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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第 130 章

    小船在汀州靠岸,四個侍人恭敬將秦秾華請下。
    “貴人,請隨我來。”
    抱著小秾華的侍人低頭對她說道。
    秦秾華跟著她們走過長長的游廊,在一間宮殿門前停了下來。
    小秾華從侍人懷中跳下,走到秦秾華腳邊蹭她裙擺。
    “啟稟王上王后,本月的問天人已帶到。”
    侍人稟告后,朝她一躬身:“貴人,請吧。”
    秦秾華深吸一口氣,換上緊張的神色走了進去。
    宮殿很大,同時又很安靜,秦秾華埋著頭走到中央,向著前方跪了下去。
    片刻后,頭頂響起有著淡淡威嚴的男聲:“起來罷,不必拘禮。姜光,賜座賜食。”
    一名內侍模樣的白面男子趨步上前,將一個椅子放到秦秾華身旁。接著又有幾人搬來一張方桌,殿后走出幾個托著食盤的婢女,將具有烏孫風情的異域美食接連上桌。
    秦秾華低聲謝恩后起身,白面男子朝她略一點頭,便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她坐到椅子上,小秾華又湊了過來,看它躍躍欲試的模樣,似乎是想跳上她的膝頭,秦秾華連忙裝作拍灰的樣子,在腿上輕拍幾回。
    小秾華見膝上沒位,戀戀不舍地轉身走向高臺。
    秦秾華順理成章地借著眼角余光,將臺上兩人收入眼簾。
    臺上有一條擺滿美酒美食的長桌,還有一條鑲金嵌玉的羅漢床,床上烏孫王正襟危坐,面色冷白,王后像個沒骨人似的靠在床背上,面紗下的一雙鳳眸神色慵懶,小秾華喵的一聲,跳上羅漢床,緊挨著王后趴了下來。
    大朔的規矩是,能和皇帝同臺通常只有皇后,而這皇后,需要矮皇帝一頭,因此座位常設在皇帝身側或側前方,而烏孫的同臺,不單是同臺,他們還是同桌。
    王上所享一切,王后也能同享,就連酒盞器具,王和王后所用也都沒有區別。
    王后伸出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小秾華背脊,緩緩道:
    “能讓毘汐奴如此親近的外人,你是第一個。”
    烏孫王這時才注意到獅子貓的異狀,點頭道:“確是如此。”
    秦秾華低著頭,謹慎道:“許是民婦今早摸過貓,沾上它的氣味了吧。”
    “你也養了貓?”王后問。
    “是跑入民婦院子里的一只貓,不像野貓,也不怕人,可能是附近住戶所養。”
    “抬頭我看看。”
    秦秾華一頓,慢慢抬起戴著面紗的臉。
    “你不是烏孫人?”王后看著她的眼睛。
    “我和夫君是從金雷逃難來的。”
    “……金雷。”王后低聲重復了一遍,片刻后,又問:“說說金雷吧。”
    秦秾華將平民眼中的金雷,用胡人視角說了一遍。
    “……招工的地方都不收胡人,我和夫君在金雷找不到事做,只能背井離鄉,去別處看有沒有機會。”
    “你見過大朔的長公主嗎?”
    秦秾華低下頭:“……民婦見過。”
    臺上沒有回聲傳來,秦秾華只能繼續說道:
    “長公主時常組織施粥,對我和夫君這樣的胡人,也不區別對待。”
    烏孫王忽然開口:“她既還能施粥,可是身體還好?”
    “……民婦隔得遠,看不清楚,但應是尚好。”
    王后重新開口:“你從金雷來,可知長公主失蹤一事?”
    秦秾華拘謹搖頭:“民婦出了金雷,才從旅人口中得知此事。”
    殿內沉默半晌后,烏孫王看了一眼失去興趣的王后,問:
    “你有何問題想要問天嗎?”
    “民婦和夫君剛在烏孫落腳,聽聞大朔要攻打過來,敢問……兩國是真的要交戰了嗎?”
    “是真的。”烏孫王嘆了口氣:“本王已命國內整軍備戰,你們平民,也多儲些防身武器的好。”
    “民婦沒有其他問題了……”
    “既如此,那就開席罷。吃不完的讓你帶走。”烏孫王道。
    秦秾華等了片刻才摸上桌上銀箸,她悄悄抬眼,正好見到烏孫王將銀色小叉上的一塊香瓜送入揭開了面紗的王后口中。
    ……是輝嬪。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見到,秦秾華還是不免心中一驚。
    雖然她只一眼掠過就立即低頭,但視線還是和王后的眼神在短暫的一剎里相撞了。
    王后漫不經心道:“你不吃嗎?”
    她狀若隨意,銳利的目光卻牢牢鎖著秦秾華臉上的面紗。
    “……吃。”
    秦秾華向面紗伸出手。
    臺上兩道目光射來,王后目不轉睛,烏孫王因王后的注意而跟著朝她看來。
    秦秾華取下面紗,輕輕放于桌角。
    “民婦面丑,冒昧了……”
    面紗下刻薄尋常的面容讓王后收回了目光。
    她轉過頭,對正在喂食小秾華的烏孫王道:“王上,毘汐奴今早吐了黃水,別喂她了。”
    “是嗎?那就不喂了。”烏孫王從善如流,放下剛夾起的一片蒸牛肉。
    小秾華扒著烏孫王的手臂,不滿地喵喵叫著。
    烏孫王低頭和貓說話,神色溫和:“你年紀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吃了。聽話,啊。”
    秦秾華道:“王上和王后如此疼愛這只貓,想必是養了不少年吧?”
    烏孫王愛憐地摸了摸正攀著長桌凝視烤全雞的獅子貓,說:“有十年了,原是我送給王后的生辰禮物——你還記得么?”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子,眼中仍帶著愛憐。
    “記得。”王后平靜道。
    烏孫王又摸了兩下,接著將小秾華輕輕推下羅漢床:“自己去玩吧。”
    秦秾華雖然疑惑小秾華現身烏孫的理由,然而現在不是貿然打探的時候。
    看樣子,小秾華選中她只是一場意外。
    輝嬪和烏孫王都沒有認出她來。
    不——或許輝嬪,有所察覺。
    秦秾華的視線和王后再次在空中相撞,她隨即低下頭來,夾起一塊炸金針放進嘴里。
    “你叫什么名字?”王后開口。
    秦秾華咽下炸金針,神色恭敬地答道:“盈陽。”
    王后道:“有何寓意?”
    “陽光盈滿。”
    “是個好名字。”王后道:“我見你不怎么用食,可是烏孫吃食不合口味?”
    秦秾華低垂目光,恭敬道:“請王后恕罪,民婦來時沒有想過會選中自己,早晨外出時,和夫君在朝食攤上分食了馕餅,現下腹中仍未饑餓,但王上和王后所賜之食都美味至極,民婦雖已腹脹,仍忍不住停箸。”
    “你很會說話,不像普通民婦。”
    秦秾華雖未抬頭,仍能聽出王后若有所指。
    她不慌不忙道:“無權無勢的胡人,要是再不會說話,是沒命活著走出金雷的。”
    “……說得有道理。”烏孫王點頭。
    “你且過來。”王后道。
    殿內眾人都露出驚訝表情。
    秦秾華沉默一會,在眾人注視下慢慢起身,走到臺前三步的位置停下。
    “再過來。”王后道。
    “……”
    秦秾華只能踩上高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殿內落針可聞。
    “走到我面前來。”
    她走到桌前站定,王后的聲音已經開始不耐煩:“走過來。”
    秦秾華捏了捏裙擺,將手心的濕意擺脫,答了一聲“是”。接著繞過長桌,走到王后所在的羅漢床一頭停下。
    一只蒼白發青的手落在了她的臉上,指尖劃過她的假顴骨和假眼窩,在她臉頰摸了摸。
    一個風華正茂的女人正在連摸帶捏的撫摸另一個女人,還是一個面容刻薄,看不出任何可取之處的女人——并且,當著夫君的面。
    這畫面,讓殿內的侍人都面色古怪。
    烏孫王看著王后,欲言又止。M.XζéwéN.℃ōΜ
    秦秾華一動不動,屏息凝神,直到那只青白的手一無所獲,不得不離開了她的面頰。
    “王后這是……”烏孫王咳了一聲。
    王后笑道:“讓王上見笑了,興之所至罷了。”
    秦秾華躬身行禮,平安無事退回自己的席位,但直到午膳用畢,她還能感覺到王后探究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的身上。
    “……今日就這樣罷。”
    烏孫王下了結語,扶著一旁的王后站了起來。
    秦秾華和旁的侍人一齊跪下恭送,不料烏孫王和王后的腳步聲遲遲沒有響起。
    “盈陽也一起走。”王后語氣平淡,然毋庸置疑:“關于金雷的事情,我還有一些問題想問——當然,耽擱了你的時間,本宮會按大宮女的月俸給你回報。”
    她若有深意道:“左右是幾天的事情,盈陽不會連這點時間都抽不出來吧?”
    這時候一般的民婦會怎么回答?
    她和夫君初來乍到,還未找到正經營生,吃飯有錢,住宿要錢,什么都要錢。
    王國最尊貴的女人邀請她入宮陪伴,按大宮女的月俸給錢。
    她固然可以回絕,但在回絕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不一般的民婦”。
    她出得了問天臺,出得了烏孫嗎?
    秦秾華覺得自己踩在了一條懸空的繩索上,明知前路兇險,仍不得不往前走去。
    前方是危險,也是機遇。
    王后想探知她的真實身份,她也想探知烏孫王宮中的真實,既如此,何不將計就計?
    她故作惶恐,叩首謝恩。
    王后露出滿意的笑容,放下頭紗,挽著烏孫王走出了偌大的宮殿。
    ……
    本月登上問天臺的女人被烏孫王后看中,留在宮中小住的消息不到傍晚就傳遍了王城。
    相比起一眾嫉妒羨慕恨的無關群眾,理論上最該感到開心的女人夫君,反而是最不開心的一個。
    宮里來的一個面白無須的內侍向秦曜淵傳達了口信:
    “王上王后待我很好,勿沖動,勿憂心。”
    這位挺胸昂頭的內侍分到這個沒有油水的工作,心里想必很有怨氣,傳口信的時候一直鼻孔朝天。
    眼睛望得太高,就沒有瞧見眼前人越來越陰沉的表情。
    直到他被提小雞仔一樣提了起來,后背狠狠撞向石壁,他滾了兩圈,瞠目結舌地看著朝他走來的高大男子。
    “你、你敢打我?!”
    秦曜淵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假冒侍人,假傳口信,我打的就是你。”
    “我什么時候假扮了——我就是!”
    秦曜淵揮出的拳頭停了一停:“拿出證據來。”
    “還、還要什么證據……我這衣裳……”
    眼見拳頭就要落下,侍人大喊道:“有有有!”
    他哆哆嗦嗦從胸中掏出一包鼓囊囊的荷包:
    “這……這是王后賞給你夫人,你夫人讓我交給你的。這荷包的花樣和布料都是宮里的,你去宮門隨便找個侍衛一問便知……”
    秦曜淵收下荷包,抬起拳頭——
    “你、你還要怎么樣?我不是把銀子給你了嗎?!”
    內侍欲哭無淚,心里后悔死了貪那十五兩銀子。
    錢不算多,還挨了這么頓揍!
    “我怎么知道你的口信是真的?”他寒聲道:“我要我內人的親筆信,不然我就去衙門擊鼓鳴冤,狀告王后搶我內人。”
    “人在王后那兒,我上哪兒去給你搞親筆——搞搞搞!我給你帶親筆信!”
    在拳頭砸上鼻梁之前,內侍大聲喊停。
    他實在是怕了那看似輕盈,實則千鈞的拳頭,僅僅是挨著拳風,他就好像聞到了鼻血的味道。
    秦曜淵扣了內侍身上的所有值錢物,一腳將其踢出院門。
    “砰!”
    院門在內侍面前砸上,整個籬笆都在跟著搖晃。
    內侍心有余悸,從地上爬起,跑了很遠才敢停下來啐上一口:
    “不識好歹!拿著銀子再娶一個婆娘不好嗎?!”
    此事是斷然不敢告狀給王上和王后的,他又不能叫人殺人滅口,否則侵吞賞銀一事曝光,他一定在王后那里吃不了兜著走。
    還能咋的?只能自認倒霉。
    內侍越想越氣,呸呸連啐數口。動作牽連臉上傷口,他哎喲一聲,捂著嘴角,齜牙咧嘴地走遠了。
    第二日傍晚,秦曜淵拿到了秦秾華的親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最后一句是:“不日歸家。”
    秦曜淵想看的不是這個。
    在金雷的時候,他們就建立起了一套彼此才能看懂的密語。
    他用指尖連接起一個個沒有關聯的文字,去頭去尾,拼成一個讓他倏然心安的短語:
    “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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