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二月初二,隆冬將盡,早春未到。
拍賣會已經開始了一會兒,梁婧看看身邊的空位置,又看看手機,神色焦躁。正在這時,會場大門輕啟,一個年輕的身影進了會場,白色緊身連衣裙裝,利落干凈。梁婧在座位上微微招手,江阡陌腳步放輕,穿過人群,走到她身邊坐下。
“怎么才來?”
“昨晚上沒睡好,做了一晚上的夢。”
“夢見什么?”
“賭石。”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梁婧輕笑,“來得正是時候,正要開始。外面下雪了?”
“沒有,昨晚上飄了幾個雪花就停了,現在只是干冷。”阡陌答話之后坐定,隨即掃了掃四周。
這是北京市中心最為豪華的會所盛唐安。二樓偌大的環形會場,又稱大明宮,并無雕龍畫鳳,反而實木鋪陳,沉穩莊重。會場正中央是一張巨大實木桌案,兩側是投影設備,可以將牌品細節投影到環形會場的石壁上。看臺上的觀眾西裝革履,鬢影衣香,神態肅然。展臺旁邊有一張長條形桌子,后面站著十幾個年輕人,穿著隨意,手里拿著電話,嚴陣以待,都是拍賣現場場外連線的工作人員。
“找誰呢?”梁婧問。
“蘇蓮霧。”阡陌答。
梁婧笑起來,下顎點了點對面看臺靠左的地方:“在那兒呢,看到沒?一身上下都是牌子,尤其是那個包,有錢都買不到的愛馬仕。身邊頭發花白的美國人就是她的新歡。”
阡陌瞇起眼睛,向下看去:“年紀夠當她爸的,竟然這么想得開。她甩了應維周,我還以為攀了什么高枝。”
“你還真別瞧不上。那是波士頓的老貴族,開醫院的,家底雄厚,和應家比起來也不落下風。不過嘛,癖好也特殊,上面三任女朋友都是高而且瘦的亞裔,跟蘇蓮霧擺到櫥窗里就是一個系列的芭比,跟四胞胎似的。”
“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非常歡迎各位在這樣一個夜晚光臨盛唐安藝術中心。”拍賣師系著領結,邁著緩步優雅上臺,“相信大家今晚都是為了一件藏品而來。宋畫在當今市場上已久不露面,今日我等有幸,可以見證一件傳世精品重回人間,這幅畫就是南宋宮廷繪畫大師馬遠馬欽山最新被發現的《江山浩渺圖》。馬遠世稱‘馬一角’,與李唐、劉松年、夏圭并稱‘南宋四家’,擅畫山水、人物、花鳥,以《水圖》《梅石溪鳧圖》《獨釣寒江圖》等作品聞名,他的作品主要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和臺北故宮博物院,這幅的《江山浩渺圖》之前一直藏于美國……”
“這幅畫,你怎么看?”梁婧悄聲問。
“假的。”江阡陌果斷道。
梁婧大驚:“哪里不對?裝裱?畫法?”
“還看什么畫法,也就這裝裱倒糊弄人。”
“怎么糊弄?我看著卻好。”梁靖是設計是出身,雖不懂古董,卻懂畫,“我看這線條,心里便發緊,蕭瑟渺茫,虛無浩渺,山水飄搖,江河無著,畫得很應景。”
“你會看畫,卻不知道每幅畫背后的故事,馬遠不是王希孟,要做什么《千里江山圖》。他一貫是小情小景,有《梅石溪鳧圖》《獨釣寒江圖》,情質最佳,胸中卻沒有江山。就算有江山,江山如何浩渺?邏輯也不通,哪家的宮廷畫師膽敢做這樣的畫,除非是不要命了。”江阡陌淡淡道,“況且南宋宮廷畫館藏的都沒多少,不可能在市面上出,要是有,也是天價,怎么可能流落到幾十萬開拍呢?”
“那怎么還這么多人來?”梁婧奇怪,“盛唐安的拍賣一貫品質好,不該砸自己的招牌。”
“雖然不是馬遠,但確實是一幅古畫,且仿得筆觸有九分相像,情致意趣都是上乘。”江阡陌眉間也盡是困惑,“看裝裱應該是清宮的舊藏,可越是像,這事就太奇了,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贗品竟然被清宮珍藏,其間肯定有些隱情,也就難怪有這么多人想要……”
江阡陌正想著,突然感覺到對面一道目光直射過來,只見圓形會場對面剛剛入座了一個女人。一身修身套裙包裹著蘇蓮霧瘦卻凸凹的身材,玫紅色的衣裙映襯著她小麥色的肌膚,明明應該是活力健康的裝束,卻因為她的神態顯出一股不合宜的冰冷。
蘇蓮霧似乎是感受阡陌視線掃過來,神情微微僵硬。阡陌翹了翹嘴角,沖對面揮揮手,打了個招呼。蘇蓮霧幾乎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這個招呼。兩個女人,身著華服,隔著偌大的圓形會場,以一幅真假莫辨的古董畫作為中點,互相示意之后,各自撇開視線。
梁婧看在眼里,輕哂道:“應維周怎么沒來?”
“美國那邊下暴雪延誤,飛機才在北京落地,趕不過來。”
“那可不巧了,我怎么聽說這畫應少爺勢在必得?”
“天知道。”
“怎么,你不是來幫他買畫的?”梁婧好笑。
“我是來湊熱鬧的。”
說話間拍賣已經開始,拍賣師公布底價為十萬,梁靖和江阡陌互看一眼,各自哂笑。
“十萬?南宋舊藏起拍價十萬?這賣主怕不是在玩笑,我這不懂行的沖著這價都不敢買。這是在玩什么。”
“玩什么還不清楚,可總歸不是一幅畫了。”
話說得輕松,舉牌子卻毫不手軟。江阡陌一路跟進叫價,和梁靖說話間,一幅早被判定為贗品的畫竟然一路就過了大幾百萬,江阡陌也就不再舉牌。在場不知情的買家都開始竊竊私語,皆是不明所以。
起拍價超過千萬之后,就只剩下一個場外連線的男生還有蘇蓮霧頻頻舉牌了。場上的氣氛也逐漸沸騰起來。梁婧道:“看來那個場外連線的,應該就是應少爺。”
“蘇蓮霧什么意思?”阡陌看向對面的女人,心內疑惑:“她不是幾年不碰書畫了嗎?”
“你不知道?她那個新男朋友也是中國書畫的藏家。”
兩個人你來我往叫價,互不相讓,直到超過兩千萬的時候,蘇蓮霧舉牌的速度遲緩了下來。梁靖嘆為觀止:“兩千萬買張假畫,應公子敗家人設不倒。”
“兩千萬。這位場外連線的買家叫價兩千萬,一次、兩次……兩千一百萬!好的,謝謝這位女士。還有繼續叫價的嗎?好的,這位場外連線的買家叫價兩千二百萬……還有比兩千二百萬更高的價格嗎?兩千二百萬一次,兩千二百萬兩次……兩千三百萬!謝謝這位女士。還有更高的價碼嗎?兩千三百萬一次、兩千三百萬兩次……”
所有人將目光看向場外連線的男生,然而期待中的繼續叫價并沒有發生,那男生此刻微微蹙眉,對著聽筒不斷呼喚,似乎是得不到回應,只好無奈地看向拍賣師,聳了聳肩。
“哦,看來我們這位場外的買家不太走運,電話連線斷線了。有的時候,和這樣一幅精品畫作失之交臂可能就是因為一次不成功的電話連線,不管怎樣,有更高的價格那就是這位女士獲得……兩千五百萬!天啊,太驚喜了,又有買家出價兩千五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