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出差的那天早晨,林知夏照例送給他七封信,每封信里都夾著一首情詩。林知夏花費十秒鐘編出來的一首情詩,江逾白能翻來覆去地讀上七八遍。他將信封塞進公文包的內側,公文包都變成了貴重物品,秘書要幫他拎包,卻被他嚴詞拒絕。
“這個包,我自己拎。”他說。
秘書點頭,又將準備好的一份文件遞給他,方便他在飛機上辦公。由于本次出行人員眾多,他們乘坐的是私人飛機,網絡狀況良好,江逾白還開了一場視頻會議——“PTSIC量子科技實驗室”的第一代產品即將發布,公司各個部門的主管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早晨九點,大家開會時,看起來都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
PTSIC的第一代產品包括一套量子安全加密庫,以及一個量子云計算平臺。
此前,林知夏曾經撂下狠話,邀請所有網友校驗他們的產品質量。話雖這么說,愿意體驗“量子計算”公司服務的網友,多半是相關專業的大學生,或者是相關行業的業內人士。根據官網的統計數據,報名參加“PTSIC產品檢驗活動”的網友共計兩萬四千人,其中甚至還有一些不會使用中文的外國用戶。
為了這一次的“PTSIC產品檢驗活動”,林知夏連夜撰寫了一份營銷方案。
林知夏勢必要和柴陽一較高下,奪取他“90后創業領軍人物”的高貴頭銜。
*
PTSIC公司的新產品發布在即,林知夏的學生們也聽聞了風聲。
周四上午的《量子位與計算機》課堂上,當林知夏講起“量子編程的數學基礎”,那位名叫崔一明的學生忽然舉手提問:“林老師,你們公司的量子計算平臺的底層框架協議用到了哪些數學理論?期末考試會考嗎?”
此話一出,不少同學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林知夏放下粉筆,頗有耐心地解釋了一遍數學理論,全場大部分同學都越發焦慮,而林知夏卻說:“你們放心,這些概念比較復雜,我們的期中和期末考試都不會考?!?br/>
崔一明嘆了口氣。
這有什么好嘆氣的?
前來旁聽的徐凌波百思不得其解。
崔一明側目瞥他一眼,嘲諷道:“林老師向你們屈服了。”
徐凌波剛開始還沒聽明白,只是覺得崔一明作為一個學弟,對他這個碩士生學長不太尊敬,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謙卑感。
這也沒辦法。
崔一明天賦異稟,勤奮刻苦,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看不起徐凌波,徐凌波拿他沒轍。
徐凌波細細品味他的措詞。
過了幾秒鐘,徐凌波驀地醒悟,惱羞成怒道:“林老師愿意怎樣出題,那都是林老師的事,林老師要給你們考一百以內的加減法,你也管不了。我丑話說前頭,崔一明,你要是看不慣林老師,你就自己去當教授,給學生出最難的卷子,讓所有人都不及格,你做得到嗎?”
崔一明的指尖一僵。
徐凌波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不禁冷笑道:“呵呵,你二十歲了吧,我們林老師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博士都畢業了,麻省理工博士后的工作到手了,你呢?還不是跟我們坐在一間教室里,聽林老師講課,你憑什么鄙視其他同學?”
崔一明一言不發。
徐凌波以為,學弟終于悔悟了。
他再接再厲道:“你聽我的,不要鄙視別人,退了譚千澈的組,加入我們的課題組……”
崔一明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徐凌波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瞧見了林知夏的一張PPT,其上赫然寫著:“《量子位與計算機》的期中、期末考試題目遵循高考的大綱要求,包括百分之六十的基礎題,百分之三十的中等題,百分之十的難題。凡是能獨立完成、理解每周作業的同學,期末考試成績不會低于70分,可以達到80分,也能沖刺90分?!?br/>
教室里的同學開始交頭接耳地談話。
林知夏走下講臺。
她站到一條過道上,誠心誠意地說:“我調整了平時作業的難度,你們登錄學校的教學系統,就能看見作業的變化。大家都知道,我們這門課的退課率很高,差點就被教務處取締了……”
“取締”這個詞一出,前排幾位男生都笑了。
林知夏回了他們一個笑。
他們臉色發紅,低眉垂眼,羞羞答答地捏起了課本。
林知夏語氣輕快:“我一點也不想挫傷你們的積極性,更不想拉低你們的課程平均分。你們畢業以后,要保研、考研、出國、工作……本科生的成績挺重要的,我希望《量子位與計算機》的均分在七十以上,甚至達到八十,當然,這需要我和你們一起努力?!?br/>
教室的各種雜聲逐漸平息。
林知夏轉身,走回講臺。
第一排的男生們還在眼巴巴地望著她的背影——坐在這個位置上的男孩子,基本都是林知夏的頭號粉絲。他們私下里建了一個“量子學習小組”,通過學習“量子計算”的知識,拉近自己與林知夏的距離。
林知夏再度與他們目光交接。
她說:“我知道,在我們班上,很多同學都對量子計算非常感興趣,很想為這個領域的發展添磚加瓦。”
那些男生面面相覷,羞愧地低下了腦袋。
林知夏總結陳詞:“你們的未來有無限可能,這門課只是為你們提供了一個視角?;〞r間研究量子計算,其實挺快樂的……科技的進步能造福全人類,我們這一代人都是見證者?!?br/>
她話音一頓,臺下響起一片熱烈掌聲。
徐凌波帶頭說道:“幸好你們沒退課啊,聽林老師的意思,人人都能上七十!”
后排便有一些同學喊出“人人都能上七十”的響亮口號,還有一些同學給之前退課的朋友發送短信,簡述了林知夏的改革政策,《量子位與計算機》再次成為一門頗受本科生歡迎的課程。
“如何改選《量子位與計算機》”一度成為校內BBS論壇的最熱門帖子。
只可惜,教務處不允許學生們再次選課,林知夏的課堂規模就沒再擴大了。
*???.BiQuGe.Biz
林知夏瀏覽校內的BBS論壇,還把帖子的內容截屏,發送給了江逾白,等著他表揚她的成功改革。
林知夏沒等多久,江逾白回復道:“課程、作業、考試變得更簡單,學生們更高興,你高興嗎?”
這個問題,讓林知夏陷入沉思。
大家都在討論那些措施對本科生十分友好,但是,從林知夏的角度看來,她確實失去了一部分的教學樂趣。只不過,江逾白不說,林知夏就沒往那個方向想。
她深思熟慮幾秒鐘,毅然決然道:“下學期,我不開這門課了。”
“林老師確定嗎?”
“我更喜歡帶研究生?!?br/>
江逾白就說:“善始善終。”
林知夏秒回:“好的!”
江逾白又說:“后天我就回來了。”
“這么快?”林知夏驚訝道,“我感覺你沒出去幾天?!?br/>
江逾白在國外度日如年,林知夏卻說他出差的時間很短。他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手機的外殼都被他的手掌捂熱。最終,他拐彎抹角道:“你什么時候去接機?”
林知夏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巧妙地跳過了“去機場接湯婷婷和洛櫻”的話題,直接說道:“你把你的航班號發給我,后天我到機場去接你,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最重要的?!?br/>
這,就是江逾白想聽的話。
此時是倫敦時間早晨八點,江逾白坐在床上,連拆兩封信,默讀林知夏寫給他的情書,心里便覺得踏實、穩妥。他起床洗澡,吃過早飯,換上一套正裝,就帶著一眾員工出門開會了。
*
江逾白回國的前兩天,工作格外忙碌。相比之下,林知夏就顯得輕松許多。她抽空去了一趟機場,接到了湯婷婷和洛櫻——她們恰好在同一班航班上。
乍一見到她們,林知夏高興極了。她站在航站樓出口,遠遠朝她們揮手,洛櫻學姐還比較矜持,不緊不慢地走著路,而湯婷婷卻像火箭一樣沖了過去:“夏夏,我的天吶!夏夏!你越來越漂亮了,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段啟言站在一旁,有些無語。
殘酷的現實,就這樣擺到了段啟言的眼前。
湯婷婷滿嘴都是林知夏,根本沒提一句段啟言。
事實上,今天的段啟言穿了一身黑衣服,再加上他皮膚本來就有點黑,混在人群里,實在沒有林知夏顯眼,湯婷婷瞥見林知夏,話都說完了,這才注意到段啟言的存在。
她像是見到兄弟一樣狠狠拍了段啟言的肩膀:“你變瘦了!”
段啟言從背后拿出一束玫瑰。
湯婷婷接住捧花,驚詫道:“你會送花了?”
段啟言兩手揣進口袋:“我又不蠢?!?br/>
林知夏捧場道:“對呀,段啟言很聰明的!”
段啟言唇線微抿。他手肘彎曲,盼著湯婷婷能挽住他,怎料,湯婷婷竄到洛櫻的面前,招呼道:“夏夏,我和學姐在飛機上聊天,學姐說,她在國外總是想著你,經常讀你發過的論文,寫過的技術博客……”
林知夏笑得更甜:“學姐,你也喜歡我的研究方向嗎?”
洛櫻和林知夏站到一起,引發了極高的回頭率。她將自己的頭發往后捋了捋,手指搭在星月形狀的銀色耳環上,輕聲回答道:“是啊,我才發現我喜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