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過后,江意晚便將晏易難相贈的白玉簪拿了出來。
這簪子極合她心意,一支便能將頭發牢牢的挽住,輕易不會松散,也沒有那么沉重壓頭。
借著月色她細細打量著。
雕工并不算好,刻痕明顯,獨這料子實在不錯,配這等拙劣的工藝有些暴殄天物。
晏易難一個皇子,怎么會送人如此磕磣的禮?總不會是…他親自雕刻的…?!
江意晚在床上翻了個身,若有所思得以拇指在簪上摩挲了兩下。
眼前浮現出那張俊逸非凡的臉,又想到他在醉香樓嘴人時的樣子,不由得好笑。
入夜,她做了場夢。
夢里是那晚的中秋燈會,他背對著燈火闌珊,挑著一盞兔子燈朝她走來。
麒麟面具遮擋了半張容顏,卻一眼萬年。
翌日請安。
冬月給江意晚換了發飾,配上釵環果然是與以前的毛丫頭不一樣了。
一身金絲白紋曇花雨絲的曳地長裙,鬢發如云,金絲步搖耀眼奪目,隨著步子微微晃動,出落的亭亭玉立。
沈夫人笑吟吟的招呼著江意晚到身前,拉過她的手左右瞧了又瞧,連嘆著:“好,好,好!果然是不一樣了,這一打扮啊,跟天仙似的。”
任江意晚是個厚臉皮的,也被夸得有些面紅耳熱。
今兒段二郎君前來拜訪,頂著段侯府的名義給江意晚送了份賀禮,實際上卻是來拜謝沈青松的。
這是個明事明理的人兒,比段時宜聰明得多。
他一早明白那繼母不安好心,多番警告,卻耐不住自己那妹妹實在憨傻,一門心思的信任依賴于繼母,他管也管不住,非得叫她自己吃了大虧,栽了大跟頭才行。
他知道段侯府因著安王的事多有被連累,如今擺著個空花架子,卻也沒料到居然打算坑蒙拐騙的把妹妹賣進沈家,好賴上沈家,叫沈家給填窟窿。
如今一切都明了了,他自然無法再做那個糊涂人。
縱然此事沈家是被算計進來,不得不為段侯府辦下了鹽引,可該謝還是要謝的,不僅要謝,還得道歉。
沈青松對段家本是沒什么好臉色的,不過強忍著一口氣,也不好撕破了臉。
但段南知態度誠懇,是個難得的明白人,道是全當鹽引是侯府借沈府的,來日必報此恩。
說著就給沈青松行了個大禮,驚得沈青松再顧不上生氣,趕緊將人扶了起來。
沈秋林挽著江意晚走在園子里,正巧撞見段南知離開。
男子長身玉立,攏著一身寬大的藏藍色袍子,比之先前見時消瘦了許多,大抵是為著段時宜操心又與侯爺大鬧一場給折騰的。
他遠遠朝二位女郎行了禮。
清風拂面,將發絲微揚。
沈秋林不禁頓住腳,直望著人走遠了。
“姐姐,別看了,那段二郎君這會兒怕是都坐上馬車了。”江意晚調笑著將沈秋林喚回神。
沈秋林輕輕打了她手背一下,佯裝惱怒,嗔罵江意晚:“你個壞心眼的丫頭,長了一歲居然敢打趣起姐姐我來了!”
隨即解釋道:“我不過是好奇,段家何來臉面來登沈家的門,真不怕被打出去!”
江意晚笑了笑:“對外而言,要理虧也合該是阿兄理虧,段家既能算計到沈家頭上,他們都干脆不要臉皮了,何來不敢登門?左右如今面上是拜了親。”
涉及官場,一切都圍繞著個‘利’字,倘若來日段侯府翻了身,恐怕舅舅還得滿臉堆笑的登侯府門呢。
聞言,沈秋林撇了撇嘴巴,一提起此事她就窩火;快快走了兩步,又緩和了臉色,小聲嘀咕:“我瞧那段二郎君儀表堂堂,長得倒像個正人君子。”
“姐姐,你這話可就是見色起意了。”
“胡說!”
沈秋林面頰微燥。
主院里,沈夫人聽聞此事,一聲冷哼。
倒并非對著段南知,而是段侯夫人。
想那小庶女一朝飛上了枝頭,也沒改掉小娘養的習氣,凈使上不得臺面的手段,用做姨娘的手段當正妻,非得將侯府砸進去不可。
“此事已過,夫君還是快快與段家淡了來往才是。那段二郎雖是個可憐的,但他段家實在是個虎狼窩,能避則避。不定又要遭他們什么算計。”
沈青松長嘆一聲:“可惜了。”
四月。
南邊數月大雨不停,雨量遠超過去五年,晏易難面沉如水。
倘若他不南下這一趟,甚至不知這水利工程處處偷工減料,朝廷會被這群貪官污吏們聯合欺瞞到何時。
萬一泥石流引發山體滑坡,疫病也會隨之而來,尸體腐爛又正逢天氣漸熱,屆時災民帶著疫情四散奔逃那就不僅僅是南邊遭殃這么簡單。
這些貪官為了一己私利,是在至所有百姓生命于不顧!
然,縱他從皇城是馬不停蹄的南下,也到底來的晚了,被吳國舅耽擱的一遭,拖到今時今日,泥石流溝數以千計萬計,很難對所有的泥石流溝逐條地進行治理,本就以防為主,防與治相結合,現趕工程哪里還來得及抵擋如此大的雨情?
晏易難當機立斷命百姓強制轉移,便可提前避禍。
可這一道令下達下去實施起來卻十分不易。
他一心想著的是全東臨的百姓,卻不知百姓們視田地、牲畜,比命更重要。
農民依賴種地而生,不愿放棄已經播種下去的作物,牲畜也是被一口一口糧食喂起來的,就待著宰賣,一旦逃離家鄉這些東西就全沒了!
他們如何承擔沉重的賦稅,一家子要靠什么活啊!
左右都是沒命,故而他們反倒更愿意守著這些糧食和牲畜幻想一線生機。
于是官兵們與百姓拉拉扯扯,生是耗得數日,怨聲載道,怒斥晏易難是要逼死百姓。
他擔了一身的罵名,仍沒擋住頃刻間那泥石流突發,滾滾沖垮了水利防線。
真真正正面臨死亡的這一刻災民才心生懼意四處逃亡,卻為時晚矣。
沈青松奉命賑災。
前腳走,行去要一個月,后腳疫情爆發,正趕上六月空氣如蒸,太陽如火,尸體加速腐爛,蔓延多座城池,連著沂霖也遭了難。
祖爺爺本就是風燭殘年僅吊著那么一口氣,如今受不得瘟疫席卷,極不安穩的過了世。
陛下心中日夜難安,不顧群臣相勸急詔要晏易難回京。
百姓有千千萬萬,可他心尖上的兒子獨這一個。
當年他沒能保護住清和,如今他已大權在握,絕不能眼見著兒子再涉險!
然而那官差剛將旨宣完,就被晏易難一把搶過丟進了火盆里。
“立即封鎖城門,除朝廷派往濮陽賑災的官差外一律不進不出。”
他沒有理會大驚失色的官差,將指骨攥得發白,心知若不嚴令震懾,百姓斷不會聽從,咬牙道:“違令者斬。”
府衙眾人臉都白了,頓時跪倒一片。
“殿下不可啊!封城事大,百姓們難免揣測城內已然失控,被朝廷所拋棄,要被困死濮陽!恐有聚眾造反之禍啊!”
“倘若濮陽不封,疫病大肆蔓延,整個東臨都將遭難!”他怒喝著,眉頭皺成了一個結。
街上尸橫遍野,已被泡的浮腫潰爛。
當務之急又何止要封城,還需快些焚尸。
然而自古以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要留以全尸入土為安。焚燒,那是挫骨揚灰!有悖人倫綱常。
亂子還在后面…
“殿下!求殿下收回成命!”
他們何嘗不知,若能將疫情控制一城之內,死也不過死一座城,這是將損失降為最小的法子。
可誰又想眼見著自己被放棄?他們這些官差難道能抗命逃亡嗎?
就在所有人心中凄然、惶恐,欲為自己爭那么一線生機時,那個一慣以紈绔聞名的二皇子,他挺直了身子,逆光而立。
“本宮當以天下百姓為重,卻也絕不會放棄濮陽。本宮今日焚毀此詔,便是誓與濮陽同生共死!”
“殿下,您,您…”您不走?!
眾人面面相覷,既是震撼又是敬佩,這話到嘴邊竟是不知該勸他走還是留了。
這可是不摻政事游手好閑陛下卻依然最最疼愛的兒子!
晏易難說到做到,親自抬尸救災、施粥放糧,與太醫們整夜整夜熬的眼下發青,他明白濮陽的百姓耽擱不起,多一日便是許許多多條命。
這時眾人才恍然,原以為他不過是來裝裝樣子,便好有個由頭回京受封罷了,所謂患難見真情,他們從來是瞧不上的二殿下竟是有著愛民如子、不惜己命的仁德之心。
焚毀詔令一事傳回皇城,陛下勃然大怒,輾轉反側食難下咽。
安王與三皇子本已自顧不暇,聽了晏易難這般膽大包天的違拗,諷其自尋死路,似乎日子都變得暢快許多。
皇城茶余飯后議論紛紛,有笑有嘆。
婉娘聽得消息一病不起,生怕沈青松在濮陽有個好歹,就連沈夫人也不免日夜掛心。
沈秋林當即便急紅了眼:“二殿下是皇子,隨時想走便能走,誰又能真攔了他?爹爹怎么辦!若真有個好歹可如何是好!”
江意晚忙握住沈秋林的手,連連安撫:“姐姐你莫慌,殿下他不會走的。”
以前她知道他狗都繞道的‘紈绔’,知道他寄人籬下的脆弱與落寞,知道他等待鷸蚌相爭的運籌。
可獨這一次,是叫她心悅誠服。
一旦封死濮陽同生共死,他若不幸感染,那么謀劃多年的儲位便是拱手讓人,為生母報仇的努力也付之東流,
可在百姓的生死面前他卻能忘卻、放下個人的仇怨,心中自有一番大義!
沈柏林挺身而出。
“爹爹是去救災的,是百姓的希望,我們遠在皇城幫不到爹爹什么,但卻可以幫到百姓;娘,我們開粥棚施粥,救濟災民吧!”
他震聲道:“我相信二殿下和爹爹都可以與濮陽風雨與共,我們也可以!”
陽光下,那個總沒心沒肺的傻小子竟不知不覺間也長大了。
沈夫人不禁抹了一把眼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