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會害你的。</br> 這句話,每每出現在和母親的意見有分歧的時候。</br> 這句話,路楠上輩子聽了無數次。</br> 類似的還有‘我都是為你好’。</br> 曾經的路楠,有過叛逆也有過妥協,最后逐漸豐富了自己的人生閱歷,才明白,從主觀的角度來說,母親確實不會害自己,但是她說的話和她的行為,未必不會對自己產生有害的影響。</br> 早已經學會如何‘對付’母親的路楠并不與她爭辯,轉而說起了自己薪資待遇:“……工資和補貼就是以上,合計大約九千多每月,以及,今年會有不低于4w的獎金。這只是我工作第一年的報酬而已,如果能升到城市經理的位置,底薪和補貼一年下來在二十到三十萬之間,獎金另算。”</br> 對于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這確實是一份高收入的工作了。</br> 路母卻說:“這個錢,不是這么容易賺的,要你們喝酒的!公關小姐?”</br> 路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很想和母親理智對話,但是顯然,這是一件艱難的事情。其實她有殺傷力更強的話,但是……不忍說出口。</br> 【今日猛藥過多,還是讓她緩一緩吧。】</br> 談話無疾而終。</br> ……</br> 第二天,路楠開車帶著母親和弟弟去外婆家。</br> 外婆住在鄉下,要開過一小段盤山公路。</br> 后排,路母這一路上都十分不放心,不停地說:“開慢點、過彎按喇叭、下坡踩剎車……”又對路楊說:“我叫你坐后面你不肯,你是真信任你姐的車技。”話里還有點酸。</br> 路楠兩姐弟早已經練就不想聽的話就當沒聽見的本領了。</br> 當路楠的車穩穩地停在外婆家院門外的時候,路母下車開院子門,碰到隔壁老鄰居問是不是女兒買車了,又換了一副口吻:“對,今年大學剛畢業,剛買的車子,說回來看看她阿婆。還算有良心……”</br> 其語氣無疑就是后世的凡爾賽。</br> 路楠和路楊對視一眼,無奈笑笑。</br> 在院子里停好車,路楠打開后備箱:“老弟,過來幫我拿東西。”</br> 路楊十分乖巧地跟在老姐身后,主動自覺地把重的東西拿在手里。</br> 路楠給阿婆買的是早餐奶、老年奶粉等等,因為阿婆有低血糖,而且喝不習慣純牛奶,說太淡了,沒有味道。</br> 除了這些,還有酥脆的餅干、不粘牙的水果硬糖……一堆小零食,倒是不貴,但全部是阿婆愛吃的。</br> 路楠的大姨住在隔壁,聽見動靜也出來了,看到路楠的新車嘖嘖嘖了幾聲——她是不知道這個車要多少錢,但是奔馳的車標她是認識的,肯定不便宜。又看到路楠兩姐弟拎著的東西,于是十分羨慕地對路母說:“看看,楠楠小時候是媽帶大的,還是和媽最親。”</br> 這時候的路母面上還是挺有面子的,故意說反話:“那是,就記掛她阿婆。昨天傍晚邊回來,連塊糖都沒給我帶。”</br> 大姨肯定不會順著路母說路楠的不好:“你也好了,女兒這么能干、兒子這么聽話,都和你一條心,還要怎么樣?”</br> 路母看了一眼纏著她阿婆說話的女兒,又看了一眼靠在沙發上玩魔方的兒子,把大姐拉到門外說悄悄話:“也不是我要怎么樣。是路楠!你都不曉得,這一趟回來,她都要把我嚇死掉了。”</br> “怎么了?談戀愛了?”畢竟楠楠長得是真好看,從小學開始就有人給她送情書的。</br> 難道大學剛畢業就要結婚了?大姨只能往這方面猜。</br> 路母搖頭:“不是不是。”</br> 這事兒,說起來都不知道怎么啟齒,弄得不好,大姐還以為自己是炫耀。</br> 于是路母稍微隱瞞了一些關鍵信息,隱去了路楠在股市賺到的具體金額,就說女兒是小賺了一筆:“辭職換了工作也不告訴我、昨天一個人開高速回來——你說她膽子大不大?跑回來就為了跟我說,叫我去海臨,真的是空嘮嘮!”</br> “楠楠一直很懂事的,換工作不告訴你肯定是不讓你擔心嘍;開高速回來,你更放心,她從讀書開始就是很穩當的人,肯定不會有危險動作的。那她賺到錢了么,想叫你過去玩也蠻蠻好的呀,你就去嘍,反正路楊平時上學都住校。”大姐一直幫女兒開脫真不在路母的意料之外。</br> “不是叫我去玩!叫我過去長住,說換個生活環境。哎我覺得我現在生活環境蠻好的,換什么換,換去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啊?”路母強調:“我看她翅膀硬了,喜歡自作主張了,還要管到我頭上。不僅叫我去海臨市找個工作,還說如果我不放心路楊,她就幫路楊轉學。你聽聽,這是女兒對媽說的話?”</br> 大姨卻不這么想,她哎了一聲:“楠楠這是記掛你啊。哪里像我們家那個,飛出去就成了別人家的了。我覺得楠楠會這么講,說明她手頭上也是準備了一點錢的,你可以去海臨市呆一陣子看看,找份工作,換個環境生活也蠻蠻好的。路楊這邊么,放假的時候你回來一下,或者叫他來我們這里吃飯……”居然和昨晚路楠的建議相差無幾。</br> 如果說,昨晚路楠的提議從一開始便因為她是女兒、是晚輩而不被路母接受,那么今天大姨也這么說,讓路母產生了一絲絲的動搖:我真的需要換個生活環境嗎?</br> 這個念頭才產生,路母又十分堅決地否了:不行,路楊現在正是青春期,雖然叛逆期還沒到,但是萬一因為我不在身邊而走歪路呢?不行不行,我不能出去。</br> ……</br> 屋內,路楠抱著阿婆,蹭蹭臉又摸摸對方的手。</br> 阿婆一邊很無奈地對室內唯一的旁觀者路楊說:“啊喲喂,你看看你姐姐,多大的人還這樣子來。同小時候一樣了。”</br> “我要是同小時候一樣,就要阿婆抱。不過現在我大了,所以我抱阿婆。”路楠繼續蹭蹭。</br> 阿婆老了。</br> 老年人的身上總是有一股……木頭老朽的氣息。</br> 路楠有堪比狗鼻子的嗅覺,但是面對阿婆的時候,卻只覺得對方的氣息還是那么溫暖。</br> 說句心里話,比起母親,她更想帶阿婆去海臨市。</br> 只不過阿婆肯定不愿意離開都是街坊鄰居老熟人的小院。</br> 而且,路楠現在自己還是住宿舍的,根本沒法帶阿婆去久住。</br> 【還是要繼續賺錢啊。】</br> 【但是近一兩年內,我真不記得大舅舅提過什么妖股了。】</br> 【碼字或者是一條路,但是不能全指望它。畢竟沒有賣版權只靠訂閱的千字收益,還是有很多不穩定因素的。譬如說舊文完結后、新文收費前,這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基本上就是收益低谷。】</br> 后來啊,阿婆要去給路楠他們做飯了,路楠挨挨擠擠地過去:“我幫阿婆放鹽。”</br> 這是她小時候常玩的‘游戲’。</br> 小時候的路楠是跟著阿婆的,基本上整日都很乖,給幾張紙就自己寫寫畫畫,或者去搬鞋子自己玩過家家,但是唯獨阿婆做飯的時候,她就一定要抱抱,于是阿婆只好單手抱她,另一只手拿鍋鏟炒菜。炒菜的中途,讓小路楠幫她撒鹽,撒完之后讓小路楠嘗一嘗,再夸她幫上了大忙。</br> 所以路楠這么一說,阿婆就笑了。</br> 回想起毛二十年前丁點大的小姑娘,再看看面前比自己還高、出落得十分漂亮的大姑娘。</br> 今天炒菜的時候,阿婆還是讓路楠放鹽,放完之后,用鍋鏟挑起一點點,讓外孫女嘗一嘗咸淡。</br> 路楠吃完,伸出大拇指:“剛剛好。”</br> 阿婆就又笑了。</br> ……</br> 路母和路楠大姨在門外聊了半個多小時,進屋之后問:“你姐呢?”</br> “去廚房幫阿婆的忙了。”路楊回答。</br> 路母嘀咕一句:“回家的時候也不見得主動來廚房幫我的忙。”</br> 路楊瞅了母親一眼,沒吭聲:老姐倒是做過一兩次飯,每次都被你嫌棄啊。剝蒜,你說她動作慢;洗碗,你說她磨洋工;掃地,你說她騙騙人;拖地,你說她鬼畫符……然后老姐就被你趕走了,活兒還是全部你自己干。</br> 吃飯的時候,大姨和大姨父也過來了。</br> 路楠大姨邊喝湯邊說:“楠楠啊,你有心讓你媽媽去海臨市呢,是好事。不過現在你弟弟這邊確實離不開人,而且吧……海臨那種大城市,消費高,你媽媽過去不是給你增加負擔么。你有這個心就很好了,回頭我會多去找你媽媽聊聊天,前幾年楊楊小,你媽媽不方便出去做事,現在楊楊也初一了,倒是好脫開手。我會幫她找個工作什么的。大姨知道你的意思,你媽媽是應該出去工作的,多接觸接觸人群是好事。”路楠但笑不語,看來這就是剛才她們兩姐妹的會談結果。</br> 大姨確實會給介紹工作,但是路母卻未必能干得習慣——路楠也不急,她早知道,回來這一趟肯定不能說服母親的。</br> 這一趟,是坦白該坦白的事情,把房子和車子放到明面上,把自己的能力展露給母親看,已經算成功了一半了。</br> 要想說服母親離開這里,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br> 不過,不急。</br> 在阿婆家吃了中飯,下午,路楠陪阿婆去毛竹窩里挖冬筍。</br> 阿婆叫路楠站在旁邊拿竹簸箕:“毛竹窩里臟,你別踩進來。”</br> 路楠才不聽呢,她pia嘰一腳就踩進去了:“阿婆,你以后不要一個人來挖筍哦,叫大姨或者大姨夫陪你來。”</br> “我曉得的嘮。”阿婆一邊敷衍答應,一邊用小鋤頭起了一根不到二十公分的冬筍,“這個好。”</br> 路楠也順著竹鞭生長方向找到一個筍尖尖,露出地面一兩公分的小尖頭,往下挖下去,有十幾公分,她手生,一不小心就挖斷了。</br> 阿婆安慰說:“這個季節筍太嫩了,我有時候也會挖斷掉。”</br> 所以不是外孫女技術不好,是筍太嫩了。</br> 路楠用力點頭,她太享受阿婆無理由地袒護和偏愛了。</br> 十一月初的冬筍還不是很多,阿婆非常努力地在毛竹窩里找了一遍,把竹簸箕都裝滿了:“給你媽留幾根,她平時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剩下的你帶走哇,住的地方好做飯的?”</br> 路楠在宿舍幾乎不做飯,但是她用力點頭:“好做飯的,阿婆再給我撿一點你腌的雪里蕻。”</br> “好的來,給你找個干凈的玻璃瓶裝去。”</br> 而后,阿婆留路楠他們在這里住,不過路楠想想只住一晚上,阿婆又要鋪被子又要洗曬床單被套什么的,太辛苦了,于是拉著阿婆的手:“阿婆跟我家住,和我睡。明天中午我再給你送回來。”</br> 外孫女撒嬌叫人吃不消,阿婆最后答應去住了。</br> 路母對著阿婆又開始陰陽怪氣了:“我們面子都不夠大,就路楠面子大,喊得動你。”</br> 當然,這話是沒有惡意的。阿婆知道,路楠也知道。</br> 阿婆去拿換洗襪子和毛巾的時候,還偷偷和路楠說:“你媽媽,壞就壞在一張嘴上,其實心很好的。這一點像你阿公,不像我。”說著,還頗為遺憾地搖搖頭。</br> 路楠用力點頭,然后祖孫兩個偷偷笑了。</br> 進來催人的路母狐疑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什么?”</br> “秘密。”路楠說。</br> “收拾快點,早點出發,不要等天黑了再開山路。那我是不敢坐你的車。”毒舌路母繼續輸出。</br> 回家的時候,路楠把車子開得穩穩當當的,中途問阿婆:“難不難受?”</br> 阿婆驕傲地說:“我從來不暈車。”</br> 路母和路楠:哦。</br> 到了路楠家,路母本來說要去做飯的,被阿婆趕開了。</br> 晚上,阿婆炒了一盤雪里蕻冬筍炒里脊肉,下飯神器。</br> 路楠就著這個菜吃了一碗米飯。</br> 她的抗糖、她的節食在阿婆這里,統統不存在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