錯,這個林德曼配得上頒給他的獎勵。”
“完全正確。頒給他的獎勵,他配得上。”
施略德博士是個高個子,胡子都白了,白鼻梁上架著一副纖細的金絲眼鏡,胃部下面聳著一點兒小肚子,顯得很突兀,鼓起的脖頸從大禮服的針織立領間擠了出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畫,目光里帶著點兒懷疑,跟男爵談話時他偶爾會產生不信任的感覺,這感覺略微表露在他的目光里。這個克諾伯斯多夫,這人得寵,位極人臣,他的一句話里帶著好多個意思……有時候他的話跟他的回應里藏著嘲諷,讓人捉摸不透。他去過很多地方,周游世界,所學很雜,興趣廣泛,而且對奇怪的東西感興趣。但是他說得對……馮·施略德先生并不特別擅長和此人打交道。就算嘴上跟他完全達成共識,也很難覺得自己和他同心同意。他的話里藏滿了與自己所說相反的意思。他評價別人時態度很寬容,卻讓對方感覺芒刺在背,因為說不清他到底是實話實說,還是看不起自己。不過,最狡猾的還是他的微笑,只有眼睛在笑,嘴上沒有笑意,外眼角周圍似乎露出一圈光束式的細紋,讓人感覺他在笑;也沒準兒正好相反:他是在笑,而這細紋是在過去的年月中累積形成的……克諾伯斯多夫男爵比財政大臣年輕,此時的他處于男子正當年的歲數,不過他修剪過的髭須和嚴格中分的頭發已經有些發白了——他是個矮小結實的人,脖子很短,全身憋在朝服里,一身的綬帶都快縫到衣服貼邊上了。他讓馮·施略德先生苦悶地想了一會兒之后,繼續說道:“只不過,為我們可圈可點的宮廷財政管理機構著想,真希望這位名流先生得了星章和頭銜就多少滿足了……直說吧,這件討人喜歡的藝術品花了多少錢呢?”
馮·施略德先生又打起了精神。和男爵意見一致,而且能跟他親近起來、相互信任的愿望和期待,讓他變得熱切起來。
“跟我想得一絲不差!”他說,同時轉過身子,打算順著原路穿過廳堂。“閣下把我想問的問了。為這幅《授封》花了多少錢?這里墻上其它的豪華彩繪呢?說到底,六年前翻修城堡時總共花了一百萬吶。”
“肯定不止。”
“說得絕妙!這個數額是馮·布爾·楚·布爾內廷大總監核對批準的,就是后邊正舒舒服服地昏睡著的那位,再由宮廷財務總管特呂莫豪夫[13]伯爵核對、批準、支付……”
“要么支付了,要么還欠著呢。”
“兩者必居其一!……我看吶,花這么一筆,真是太高估那個不堪重負的錢庫了,花光了一整個錢庫啊……”
“一句話:就是大公財務管理的錢庫。”
“您這話的意思,閣下跟我一樣明白。不行,我覺得冷了……我發誓,我既不是摳門,也不是疑神疑鬼,但是看看我們的財務狀況,還是漫不經心地扔了這一百萬,我真一想起這些就從心眼兒里發冷——買來個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就是給老城堡維修的宏圖偉業添了件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兒,大公家的孩子得在這兒出生嘛……”
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笑了:“沒錯,天吶,浪漫主義是個奢侈品,要花大錢的!閣下,我同意您的意見——這是肯定的。但是您想想啊,大公室經濟狀況不妙,追根究底都是因為這種浪漫主義的奢侈。國君是農民,這是所有不幸的根源;他們的財產都是地產和農田,收入都是農產收成。如今……直到如今,他們都下不了決心,改行當工廠主和金融家。他們固執得讓人遺憾,光是認準了某些陳腐的空話、漂亮詞,忠誠啊尊嚴啊之類的。大公室的財產全靠忠誠——以財產權不可轉讓的形式——維持著,完全不考慮變賣財產,盡管那對他們有利。抵押資金、購債改善經濟狀況,這些他們覺得都不靠譜。行政管理部門根本沒法自由利用商業條件——都是因為尊嚴。抱歉,不是這樣嗎!我跟您說的都是最基本的道理。誰要是跟這些王公一樣如此注重端莊的舉止,肯定跟不上,也不想跟著那些自由散漫、野心勃勃的商人的思路,那些人沒那么固執,也不受精神信條的約束。咳,為了那沒用的奢侈,這筆有用的錢,或者用您的話說,為了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兒犧牲出去的一百萬究竟意義何在?但愿就此一次吧!可是那兒還有一筆還算用得其所的宮廷管理固定支出呢。得維護宮殿和園林,有赫勒布倫宮、夢碧蓮宮[14]、獵歌宮,對不對……隱士居、海豚苑、雉苑,還有別的那些……我還忘了福恩宮和哈德斯泰因遺址……更不要說老宮……維護得不怎么樣,可這筆錢不花不行……還要資助宮廷劇院、美術館、圖書館。還有無數筆養老金要付——就算沒這個法律義務也得付,因為事關忠誠和尊嚴。大公解囊填養老金的這個無底洞,多么慷慨……您看我這長篇大論!”
“閣下長篇大論,”財政大臣說,“本意是駁斥我,其實是支持了我的意見。親愛的男爵,”說著馮·施略德先生把手放到胸前,“我向您保證,關于我的信念,關于我的忠君信念,您和我之間完全沒有誤會。王者不會犯錯……坐在寶座上的人不能受指責。但是這責任……哎呀,這詞有兩個意思![15]……得有人負起這個責任,我會毫不猶豫地把這責任歸咎給特呂莫豪夫伯爵。他的那些前任們向自己主子隱瞞宮廷財務狀況,那是舊時代的習慣,怪不得他們。到特呂莫豪夫伯爵這里就不一樣了。他,既然挑著宮廷財務總管的職責,本來就有義務,規勸大公請勿……無憂無慮,如今他還有義務,全心全意地教導陛下……”
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揚起眉毛笑了。
“是嗎?”他說,“閣下以為,任命伯爵為財務總管,才把事情招致于此是嗎?個人以為呢,要是您向這位爵爺陳述您的見解的話,我倒是可以真切體味他的驚愕。您此言差矣……閣下可別誤以為,任命他是大公陛下慎重考慮之后得出的結果,他特別看重自己委派的人。他任命了這人,不僅是想告訴我們,我什么都不知道,還想說,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他任命的這人大可以當個純粹的擺設,但是必須得明白陛下的這個想法……再說了……坦白講……我們都得明白這個想法。而且就是因為有這么一個情況,我們的過失都可以減輕:那就是跟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君談債務的事,都不會比跟我們的陛下談后果更可怖。我們的大公身上有點兒什么特質,可以讓別人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這些所謂雞毛蒜皮的小事……”
“非常正確,非常正確。”馮·施略德先生說。他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撫摸著自己帽子上的天鵝毛鑲邊。兩位先生斜對著臉,坐在寬敞的里間窗邊一塊鋪高了的地方,里間外面有條狹窄的礫石路經過,在那里越過城堡的尖拱頂眺望,小城一覽無余,如一條游廊。馮·施略德先生又說道:
“您回應了我的話,男爵。您仿佛在對我表示異議,但是您話里的意思,比我的更憤世嫉俗,更尖銳。”
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稍稍做了個無所謂的手勢,沒有說話。
“可能是吧,”財政大臣沖著他的帽子沉重地點了下頭,說道,“閣下說的可能是對的。沒準兒我們都有責任,我們,還有我們的前任們。要是沒讓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就好了!您可知道,男爵,有一次,十年以前,有個全面整頓宮廷財政的機會,您要說只是改善一下也行。可這個機會給浪費了。我們都明白。大公這樣一個迷人的男子,那時候本可以用一件以常人眼光來看是十全十美的婚事來調整一下財政狀況。結果呢……不說我的個人感受吧……我真是永遠忘不了當時全國上下一提到陪嫁數額時那大失所望的樣子……”
“大公妃,”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眼角周圍的細紋幾乎完全消失了,“是我曾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之一。”
“只是您的說辭而已,閣下的表情一目了然。只是個漂亮的說辭。就算陛下跟他的弟弟朗伯特一樣,挑了一份宮廷芭蕾舞女的嫁妝,您這個說辭也無懈可擊。”
“哦,那倒不至于。事實已經證明,陛下的口味沒那么容易滿足。他的需求向來很多,跟朗伯特王子的不會選擇完全相反,王子那是暴露出來的痼疾。陛下很晚才決心結婚。人們都漸漸放棄對嫡系大公位繼承人的希望了。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大家都安慰自己,還有朗伯特王子做儲君,盡管我們都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不佳。結果呢,約翰·阿爾布萊希特即位才不過幾周,就認識了朵蘿提婭公主,他當時喊道,要么娶她,要么誰都不娶!然后大公國就有一位國母了。閣下提到了公布陪嫁數額的時候人民的憂心忡忡的神情——您沒提同一時刻響徹寰宇的歡呼聲。一位貧窮的公主,的確如此。但是那美貌,那樣的美貌,不是有讓人喜悅的力量嗎?她嫁進來的那天真讓人終生難忘!當她向圍觀的群眾投下第一個微笑時,人民就愛上了她。閣下,請允許我重申一下,我堅信人民理想主義的力量。人民希望在他們的君主身上看到更好的、更高貴的他們自己,看到他們的夢想,希望看到君主身上展現出他們自己的靈魂之類的東西——而不想看到他們的錢包。另有他人代表人民的錢口袋……”
“沒有這樣的他人。我們這里沒有。”
“確實,這很不幸。但是重要的是:朵蘿提婭賜予了我們一位繼承人……”
“但愿上天能賜予這位一些理財的頭腦……”
“但愿如此……”
兩位大臣的對話就此結束。事實上是中斷了,被傳令官馮·李希特洛上尉報告的好消息打斷了:生產已經順利結束。小宴廳里熱鬧了起來,突然間所有的大人們都聚到了那里。其中一扇雕花大門輕快地打開了,傳令官走進廳里。他長了一雙軍人的藍眼睛,臉色發紅,亞麻色的髭須朝上翹著,領口上有禁衛軍的銀綬帶。他激動得有點兒不能自已,因為剛剛從極度的沉悶中解脫出來,一顆心被可喜的消息填得滿滿的,在這樣非同尋常的一刻,把禮儀規矩都灑脫地甩到一邊。他行了個有意思的禮,端起胳膊肘,把馬刀的刀把抬得幾乎與胸同高,縱情地啞著嗓子喊道:“敬告諸位:是位王子!”
“幸甚。”[16]將級副官施邁騰伯爵說。
“高興,真高興,可說是高興之至!”內廷大總監馮·布爾·楚·布爾喋喋不休地說道;他很快就清醒過來了。
高級教會長韋斯利岑努斯博士有一張光滑的面孔,舉止文雅,是位將軍的兒子,憑借著個人名望,在相對年輕的歲數就得到了如今的地位,他的絲質外套上面鼓著一枚星章。此刻他一雙潔白的手在胸下方交握,用動聽的聲音說道:“上帝保佑殿下!”
“上尉先生,您忘了吧,”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微笑著說,“您的斷言越權了,那是我的權限義務才對。是王子還是公主,在我對情況進行最周密的調查之前,還是完全不可確定的……”
人們笑了,馮·李希特洛先生答道:“遵命,閣下!我也很榮幸地敬請閣下著手完成這項至高無上的任務……”
他們說的是國務大臣有做大公家族籍貫管理員的職責,他被委派并且一直履行著此項職責,即親眼判定大公室新生兒的性別,并將其登記在案。新生兒在所謂的“理發間”里洗過澡之后,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就在那里完成了這項例行程序,但是在那里停留的時間比自己預想的要長。因為他之后發現了一件令人尷尬的事實,十分詫異,所以停留了一會兒。這個發現,一開始除了助產士之外,他跟誰都沒透露。
格納德布什醫師把嬰兒的襁褓打開讓他看,她那雙在厚眼鏡玻璃后面透出神秘光芒的眼睛反復看著國務大臣和伸著一只——只有一只——小手來來回回亂抓的赤色小家伙,好像在問:“沒問題嗎?”——沒問題,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滿意了,接生婆又將孩子包裹好。但這之后她照舊不斷地在兩人之間示意,低眼看著王子,抬眼瞧向男爵,直到她把男爵的目光引到了想讓他看的地方為止。他眼角的細紋消失了,皺起眉頭,觀察,對比,輕觸,檢查了足有兩三分鐘,終于問道:“大公已經看到了嗎?”
“還沒有,閣下。”
“大公看到之后,”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說,“您就告訴他,這長一長就好了。”
然后通報給城堡一層的諸位大人:“是位健壯的王子!”
可是,不到一刻鐘之后,大公跟他發現了同一件尷尬事實——這一刻無法避免,它導致軍醫總監埃施禮希經歷了短暫而極為不快的一刻,卻讓格里姆堡醫生薩默特有幸和大公進行了一次會談,從而使自己博得大公的尊重,為他日后的生涯起到了積極作用。下面將簡略概述一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排出胞衣的過程中,約翰·阿爾布萊希特又待在“圖書室”里,之后在產床前逗留了一會兒,和他的夫人雙手交握。然后他進了“理發間”,嬰兒正躺在那兒的一張小床上,小床很高,刷了精致的金漆,藍色的絲質床簾半掩著。別人立刻搬來一把扶手椅,大公在他小兒子的床前坐下來。可是,他坐在那兒看著打著盹的孩子時,不幸發現了別人還想暫時瞞著他的事情。他把被子多掀開了一些,陰沉著臉,重復了一遍在他之前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已做過的事,挨個注視沉默不語的格納德布什醫師和看護婦,又朝通往內室的那扇虛掩的門看了一眼,急步走回圖書室。
剛一進來,他就按響了書桌上刻著鷹飾的銀鈴,對鏘鏘走進來的馮·李希特洛先生冷冰冰地簡單說道:“讓埃施禮希先生來。”
每當大公對身邊的某個人生氣時,就會暫時略去那人的所有頭銜和榮譽稱號,單單稱呼那人的名字。
傳令官又出去了,靴子上的馬刺一路上鏘鏘作響。約翰·阿爾布萊希特在屋子里沉重地走了幾圈,踩得地面嘎吱直響,直到聽見馮·李希特洛先生領著他召見的人進了前室,才在書桌前站定,擺好接見人的姿勢。
他站在那兒,盛氣凌人地半側著頭,左手挑起白襯衫外面飾了緞帶的小禮服,同時用力地卡在后腰間,跟他出自馮·林德曼教授之手的那張肖像上的姿勢一模一樣,那幅畫像跟朵蘿提婭的是一對,擺在首都寢宮“十二月廳”的大鏡子旁,掛在壁爐上面,有無數復制品、照片和彩繪明信片,在民眾中流傳很廣。真人和肖像唯一的區別是,約翰·阿爾布萊希特在那張畫上神威凜凜,真正的身高卻是中等偏矮。他光禿的腦門顯得很高,花白的眉毛下面,一雙圍著無精打采的黑眼圈的藍眼睛帶著疲倦又高傲的神情望著遠方。他的顴骨跟他國民的標志性顴骨一樣,寬且略顯過高。頰須和下唇邊的小胡子都已花白了,捻起來的髭須則是差不多全白。鼻子雖然又低又寬,卻彎成高貴的拱形,鼓脹的鼻翼兩側伸出兩道深如刀刻的皺紋,斜通進絡腮胡子里。凸紡背心的裁口處系著大公室勛章的亮黃色綬帶閃閃發光。大公的扣眼里插著一小叢丁香花。
埃施禮希軍醫總監深深地鞠了一躬,走了進來。他已經脫下了手術褂,耷拉的眼皮掛在眼珠上方,比平時更沉重。他看上去陰沉沉的,滿身晦氣。
大公的左手還放在腰上,腦袋轉了回來,伸出右手,手心朝上,不耐煩地在空中來回短促地擺了好幾下。
“我在等您的解釋,請您說明一下,軍醫總監先生,”他的聲音神經質地顫抖著,“勞煩您給我個說法。孩子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侍醫稍稍抬起了雙臂——這個軟弱的動作說明了他的無力和無辜。他說:
“陛下且聽我一言……這是個不幸的意外。大公妃妊娠期間的一些不利情況……”
“都是廢話!”大公氣得也不想聽解釋了,直接打斷了醫生的辯白,“我得告訴您,先生,我現在氣得不能自已。不幸的意外!您就該阻止不幸的意外的……”
軍醫總監半躬著身子,對著地板卑躬屈膝地低聲說:
“臣斗膽提醒陛下,我至少不該負全責。樞密顧問格拉桑格給大公妃做過檢查——他是婦科權威……但是誰也不能為這種情況負責……”
“誰也不能……啊!我倒希望您擔負起責任……您得對我負責……妊娠期是您監管的,生產也是您引導的。我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您這樣身份的人應有的知識上,軍醫總監先生,我信任您的經驗。現在我非常失望,失望透頂。您認真盡職取得的成效就是,生下了一個……一個殘廢孩子……”
“竊望陛下三思……”
“我已經考慮過了。我考慮過了,覺得這事一目了然。請回吧!”
軍醫總監埃施禮希躬著身子,倒退著出去了。在前室里他聳了聳肩,臉上紅得很。大公又開始在“圖書室”里來回兜圈子,盛怒之下踩得地板嘎吱作響,一個人在那兒蠻橫著,固執著,頭腦也不靈光了。可能是想讓軍醫總監更難堪一些,抑或是自己后悔一點兒解釋都沒聽——十分鐘之后,大公出人意料地讓馮·李希特洛先生傳年輕的薩默特醫生到“圖書室”來。
聽到這個消息時,醫生又說:“樂意效勞……樂意效勞……”臉色甚至有些蒼白,但之后舉止就十分得體了。盡管他還沒熟知禮節,還在門口時就過早地鞠躬,傳令官都沒能把門在他身后關上,只得在耳邊小聲提醒他往前走走,不過之后他就坦然自若地站定,問題回答得讓大公滿意,只不過他說話不很利落,有個習慣,總要在說話前發出個猶豫的聲音,而且兩句話之間常要插入一個“對”,仿佛要直接確認自己的話似的。他金棕色的頭發像刷子似的支在頭上,髭須漫不經心地耷拉著,下巴和臉頰都理得很干凈,還留了點兒傷。他的腦袋略微偏向一側,灰眼睛透出聰慧能干、溫柔敦良的光芒。他的鼻子特別明顯地朝著髭須鉤下去,暗示著他的出身。[17]大禮服配了條黑領帶,擦過的靴子樣式土氣。他一只手撫在懷表的銀鏈子上,胳膊肘緊夾著。一看他這樣子,就看得出他的正直和實在:他的外貌能喚起別人的信任。
大公跟他說話時出奇地仁慈,有點兒像個老師,剛剛訓斥了一個差生,轉向另一個學生時突然溫和起來。
“醫生先生,我向您求助……我希望您跟我說說有關剛出世的小王子身上的這個跡象……我猜,您一定已經注意到它了……我正面對著一個謎團……一個讓我無比痛心的謎團……一句話,我想聽聽您怎么看。”說著大公換了個姿勢,用一個完美的手勢結束了這段話,示意醫生作答。
薩默特醫生安靜、專注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大公完成那一整套華麗的動作,然后說道:“對。——這種情況,雖然不是特別常見,但是對于我們來說也絕不陌生。從根本上來說,這是萎縮癥……”
“稍等一下……‘萎縮癥’……”
“請陛下原諒。我是說肢體萎縮。對。”
“沒錯。肢體萎縮。就是這樣。左手萎縮了。可這聞所未聞!我不能理解!我家族中從沒出現過這種事!最近有人在談遺傳……”
再一次,醫生安靜、專注地看著對方,大公一時忘情,又控制住自己,他最近才驚悉,人們近來在談遺傳的事。醫生簡單地回答道:“請陛下原諒,但是眼下這種情況和遺傳也完全無關。”
“啊呀!真是無關!”大公有點兒嘲諷地說,“聽到此話我很滿意。那能不能勞您大駕,告訴我到底跟什么有關呢?”
“樂意效勞,陛下。這種畸變的產生完全是物理原因,對。胚胎發育期間被外力阻礙了發育,從而出現這種現象。我們管這種畸變叫做發育受抑,對。”
大公仔細聽著,覺得又恐懼又惡心;顯然,每一個新詞對他敏感的神經產生的效果令他感到害怕。他皺起眉毛,張著嘴;兩條通進腮須里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他說:“發育受抑……但這到底……我毫不懷疑,當時確是盡心盡力了……”
“發育受抑,”薩默特醫生回應道,“產生的原因多種多樣。但是相當確定的是,我們這個情況……這個情況是由羊膜造成的。”
“稍等一下……‘羊膜’……”
“是胎膜的一種,陛下。對。在某些情況下,這種胎膜脫離胚胎的過程受到阻礙,這個過程進行得太困難,兩者之間的纖維和組織都拉長了……就是我們所說的胎膜纖維,對。這種纖維有時會變得危險,因為它可能會纏繞上胎兒的整個肢體,比如有可能斷絕一只手的養分輸送,甚至會把它截斷,對。”
“天哪……截斷。那么那只手沒給完全截掉,是不是還得謝天謝地了?”
“真有可能變成那樣的,對。但是這次不過是纏上了,然后器官萎縮了而已。”
“難道之前看不出來、預測不到、阻止不了嗎?”
“不能,陛下。根本不能。可以肯定的是,沒人能負一點兒責任。這樣的發育受抑是暗地里發生的。我們對它無能為力。對。”
“這個畸變治不好嗎?這只手就這么萎縮了嗎?”
薩默特醫生躊躇了,他友善地看著大公。
“不可能和另一只長得完全一樣了,這不可能,”他小心翼翼地說,“不過萎縮的那只手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發育,對的,無論如何能發育的……”
“那它還能用嗎?有沒有可能?比如說……握著馬韁繩或者做手勢,跟別人一樣……”
“能用……只有一點兒用……大概沒有太多用處。不過還有右手,右手是完好的。”
“會特別明顯嗎?”大公問道,憂心忡忡地審視著薩默特醫生的面孔……“一眼就看得出來?您覺得,會不會特別有損于他整個人的外貌?”
“有很多人,”薩默特醫生委婉地說,“受過更重的損傷,活得卻好好的,而且有所成就。對。”
大公轉身往屋子對面走去。薩默特醫生恭敬地給他讓路,退到門邊上。終于,大公又在書桌前擺好姿勢,說:
“我今天上了一課,醫生先生;謝謝您的講解。毫無疑問,您很懂行。您為什么住在格里姆堡啊?怎么不去國都人盡其才?”
“我還年輕,陛下,我想在去首都開專診之前,這幾年先盡量從事多種多樣的工作,各方面鍛煉一下,探索各種可能性。對此,格里姆堡這樣的小城市能給我提供最好的機會。對。”
“您很穩重,很可敬。您將來想在哪個專門領域發展呢?”
“兒科類,陛下。我打算成為一名兒科醫生。對。”
“您是猶太人嗎?”大公問道,并且向后甩了甩頭,瞇起眼睛……
“是的,陛下。”
“哦——能不能再跟我談談這個問題……您是否曾經覺得自己的出身影響了您的發展,對您在職業生涯的競爭中造成了不利?我是以一國之君的身份這樣問的。平等原則不能僅是官樣文章,它能不能無條件地在百姓中間通行,這是我特別關心的。”
“大公國里的每個人,”薩默特醫生答道,“都有工作的權利。”不過之后他還說了很多,磕磕巴巴地打開了話匣子,幾次在一句話前發出個猶豫的聲音,同時笨拙而激動地把一個胳膊肘像一只短翅膀那么擺動,最后,他壓低了聲音,卻透出內心的熾灼煎熬:“恕我妄言,無論什么平等原則也沒法將社會生活中的種種特殊個體同化,他們彰顯于平民準則之外,或是崇高莊嚴,或是臭名昭著。如果這些特殊個體不去探究自己到底是怎么與別不同的,而是在他們彰顯出的個性中發現本質的東西,從而為自己規劃出至少一項不同凡響的責任,他們是會有益于人的。既然這些特例跟循規蹈矩并且因此而活得舒坦的大多數相比,多了一個成就一番非同尋常事業的機會,他們就沒有什么不利,反而很有利。對,對。”薩默特醫生重復說道,這番回答,他要用兩個“對”加以肯定。
“好啊……不壞,至少十分特別。”大公仔細斟酌著用詞。薩默特醫生的話里有些東西令他頗有同感,但還有些東西于他來說似乎太過分了。他這樣跟這個年輕人作別:“親愛的醫生,我時間很緊。謝謝您。這次交談——除了它令人不快的緣由之外——讓我十分滿意。我很樂意頒發給您阿爾布萊希特三等十字冠冕勛章。我會記得您的。請回吧。”
格里姆堡醫生和大公的談話就這么結束了。約翰·阿爾布萊希特很快就離開了城堡,乘特快列車回都,首要目的是讓過節般激動的百姓瞻仰自己,其次還要在宮殿里接見幾個人。按照計劃,他晚上要回老城堡,接下來的幾周都要下榻在那里。
為大公妃分娩而聚集到格里姆堡的大人中不屬于大公妃侍從的那部分,也一同坐進了掙不到錢的短途鐵路特快火車,一些人直接陪在國君身邊。不過從城堡到車站的那一路,大公只跟國務大臣馮·克諾伯斯多夫兩人坐在敞篷馬車里,那是一輛棕漆宮車,車門上繪著小金冠。前方貼身獵侍[18]帽子上的白色羽毛隨著夏風翩翩舞動。一路上,約翰·阿爾布萊希特嚴肅又沉默,看上去心事重重,郁郁寡歡;雖然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清楚,不經詢問和要求就直接向大公開口說話,就算是親密的人,也會讓大公不快,但他最終還是決定打破沉默。
“陛下,”他懇切地說,“您似乎把親王身上那幾乎看不出來的小異樣太放在心上了……可您要相信,今天人們更是理應感到快樂、自豪,并且感恩……”
“唉,親愛的克諾伯斯多夫啊,”約翰·阿爾布萊希特神經質地回答,聲音里幾乎帶著哭腔,“您原諒我掃人的興吧,您總不能要求我快活得直哼小曲兒吧,那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大公妃狀況不錯——已經確定了。孩子又是個男孩——這也很好。但是他生來就一只手萎縮,發育受抑,羊膜纖維造成的。誰也負不了責任,就是場意外的不幸。可是這樣的不幸事件沒人能負責,簡直是可怕的悲劇。但是百姓看著他們國君的時候,怎么也不該感到同情啊。太子那么柔弱,別人老得為他提心吊膽。兩年前那次胸膜炎他挺過來了,簡直是奇跡,他要是能活到高壽,也絕不亞于一場奇跡。現在上天賜給我第二個兒子——這兒子看上去挺結實,但是生來就一只手。另一只萎縮了,用不上了,是個畸形,得收著藏著。這要多困難啊!多不便啊!他這一生都要拿它到全世界面前出彩了。別人還得慢慢知曉這只手的事,不然他第一次公開亮相就顯得太有失體統了。不行,我還是放不下這事。一位一只手的王子……”
“一只手,”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說,“陛下是特意重復這個詞的嗎?”
“特意?”
“不是嗎?……您看,王子其實有兩只手,只不過其中的一只萎縮了,如果別人愿意,可以說,他是位一只手的王子。”
“那又怎樣?”
“這樣的話,人們幾乎要為他生來帶著這一小小缺陷而慶幸了,不是為陛下的二兒子,而是為這個作為人君出世的嬰兒。”
“您在說什么啊?”
“啊,陛下要笑話我了,我其實是在想那個吉卜賽女人。”
“吉卜賽女人?請解釋一下,親愛的男爵。”
“那個吉卜賽女人——恕我直言!——她在一百年以前預言過,陛下家族中會出現一位‘一只手’的君主——相傳就是這么說的——她就這位君主的降世作過一個預言,而且話說得很奇特。”
大公在后座上轉過身來,無言地看著對方的眼睛,看著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的外眼角周圍一圈變幻莫測的光束似的細紋。
“很有意思!”之后他說,并重新坐好。
“預言,”馮·克諾伯斯多夫先生繼續說,“一般都是這樣實現的:發生了一些事件,人們又本來就有幾個良好的愿望,他們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解釋這些事件。而正是每一個真正的預言模棱兩可的措辭讓人們很容易對其進行解釋。‘一只手’——這就是不錯的預言措辭。實際情況是中等程度的萎縮,但是發生這種情況,已經意味著很多了,因為只要我愿意、只要百姓愿意,不是大可以只盯住預言中含糊暗示的那部分、聲稱預言中的條件實現了嗎?百姓會這么做的,最遲到了預言中的其它部分,也就是真正預測的那部分以任一種形式實現的時候,他們就會按照一貫的做法,牽強附會地解釋預言,就為了看到流傳已久的預言實現。我沒法清楚預見的是——這位王子是次子,不會去治理國家,天意讓人看不透。但是一只手的王子出世了,但愿他能盡其所能,造福于我們。”
大公沉默了,對家國的幻想讓他心潮澎湃。
“好了,克諾伯斯多夫,我不生您的氣。您是想安慰我,也算是做到了。可是我們要忙起來了……”
遠處許多聲音的高喊讓空氣都震動了。格里姆堡的群眾黑壓壓地擠在車站的警衛線后面。官員們單獨站在警衛線前等著御駕。只見市長脫下了大禮帽,用一塊印花手絹擦著額頭,把一張紙條湊到眼前,背著上面的內容。約翰·阿爾布萊希特換了一副表情,用來接受對方誠摯的致辭并簡短友善地回答:“我親愛的市長先生……”小城里旗幟飄揚,鐘聲敲響。
首都所有的鐘都敲響了。晚上,雖然市政府沒有特別要求,人們也都分別自覺地張燈結彩——城市的每一處都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