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墨上筠沒有想回去的意思,林矛也沒有勸說她,而是陪她一起在宿舍樓下等待。</br> 而,在這段時間里,林矛發現墨上筠并不是在閑著,手里拿著個筆記本,時而盯著宿舍方向,時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br> 林矛看了幾個來回,終于忍不住問:“你在做什么?”</br> 寫完名字,墨上筠動作停下來,道:“訓練一下瞬時記憶。”</br> “啥?”</br> 林矛一時不明白墨上筠的意思。</br> 墨上筠晃了下手里的本子,然后將其拋給林矛。</br> 林矛抬手撈過,好奇地低頭去看,赫然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以及宿舍,不由得愣了好一會兒。</br> “學員選宿舍是隨機的,你看兩遍就把她們都記下來了?”林矛不可思議地問著,看向墨上筠時儼然在看一個變態。</br> 問完后,林矛忽然意識到——不一定是兩遍,第一遍是不確定的,能確定下來的只有選到床鋪的,而那些沒有確定下來的,第二次去依舊會隨機選擇宿舍打地鋪。</br> 可是,不說墨上筠記得有沒有錯,五十四人,墨上筠全都一一對上號,然后記下來了?</br> 墨上筠謙虛道:“可能有錯的。”</br> 這確實算謙虛,因為,她出錯的幾率極小。</br> 從蘇鳴沙訓練她三年后,只要蘇鳴沙在的地方,她幾乎要觀察周圍所有的情況,甚至于蘇鳴沙的一切舉動。</br> 因為蘇鳴沙總是會出乎意料的抽查,哪怕是稍微答錯一點,蘇鳴沙都會給予懲罰。</br> 而且,蘇鳴沙要么不罰人,罰起人來的時候,就簡直是地獄了。</br> 懲罰總是使人進步,尤其是墨上筠這種“天才”,習慣順利完成任務,素來討厭懲罰,于是在懲罰體制下,更是進步神速。</br> 只是自他們離開后,墨上筠在很多訓練上就有些松懈——畢竟缺少一個隨時會監督的人,潛意識里也不想時刻回憶起他們,當時宋修良干脆建議她停止一切訓練。</br> 后來很多訓練她都沒繼續采用了,而是安排了其它貼合自己身體素質的訓練,以防在軍事技能方面一落千丈。</br> 但,一來到這種地方,墨上筠就不自覺地回憶起那些訓練,偶爾也想動一動筋骨。</br> 她總歸是要面對的。</br> 林矛將筆記本還給她。</br> “一周淘汰一次,可能你現在記得的一些人,過幾天就走了。”林矛委婉地提醒道。</br> 在他看來,墨上筠可能做了無用功。——倘若陳宇知道,也不會稱贊墨上筠,而會訓斥墨上筠浪費時間。</br> “也有可能以后會遇見……”墨上筠淡淡說著,然后偏頭看著林矛,“他們都是精英,過來走一遭,倘若每一個人能記得他們,那也挺遺憾的。”</br> 每個人都想著做事,如何有效率的做事,往往會拋掉“情”,于是很多人理所當然地被忽略了。</br> 不可否認,人之常情。</br> 并且,關照到每個人的想法,可以說是幼稚——相當幼稚。</br> 但是,浪費時間歸浪費時間。</br> 墨上筠有那個心思,也有那個能耐。</br> 她能在短時間內記住他們,將他們對號入座,同樣的,也能保證所有做事的效率。</br> 能來到這里的,都不是真的廢物,他們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縱然會有人的表現不盡人意,但多數都是優秀出色的。</br> 沒人會想著放棄這個機會。</br> 如果他們努力過,那墨上筠覺得,記住他們的這點時間,不是浪費。</br> 或許,他們不稀罕。</br> 但,總歸有人稀罕。</br> 林矛不太能理解墨上筠的意思,但是,他清楚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有不同想法理所當然,他不能理解,但不代表他會不尊重。</br> 所以,他就算沒有深究下去,也沒有否定墨上筠的做法。</br> ——一切以做好事為前提,其余的,她想做多少無用功,都是她自己的事。</br> 等待是一件無聊的事,但有趣的人,會將其變成一件有趣的事。</br> 林矛閑著也是閑著,見墨上筠瞬時記憶那么厲害,于是詢問她是否記得男兵的情況,墨上筠點頭說記得幾個,所以林矛便心血來潮同她打賭,他詢問幾個,只要是墨上筠答對了,墨上筠這一周的每日總結就由他負責了。</br> 天上掉餡餅的事,這時候若是不接受,那簡直就是傻子。</br> 墨上筠點頭答應了林矛。</br> 林矛也沒有為難她,詢問了幾個比較顯眼的學員情況,在看著墨上筠一一將他們的名字后面標注好宿舍號后,林矛將信將疑地將其撕下來收好,打算親自比對。</br> 很快,半個小時轉眼過去。</br> “到時間了。”</br> 墨上筠挑了挑眉。</br> 林矛將幾張表格發給她。</br> 這是學員們來的第一晚,先前的那些都是下馬威,但他們的下馬威還沒有結束。</br> 趁著他們都睡著了,這時候催他們來填宿舍名單的表格,多少也是一種折磨了。</br> 總而言之,他們的任務是——讓學員今晚不得安寧。</br> 拿好各自的表格,墨上筠和林矛愉快地走向宿舍樓。</br> *</br> “叩叩叩,叩叩叩。”</br> “叩叩叩,叩叩叩。”</br> “叩叩叩,叩叩叩。”</br> ……</br> 如同叫魂一般的敲門聲,永無止境,生生將剛入睡的學員們從睡夢中拉扯回來。</br> 然而,這種溫柔禮貌有教養的聲音并不足以在短時間內叫醒筋疲力盡的他們。</br> 于是下一刻,他們聽到殘忍刺耳的聲響——</br> “咚咚——咚,咚咚——咚!”</br> 非常響亮的敲鑼聲!</br> 有人刷的一下就從床鋪上翻身坐起。</br> “靠,我這是被超度了嗎?!”有人暴躁怒喊。</br> “誰啊,門都沒上鎖,不會踢門闖進來啊?”</br> “臥槽,敢不敢再變態點兒,這冷風嗖嗖的凍人,我睡眠不好,好不容易睡著,你就給我來這么一出!到底要不要臉了?!”</br> “媽的!鑼鼓鑼鼓,有本事你把鼓也搬上來啊!”</br> ……</br> 頓時,所有人都狂躁了。</br> 這咚咚咚鏘的聲音,直接炸醒了所有人,就算是睡得再怎么熟的,也是一個鯉魚打挺起身,一個個就跟詐尸了似的。</br> 然而,第一個開門的,不僅來不及罵人,就連人是誰都沒看清,直接被塞了一手的紙和筆,然后一句交待——“三分鐘內,把表格填好。”</br> 一連四個宿舍,皆是如此。</br> 墨上筠發完最后一張表格的時候,就站在走廊上,看著她們在這樣的危房里暴跳如雷,更暴躁的直接問候她祖宗。</br> 不過,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摸了摸耳朵,任由她們扯破喉嚨,也沒人搭理她們。</br> 現在還有精力罵人,等明個兒……能有喘氣的精力就不錯了。</br> 這里面有些人,還想著會跟四月集訓的程度差不遠,實在是異想天開。</br> 好在,她們罵歸罵,但也會一邊罵一邊寫名字,總歸沒有閑著。</br> 不過大多寫完,倒頭就睡,也顧不上罵了。</br> 聲音漸漸平息下來。</br> “外面的,紙還要不要了——”第一間宿舍傳來梁之瓊困倦的聲音,但在話說完時瞥見了墨上筠的身影,當即清醒了幾分,怒罵道,“靠,墨上筠!”</br> 墨上筠淡定地走過去,斜了眼暴跳如雷瞪著眼睛的梁之瓊,手肘一抬,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伸出手指捏住她的耳朵,往旁一扯,立即疼得梁之瓊齜牙咧嘴的。</br> “叫我什么?”</br> 墨上筠另一只手扯過紙和筆。</br> “墨教官!墨教官行了吧!”</br> 剛還雄赳赳氣昂昂的梁之瓊,這才幾秒的功夫,就哭唧唧地妥協了。</br> 不帶這么濫用私行的!</br> 墨上筠松開她。</br> 梁之瓊立即后退一步,抬手摸著自己被擰紅的耳朵,想要罵人,但實在是怕疼,又把話給忍住了。</br> “還有事嗎?”梁之瓊問。</br> 掀了掀眼瞼,墨上筠道:“沒了。”</br> 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梁之瓊抬手指了指宿舍里面,然后道:“那我去睡了啊。”</br> 墨上筠似笑非笑地問:“要我請你去睡嗎?”</br> 感覺到墨上筠話里的不懷好意,梁之瓊啪地一下將門給關上,緊隨著噠噠噠地就跑了回去。</br> 聽那聲音,她應該是連鞋子都沒穿好,只是套進去,然后踮著腳跑的。</br> 墨上筠無奈輕笑,轉過身,去收其它宿舍的紙和筆。</br> 為了睡覺,她們速度快得很,分分鐘寫好名字。</br> 只是,字跡慘不忍睹。</br> 墨上筠借著燈光瀏覽了一遍,發現也有幾個筆跡清楚工整的。</br> 如,仲靈玥、唐詩、藍虞等。</br> 就連梁之瓊的字跡,都可以劃到工整這一塊。</br> 拿了紙和鑼鼓下樓,墨上筠視線掃了一圈,發現林矛就站在路燈下,拿著她寫的紙張,一個一個地跟他手里的名單對照。</br> 見他愁苦的神情,墨上筠心里就有了底。</br> 但,必要的謙虛還是要有的。</br> 墨上筠走過去,客客氣氣地問:“怎么樣?”</br> 林矛抬起頭,將紙張一收,然后瞪了她一眼。</br> ——娘的,敢不敢再變態一點?!</br> 他隨機選的人,她竟然全給猜對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