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云齋大同分號羅大掌柜要出三千兩買一塊原石,這個價格可不低。花三千兩買一塊不知真假的原石,此舉便是不給他人叫價的空間了。眾人聞言,多數便都撂了牌子。
寸老東家轉頭問那白衣少年:“公子不出價嗎?”
少年一笑,面有憾色:“老東家不知,這塊料據我看是極好,開出來至少可做二十套首飾,做個擺件少說也是一萬兩起價,若是送進宮里,經造辦處一琢磨,便可做件無價之寶。不過嘛,晚輩出門在外,并不曾帶得這般多銀錢,這么大塊玉料運送也不方便,只能割愛。”
羅掌柜臉色一變,這人自己不出價,卻攛掇別人競買。果然,少年人話音剛落,又有人叫道:“既然兩位都這么看好這石頭,我便加五十兩。”眾人循聲望去,正是方才插科打諢的馬爺。
白衣少年但笑不語,寸老東家靜觀其變,羅大掌柜眼睛一瞪:“我也加五十兩!”
“那我再加五十兩!”
兩人你來我往,叫到三千五百兩,馬爺嘿嘿一笑:“看來羅大掌柜志在必得,馬某只能拱手相讓了。”
羅大掌柜擦擦額角的汗,心里又氣又怒,氣這馬爺無事攪亂,更氣那年輕人暗中攛掇,白白讓自己多花了五百兩銀子。可是自己提議的叫價,如今吃虧也不好說什么,卻只能拿著茶杯灌了一口涼茶,氣呼呼坐了。
雅云齋選定了石頭,其余各人也各自挑揀,有爭有搶,有禮有讓。馬爺選了個糯米種,雖然質地一般,卻是個明料[1]。待眾人選定,卻見少年遲遲不動。寸老當家替他著慌,免不得催促:“少年郎到底選一塊,賭輸賭贏倒不必計較。”
“寸老當家所言極是。”少年微微一笑,上手卻直奔一塊西瓜大小卻未開天門子[2]的去了。寸老當家當下蹙眉,對那少年人道:“那塊小料不過是個湊數,尚未開窗[3],公子確要選這一塊?”
少年人點頭,笑道:“我選石向來看緣分,不知寸老當家出價幾何?”
老當家想了想道:“這石頭,我便送與公子,請再選一塊吧。”
少年人聞言拱手:“落子無悔,晚輩已然選定,就不再更改了。”
寸老當家頓了片刻,輕嘆一聲,方道:“若如此,這石頭你給一個銅錢,便罷了。”
石頭未開天窗便是因為無處可開,那塊石頭原本巨大無比,卻開不出半點玉石,早被棄用,不過是塊死料,留著也是蒙個棒槌,沒想到竟然還被選了,一文錢也是白白花費。這后生雖機靈,到底年輕,眼力還需錘煉。眾人見狀也不免議論紛紛,本以為這后生要與雅云齋一爭,卻不過是個繡花枕頭。
少年聞言,歡歡喜喜從錢袋子里拿了一枚銅錢奉上:“多謝老當家割愛。”
賭石選定,現場便去開石,那德和樓的老板也是個會做生意的,后院開石,前院戲臺拉開,姹子嫣一身緋紅嫁衣,素著一張臉上了臺,卻別有風致,裊裊娜娜上了臺,唱了一曲《長亭送別》:“淋漓襟袖啼紅淚,比司馬青衫更濕。伯勞東去燕西飛,未登程先問歸期。雖然眼底人千里,且盡生前酒一杯。未飲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內成灰……”
戲唱著,后院不斷有人來送信:“恭賀錢掌柜得紫羅蘭一兩二千,品相好,無綹裂,寸老當家給價七十兩。”
“恭賀馬老爺得一糯米種翡翠三兩,品相好,無綹裂,寸老當家給價六百兩。”
“恭賀蘇員外得一玻璃種二兩半,小綹裂,不妨事,寸老當家給價九百兩。”
石頭開得差不多,還不見那巨石如何,羅掌柜早沒心思聽戲,坐立不安,正這么個時候,報喜的人飛奔而來,笑道:“恭喜羅掌柜,得玻璃種翡翠一斤七兩,寸老當家估價七千兩!”
“三千兩買了七千兩的翡翠,若是打磨成器怕是還要翻幾番,恭喜羅掌柜!”寸老當家亦是跟出來手里捧著好大一塊翠綠翡翠,笑道:“好大一塊玻璃種,成色比原想的還好。看來今日是羅老掌柜勝出,這白玉簪也是老當家的了。”
臺上恰恰此時收了戲,眾人不覺都驚呼圍攏,剛要賀喜,卻突然聽有人說話:“慢著。”
眾人側目,只見那白衣少年起身笑道:“我選的石頭可有人開出?”
“還不曾,正在開。”寸老東家遲疑片刻,因那塊石頭實在無可開采,是以放在最后。
少年笑道:“那如何說勝負已定?”
“這……”
正說著,卻聽后院一陣驚呼:“了不得了!”眾人皆是起立翹望,只見一人踉蹌跑進來,對著那少年惶惶道:“恭、恭喜公子!”
“這話如何說?”寸老當家疾問。
“開、開出一塊帝王綠!”
此言一出,滿堂皆寂。只聽那來報信的人道:“那石頭原來竟只剩了半寸皮殼,這會兒才開出一半,如今看,也足有香瓜大小!怕是還要更大!老當家,這、這是沒見過的事!你快來瞧瞧,這么大塊的帝王綠,可、可如何定價?”
注釋
[1]皮殼去掉較多,可以辨別清晰成色、真假的原石。
[2]在原石上去掉小塊皮殼,以便鑒定。
[3]開門子的另一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