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最大的茶園子[1]德和樓天一亮便已經開了張。時辰還早,角兒還沒上臺,戲臺子也沒搭起來,本不是上客的時候,可今日卻早早滿了座。
原來,這德和樓平素里雖然賺的是茶資,但每月逢初三初九兩日,卻總會匯集附近三省七十八縣城的古玩商人來此買賣珍寶舊物,儼然便成了當地古玩集市。每到這兩日,當地玩家和鄉紳熟客在此歡聚,叫一壺茶,品評珍寶,吹牛斗嘴,插科打趣,順帶著買賣藏品。
不過今日和往日不同,這些老街坊聊著天,卻都心不在焉,拿眼睛偷瞄不遠處的一張陌生面孔。
二樓窗邊雅座,桌上一壺茶,一只白玉盞,在別桌一水兒的青瓷茶具映襯里格外顯眼。桌案旁邊端坐著一個年輕人,面如秋月,削肩窄背,白衣利落,身著男裝,身段卻隱約有一段說不盡的陰柔風流。此人側著臉,看著街上車水馬龍,眼波微微一動,左邊眼皮上露出輕輕淺淺的一點朱砂記,竟仿佛目生雙瞳,引得過路的伙計止不住地側目。
“哎,伙計,老在你們這喝茶,怎么不見用那么好的茶器招待我?”鄰桌有老主顧挑理。
伙計忙過來賠笑:“馬爺您這是怎么說,我們這茶園子哪來的那么好的杯子,那白玉盞是這位小爺自帶的?!?/p>
“倒是有排場。”那馬爺不是古玩行家,卻是德順樓的常客,跟伙計不見外,“看著不像一般人,是有來路的?”
伙計低聲道:“說是京城行里的玩家。這不是我們東家花了重金請了揚州府的嫣老板來唱三日,他也被邀來捧場。”
那馬爺哼一聲:“你們東家哪里是請,明明是乘人之危。那姹子嫣原是揚州白府家養的,白家二爺年前突然去了,他們家容不了戲子才攆出來的。若不是此刻沒個落腳地,輪得到你們請?”
“您老人家這是一句話揭了兩家短。話也不是這么說,我見著嫣老板好風姿,也并無失意之態,是個逍遙自在的人物?!被镉嫻恍?。
又有人嘆道:“這嫣老板常年跟著白家二爺走南闖北,見識不少,他們的朋友,不可小看了。不過這樓上小少爺今日來,是聽戲還是看寶?”
“想來兩者都有。前幾日從云南來了的那玉石販子說是帶了極好的翠玉原石,這幾日來了不少各地的古董商客?!?/p>
一名老者突然問:“不過咱們這古玩雅集竟是什么人都讓進來了?不知這小少爺是交了多少保金呢?”
那伙計聞言,四處看看,低頭道:“不瞞羅掌柜,分文未交?!?/p>
“什么?”眾人皆大驚。這德和樓的古玩集市來參與的非富即貴,且入場要交不菲的保金,竟要為這年輕人破例?
“你們東家難道是昏頭了么?竟無憑無據地讓他進場看貨?”
“也不是無憑無據。不過聽聞這位小爺入場就只拿了一張紙,上面連一句話都沒有,唯有一個印記。”
“哦?”眾人好奇,“是什么印記?”
那伙計笑笑:“這古玩行里,還有哪一方印,能有這么大的面子?”
靜默片刻,突然有人問:“難道,是江家那塊行尊的印?”
“不然還有哪個?”
眾人聽罷,議論紛紛:“這倒也不怪,既然有江家的印記,在這行里又有哪家敢說個不字。憑著這方印,大江南北,哪家店鋪都能支出幾百上千的銀子,何況這么個入場。”
“說是前年,他們家的伙計遭了劫,身無分文,只拿了一張印記就從杭州一路走回京城,好吃好喝不說,竟沒受了半分委屈?!?/p>
“如今行里就認他們家的印,畢竟這里面以后江家這些年的信用……”
“只是不知這年輕人是誰,竟有他們家的印記。”
正說著,便見門外來了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身后背著碩大一只竹筐,短衣扎染馬褂,白色頭巾,異族打扮,粗眉環眼,臉上風霜盡顯。樓下霎時熱鬧起來,眾人起身聚集,笑道:“寸老當家來了,這集會也要開始了?!?/p>
只見中間一張圓桌早就騰空,那漢子跟各家拱手后也不多話,將竹筐卸下,從里面拿出二十幾塊大小不一的原石,一一陳列,其中一塊石料巨大,兩個伙計幫忙方才抬上桌面,可若論小的,一手便可合握。
見桌面陳列清楚,那漢子便拱拱手,說話舌頭跟還略有些發硬:“各位員外老爺,今日這一批石頭,是寸某此次北上最看重的。在座都是見多識廣的,可今日能在此見識這些石料也是各位的福分。這些石料都是我從坑[2]里親手挑揀的,里面有幾塊,據老漢我看,開[3]了便是價值連城,今日拿出來,為的就是和中原的行家交個朋友。”
這寸老當家說話如此不客氣,卻無人挑理。一是嶺南之地,規矩禮數、人情世故與中原不同,二是這些行家都知道云貴寸家世代把持著南邊的玉石買賣,是名副其實的玉石大王,前些時候,寸老當家的兒子還迎娶了緬甸國“翡翠大土司”的獨生女兒。若要做這石頭的生意,便不可小覷。
此時,德和樓掌柜笑道:“寸老當家此次北上,為的就是見識北方玩家的眼力,聯絡玩家,結識好買主。若不是聽聞嫣老板在此唱戲,便要直取京城了,斷不會在這大同府停留。今日賭石,機會難得,我等托福開眼,請各位不要吝惜眼力。更何況,寸老東家還給今日賭石大會設了一個彩頭,眼力最佳者,不只日后寸家的玉石先挑,更可得一珍寶?!?/p>
寸老當家道:“咱們賭行[4]講究的是眼力,也講運氣。今日桌上這些原石,咱們當場賭石,當場開料,當場定價。不論出資多少,只看玉價比上石價,誰買得值,誰便勝出。勝出的,寸某便將這只白玉小簪相贈?!?/p>
二樓雅座,白衣少年早起身持扇倚欄,在帷帳之后看著下面的熱鬧景象。當那白玉簪一亮相,少年眼神一動。
“怎么,看上那簪子了?”身后一個千嬌百媚的聲音笑道:“只是你這身裝扮,怕是用不上。”
白衣少年回眸,對著重重簾幕后的美人一笑:“子嫣戴上想來好看,唱《離魂》之時,長發不束,也不必再簪花?!?/p>
姹子嫣櫻唇一撇:“不過一只素簪子,只配當個彩頭,我卻不稀罕?!?/p>
那少年扶簾向下看去:“你不知那簪子的妙處?!?/p>
姹子嫣聞言一笑,團扇遮臉:“即是如此,你便贏了那簪子給我,如何?”
少年亦是笑應:“這有何難?想來今日水仙白玉簪得配美人?!?/p>
兩人正說著,卻突然聽樓下馬爺抬頭叫道:“樓上的那位,在此處看了多時,怎么不來湊湊熱鬧?”
“叫你呢?!辨弊渔掏松恚w指用力,將那少年人推出帷帳,笑道:“此前你叫我用的工夫,我都用到了,此刻成不成事,就看你了?!?/p>
那少年踉蹌半步,被推出帷帳,笑著搖搖頭,與姹子嫣眨了一眨眼睛,方才轉身撩衣下了樓,甫一站定,跟眾人抱拳拱手:“小子初來乍到,請各位前輩多多包涵。”
注釋
[1]戲院早年的稱呼,聽戲付的錢也叫茶資。
[2]出產翡翠的礦場。
[3]從石料中開采出玉石。
[4]賭石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