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飛打量著雷老六，要不說有些東西年深日久了就刻在基因里。
    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這雷老六，從小家里就敗了，誰教過他這些，又在江湖混了那么多年，身上不可避免沾染許多匪氣。
    原先讓他來弄建筑公司，杜飛還有些擔心。
    現在看來，完全是多余的。
    雷老六這貨，天生就是個會當官的，角色轉變相當絲滑，馬屁拍的也很溜。
    跟雷老六說了一會兒話，他也沒什么正經的事，說白了就是聽說杜飛回來了趕緊上領導面前露個臉。
    說得差不多了，雷老六再次提出讓杜飛到工地看看。
    杜飛看了看時間，索性也沒推辭，起身道：“行，那就去看看，剛才沈書記也提了，咱們一起過去。”
    雷老六一聽，立即喜出望外。
    但到沈佳寧這里，一聽杜飛要去看樓房，沈佳寧不由得撇撇嘴。
    剛才她說的時候，就是找時間，現在雷老六一來，就立馬要去。
    杜飛陪著笑，說了不少好話，才把沈佳寧哄好了。
    雷老六在旁邊是后悔不迭，他不知道還有這一折，這不是坐蠟了嘛！
    本來是想討杜飛的歡心，現在反而弄巧成拙了。
    好在沈佳寧有求于人，倒是沒難為人，三人離開單位，乘車來到了蓋樓的工地。
    這里位于老京城的北城墻外邊，離師范大學不算太遠。
    說是工地，其實已經進入了尾聲，樓房全都蓋好了，樓下的自行車棚，花壇樹木也都弄差不多了。
    為了節省成本，跟這個年代的樓房一樣，外墻沒有裝飾，都是紅磚樓。
    唯獨不一樣的是，杜飛特地吩咐過雷老六，要做混凝土梁柱。
    這個時候蓋樓大多是磚樓，最多在每一層打一個圈梁，很少有做混凝土柱子的。
    這令樓房的抗震能力非常有限。
    其實說到底還是缺鋼筋水泥，現在跟杜飛重生前根本不是一個概念，水泥鋼筋都是緊俏東西。
    好在有沈佳寧在，這些東西對與他們的建筑公司不算什么。
    杜飛下車，駐足打量四周，笑著道：“環境搞的不錯呀！”
    雷老六瞄了沈佳寧一眼，見她沒說話的意思，才接茬兒道：“報告領導，我家里有些過去園子的圖樣，正好簡化了照著做了。”
    “不錯、不錯~”杜飛點頭，順著樓道往里走。
    里面已經打掃過衛生，單元門和樓梯扶手都擦干凈了，沒有一點塵土。
    上了一樓，一個單元三戶。
    三人進了其中一戶，里面的門窗都已經安裝好了，水泥地面比較平整，墻面刷了白灰，舉架非常高，大概三米五，因為沒擺家具，顯得空蕩蕩的。
    倒是廚房和衛生間，廚房搭了簡易灶臺，搬煤氣罐就能做飯，衛生間也是現成的陶瓷蹲便。
    杜飛轉了一圈，該說不說雷老六的工程干的的確不錯。
    “這邊干完了，接下來還有活兒嗎？”杜飛從樓里出來，再次打量這幾棟樓。
    雷老六嘿嘿道：“有，第二棉紡廠要蓋家屬樓，一共十二棟樓，七百二十戶。這個完事兒是軋鋼廠，也要蓋新家屬樓，要蓋二十棟，戶型面積也大，又是一千多戶。”
    杜飛點頭，這幾年軋鋼廠的效益相當好，李明飛手里有錢當然要改善改善工人的生活條件。
    實際上，在八十年代前，國營企業效益一直是不錯的，根本不存在虧損的問題。
    到后來，改開突然都虧損了，其中固然有外企產品的沖擊，但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八十年代的國企跟六七十年代根本不是一個概念。
    六七十年代的國營企業，工人的地位高，有主人翁意識，恨不能一個人干倆人的活兒。
    但到了八十年代，為了安置大量插隊回城的待業青年，不得不增加用工人數。
    七十年代，全果國營職工六千萬人，到九十年代的一億一千萬人，人數增加了將近一倍產值卻沒怎么變。
    原本一個人正好干完的活兒，現在非要塞進去兩個人，這就出問題了。
    誰干，誰不敢？誰多干，誰少干？干完了工資怎么領……
    不是有句老話，叫不患寡患不均。
    反正現在的國營企業的日子還是相當不錯的。
    這時候沈佳寧忽然開口道：“對了雷經理，你這邊還得抓緊招人，建筑隊的人數必須再擴大一倍，昨天汽車制造廠的王廠長找我，說他們也想蓋家屬樓，還要兩棟咱們新設計的干部樓。”
    雷老六一愣，連忙道：“您放心，我明白。”
    說話間，三人正要往外走，從工地外面又來了一撥人。
    杜飛打眼一瞅，打頭的兩個人竟然都認識，一個比比劃劃正在介紹的是當初跟雷老六一起幫杜飛修房子的，具體叫什么名字，杜飛想不起來了。
    另外一個人則是王春峰。
    當初沈博打算對付杜飛，最開始就是暗中攛掇王春峰的弟弟打頭陣。
    后來被王春峰知道，搶先跟杜飛化敵為友，如今在空君設計院已經當了處長。
    這時王春峰也看到了杜飛，立即笑著搶了幾步：“杜經理！真是好久不見。”
    當初杜飛跟王春峰稱兄道弟，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杜飛身份水漲船高，再左一個老弟右一個老弟的，王春峰怕不妥，必須再次確認。
    杜飛笑道：“王哥，這才多久沒見還生分了，你叫我杜經理那我可就叫你王處長了。”
    王春峰哈哈一笑，這才改了口，解釋道：“我這不是看沈書記在嘛~在領導面前哪好稱兄道弟的。”
    沈佳寧認識王春峰，還非常熟絡，不然王春峰不會拿她說事兒。
    寒暄一陣，杜飛問起王春峰的來意。
    王春峰笑著道：“這趟我可是慕名而來，都說你們下屬的建筑隊蓋樓蓋的好，我們設計院也想蓋幾棟宿舍樓，正好過來看看。”
    其實不用他說，剛才看他們進來的樣子，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原本雙方關系一般，意外打個照面就過去了，誰知王春峰主動邀請杜飛一起吃個午飯。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飯不是無緣無故就吃的。
    皮褲套棉褲，必定有緣故。
    杜飛沒猶豫，直接答應下來：“那好呀，正好咱哥倆兒好久沒聚了。”
    原本雷老六也存心完事兒跟杜飛一起吃頓飯，現在看來今天是沒機會了。
    至于說沈佳寧，人家倆男同志，她一個女的不好硬湊上去。
    ……
    中午，就在前門大街附近的一家館子。
    地方是王春峰定的，是個大門臉，就在街邊上。
    二樓的包房內，倆人要了四個菜。因為天氣還比較熱，兩個熱菜，兩個涼菜。
    王春峰笑呵呵道：“杜老弟，大中午的，咱就不喝白酒了，來兩瓶冰鎮的啤酒怎么樣？”
    杜飛道：“那好呀，這秋老虎，正好咱哥倆涼快兩塊。”
    涼菜先上來，王春峰開啤酒給杜飛滿上，自己也倒了一杯：“兄弟，這杯我敬你，這趟你在印杜真是大快人心……”
    杜飛的一些事跡已經在京城的圈子里慢慢傳開了。
    還有黎援朝，他們倆一個是家里幾乎放棄的，一個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孤兒，成了不少大院子弟的噩夢，家里老爹動輒就提，你看看黎援朝、杜飛，再看看你！
    杜飛來者不拒，一口干了啤酒，謙虛了幾句。
    杜飛情知，王春峰特地叫他肯定有事兒。
    果然，等幾杯啤酒下肚，王春峰好整以暇道：“兄弟，我這兒有個情況，不知道你了解不了解。”
    杜飛聊下筷子，挑了挑眉：“嗯，王哥，你說。”
    王春峰道：“我聽說，你們消防器材公司打算要搞大飛機，有沒有這事兒？”
    “是有這事兒。”杜飛點頭，這不是什么秘密，況且王春峰的工作單位，知道不奇怪。
    王春峰稍微壓低聲音：“現在有人在串聯……”
    杜飛不動聲色，反問道：“找你了？”
    王春峰擺擺手：“我一個小處長，哪夠資格，我們王院長。”
    杜飛心中一凜，王春峰所在的設計院是直屬的科研機構，他們說話相當有份量。
    杜飛端起啤酒：“哥哥，我謝謝你，我干了。”
    王春峰立即跟著干了一杯，這一下兩人的關系又近了一層。
    接著道：“我聽說，領頭的是64所的陳副所長。”
    杜飛心頭一動，之前沈佳寧也提到過64所的陳教授，這倆人應該是一個人。
    杜飛點了點頭，問道：“你們單位怎么說？”
    王春峰面上不動聲色，但剛才提到陳教授的時候，他都在觀察杜飛反應。
    杜飛并沒有吃驚或者詫異，多半是早就知道一些端倪。
    這讓他有些失望，本指望用這件事賣給杜飛一個大人情，現在看來要打個折扣了。
    好在看杜飛的態度，是領了他這個情的。
    王春峰道：“暫時不好說。對了，我記著周曉白在你手底下上班，讓她回家去問問。”
    杜飛明白了，這種事他們院長不敢貿然表態，肯定要找周鎮南請示。
    畢竟杜飛和消防器材公司的情況特殊，眼下又剛在外邊立了大功，輕易是不好招惹的。
    要不是大飛機觸及到了一些人的核心利益，也不會反應這么大。
    至于說那位陳教授，只是被推出來的一個代表罷了。
    而且這次王春峰帶來的消息，讓杜飛確認了對方的套路。
    讓陳教授出面，是一個相當合適的切入點。
    現在以杜飛勢頭和背景，只要不是原則問題，沒傷天害理，沒惡貫滿盈，基本是百無禁忌的。
    想要阻止杜飛去碰大飛機，以勢壓人基本不可能。
    所以只能是技術層面的較量，在科研水平和工程技術上做文章，證明消防器材公司根本沒能力搞大飛機，硬要插手完全是亂彈琴。
    想到這里，杜飛不由得輕笑一聲。
    現在還沒碰面，對方自己先鉆到條條框框里了。
    一餐飯后，杜飛再次謝謝王春峰，不管作用大小至少王春峰表明了態度。
    回到單位，杜飛腦子里思忖著剛才的情況。
    對于那位陳教授，杜飛沒太放在心上，對方是建國后第一批回來的留學生，水平還是相當高的，卻不是書呆子，更不是老學究，反而更像是學閥，人脈廣，權力大，再加上年歲和資歷，在很多事上有發言權。
    不過這種人的硬傷也很明顯，他的權威和資源全都集中在一定范圍內。
    一旦出了這個范圍，他的影響力和威懾力就會大幅削弱。
    反倒是王春峰，今天看似巧遇，有一些不尋常。
    ……
    與此同時，王春峰回到設計院。
    卻沒回他辦公室，直接上了五樓，來到院長室。
    “咚咚咚~“王春峰敲門，里邊傳來一聲“進來”。
    “院長~”王春峰進屋，里面坐著一個戴著吼吼眼睛的老者，放下手中的鋼筆，抬起頭道：“春峰啊~坐吧。”
    王春峰應了一聲。
    王院長稍微側身，問道：“剛才跟杜飛見了？”
    王春峰點頭：“見了，本來想明天打電話約他，沒想到上午正好遇見了。”
    王院長“嗯”了一聲：“他怎么說？”
    王春峰道：“看他的反應，應該早就知道滬市和64所的動作，聽我提到陳教授時并不意外。”
    王院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這不奇怪，現在想巴結他的人不少。”
    王春峰沒做聲，這種話沒法接茬兒。
    老者又問：“你跟他說，陳教授來找我，他什么反應？”
    王春峰略微思忖：“并沒有特別的反應，我還提到周曉白了，他也沒說什么。”
    王院長皺著眉頭，沉默了有幾分鐘道：“春峰啊，明天我要去長安，那邊的h-6還有一些問題。”
    王春峰哪還不明白，這老狐貍是躲清凈去了。
    老者又道：“我不在家，院里的事情由李副院長全權代理。”
    王春峰忙道：“院長，您放心，我明白該怎么辦。”
    老者搖頭，淡淡道：“春峰啊~你只管做好你分內的事，其他的都不用管。老李不是一直想坐我這個位置嗎？這次我給他一次機會，看他有沒有金剛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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