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孫依。
　　林熹皺了皺眉，她對孫依沒意見，也知道她和蘇星宇分手的原因不在孫依，但孫依的態度她不是很喜歡，只淡淡地點了下頭：“你好。有事嗎？”

　　孫依下頜輕點，唇角勾出不到眼底的假笑：“常聽小宇提起你這個小師妹，就打個招呼。沒什么事，你先走吧。”
　　說著，她再沒看林熹一眼，直接走向餐廳。

　　很明顯，小宇就是指的蘇星宇。
　　再有蘇星宇和她的那層關系，這明顯就是來宣布主權的。林熹只覺莫名其妙——孫依和蘇星宇搞合約戀情，作為這段工作戀愛的絆腳石，她自個兒已主動挪開，何苦還來為難她這個EX？
　　難道孫依對蘇星宇有想法，并不想讓他們的關系止步于合約？

　　林熹目光順著孫依走的方向一轉，便見孫依派頭十足地走進餐廳，恰如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和善地低下她精神的頭顱和服務員講話，其言行舉止，無不體現著優越感。

　　“你好，請問你們這里有包廂嗎？”

　　林熹回身走向酒店的路時，隱約還能聽到店員小哥雞凍地迭聲說：“有有有！辣（那）必須有！”

　　孫依眼前，長相清秀的小哥搓著手說：“孫依，我四(是)你粉絲，闊（可）以合個照咩？”
　　這時候差不多才下午五點，客人并不多。
　　孫依微笑著點點頭，聲音輕柔地答應，并提議先讓他帶她去包廂。小哥便殷勤地把他們帶進去，合照結束，孫依點了幾個菜，又對小哥柔和地微笑道：“麻煩你了。先上一杯西瓜汁，需要上菜的時候我叫你。”

　　等服務員上了西瓜汁離開后，她立馬就撥了蘇星宇的電話。
　　電話接通后，她周身的氣質立馬便圓融許多：“嗯，是我。”
　　“你什么時候到？”
　　“那感情好，我剛進餐廳，快來陪我吃晚飯。”
　　……

　　二十分鐘后，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的蘇星宇進來，桌上的菜剛上齊。孫依站起身迎接蘇星宇，和他簡單了擁抱了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說：“我點的都是我愛吃的，你要吃什么再點。”
　　“不用，我隨意就好。”蘇星宇搖了搖頭，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從容地坐下。
　　孫依為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酒，才說：“剛剛我碰到林熹了。”
　　她和蘇星宇關系好，知道蘇星宇和林熹是情侶關系。

　　蘇星宇一愣，握著筷子的手立時就緊了：“她也在這邊？”
　　孫依點頭，對蘇星宇笑了笑，說：“估計是來這邊找機會的。我和她打了個招呼，看到我她好像不太高興。我們的事，你和她講好沒？我不希望因為我影響你們的關系。”

　　蘇星宇揉了揉眉心，眉宇間有幾分黯然：“講過了。她要是有態度不好的地方，我替道個歉。她還年輕，有時候是容易鋒芒太露了些。”

　　這話一出，誰是親近人，誰是外人，道得明明白白。
　　孫依咬了咬牙，搖頭微笑道：“這倒沒什么。我畢竟比你們大幾歲，要因為一個年輕女孩兒生氣，也忒沒氣度了些。這都是小事，我猜她也不是故意的，或許是試鏡不順利，我是覺得，如果她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雖然我力量微薄，但是找個有幾集戲份的龍套角色，這個面子還是有的。”

　　蘇星宇皺眉，有些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不用，她應該有自己的打算。”
　　這個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就算孫依介紹也沒用，反而容易扯出林熹在學校的事，到時候林熹不僅拿不到角色，反還要欠孫依人情。

　　“其實跑龍套不丟人。哪個學生出來不跑幾個龍套才慢慢當上主角？不怕你笑話，我出道前去試鏡，也失敗了幾十次。都是從失敗中摸索經驗。”孫依以過來人的身份自揭失敗的經歷，“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出道就是主角幾乎不可能。新人最忌諱的就是好高騖遠，只能先演好能拿到的角色，慢慢熬，多熬幾年積累經驗，才能在機會來時抓住它。不過……算了。也可能是我年齡稍微比你們大幾歲，就不用這老思想來荼毒你們。我看你情緒不高，你們現在到底怎么樣了？”

　　蘇星宇目光一垂，好一瞬才抬頭，笑容里仍有幾分苦澀：“我們分手了。”

　　#

　　顧家聲拍片，是出了名的慢工出細活。
　　林熹曾經在網上看到過這樣一則八卦：一個大學生曾托關系進顧家聲的劇組實習，原本是想學些東西的，結果在劇組待了一個月，什么都沒干，就打了一個月游戲，待不住走了。幾年后，電影上映，在字幕結尾時，工作人員的名單上居然還有他的名字。
　　因此，大家都不忙，劇組里氛圍還算輕松，不像林熹曾經待過的劇組那樣戾氣重重。

　　她到片場時，天光還沒亮，陳園園正叼著個包子啃。
　　給她準備好的戲服，并不是之前試裝穿的，而是一見明顯能看得出，屬于九十年代的男士襯衣。
　　而下面，除了她自己穿過來的純棉內/褲以外，什么都沒有。

　　她換好戲服出來，陳園園舉著根香蕉回頭，剛問了句“你要嗎”，香蕉就掉在了地上。
　　明顯寬大的男士襯衣罩在林熹身上，剛好只遮到她的腿根兒，露出一雙渾圓的、筆直的、纖細的大長腿。她踩著九十年代式樣的涼拖，上面的襯衣開了三顆扣子，掛在她身上，香肩微露，和皮膚形成鮮明對比的黑色內衣帶子顯得格外誘惑。

　　對于自己的性/感，林熹恍然不覺：“我吃過早飯過來的。”
　　現在已經快12月了，天氣有些冷，她哆嗦一下，就先把自己長款毛呢外套罩在身上，陳園園的視線被外套阻隔，這才反應過來。
　　她撿起香蕉，一邊剝一邊看著林熹，正了正聲兒玩笑道：“小姐姐，搞百合嗎？”

　　林熹嘴角抽了抽，微笑：“不搞。”
　　她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蜷在她的外套里。
　　陳園園有些失望地“咦”了聲，隨后一邊吃著香蕉一邊心情不錯地對林熹說：“那就攪基呀。我和你講啊，我就說我這雙眼很靈吧？”
　　林熹不解：“什么？”
　　陳園園望了望門口，回頭說：“蘇星宇和孫依啊。上次我不就和你分析過？這倆肯定有事兒，結果不出我所料，他們果然在雙十一公布了戀情。講真，我真心覺得他們在一起很養眼啊……”

　　林熹眼瞼低垂，耐心地聽陳園園這個CP粉嘚吧嘚吧講完她分析的所有關于二人的親密互動，時不時還要附和兩聲。
　　因為一早就說過今天早上要拍林熹，所以林熹是來的最早的，其他的演員都還沒來。等到天光漸亮時，何開智才過來，遞給林熹一張紙條，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說：“這是你待會兒要拍的內容。看看就好，不用準備，準備也沒用。”
　　反正沒個幾十遍幾乎是不可能過的。
　　說完，他沒多待，就出去協助顧家聲以及攝影師、燈光師、道具師布置拍攝現場，并協調群演等等。
　　陳園園也被叫出去幫忙。

　　林熹沒在化妝室多待，也穿了鞋出去幫忙。并通過觀察現場情況得知，何開智之前對她說自己是顧家聲的臨時助理，其實應該是副導演。
　　當然他要謙稱臨時助理，理論上也沒錯了。

　　她就看著其他人有條不紊地布置著，等到太陽開始從地平線升起時，原本還算平靜悠閑的劇組當即忙碌起來。
　　“燈光好沒？”
　　“攝像呢？”
　　“開拍了！別跑了，照之前說好的來弄！”
　　“演員呢？趕緊讓演員去樓上！”
　　……

　　在一通忙亂之中，林熹很快就脫掉衣服被工作人員帶到街道邊一棟民居的二樓，她甚至來不及尷尬自己身上只穿了襯衣和內/褲，就被安排在窗臺邊就位。
　　而之前，何開智遞給她的那張紙條上，只潦草地寫著：推窗，往外看。

　　于是，當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時，整個世界都開始變得明亮。場記報過場次，伴隨著打板聲和導演的那聲“Action”，她推開窗，雙肘撐在窗臺上，看著樓下行人來來往往，聽著想象中的早餐攤販的叫賣聲。
　　晨風吹過時，撩起她的發絲，她凍得身體微微發抖，目光又移到朝陽的方向，顯得悵惘又迷離。
　　一遍結束，顧家聲喊：“再來一遍。”

　　林熹一頭霧水，去問顧家聲：“導演，我該怎么演？”
　　“隨便演。”
　　“那我應該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林熹沒再多問，又上了樓。
　　一分鐘后。
　　“再來一遍。”
　　五分鐘后。
　　……
　　“再來一遍。”
　　……
　　十分鐘后。
　　……
　　“再來一遍。”
　　……

　　等到太陽都快升到半空中時，林熹又聽到了這聲：“再來一遍。”
　　她的雙肘因為撐在窗臺上，幾乎已經開始發紅。
　　在顧家聲喊出“Action”時，她索性脫掉腳上的涼拖，赤腳走向了窗子。她推開窗，手肘撐在窗上，在看向天際的朝陽時，目光往下一斜，正好看到蘇星宇和孫依又說有笑地來到片場。
　　她一愣，旋即目光又移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物是人非事事休”。沒想到分手一個多月后，第一次見面，竟然會是這樣的場景。

　　那一瞬間，她眼里的內容令顧家聲眼前一亮，臉上少見地浮現出些許笑容。

　　蘇星宇似有所覺，他一抬頭，就看到林熹穿著一件男式襯衫，趴在窗臺邊往外看。晨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給她鍍上一層光邊。她就這樣沐浴在晨光里，宛如一只精靈掉落在人間，擁有那樣靈動而無法復制的美麗，卻又將飛走。

　　孫依見他停下腳步，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臂，問他：“怎么了？”
　　蘇星宇沒回答，她便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林熹消失在闔上的窗子里。她忍不住睜大了眼，倒抽一口冷氣，不敢置信地出聲：“那是林熹？怎么可能！”
　　顧家聲向來喜歡用已成名的當紅演員，怎么可能會用這樣一個新人？

　　此時太陽已升到半空，顧家聲喊“cut”后，得知今天早上不拍了的陳園園趕緊把林熹的外套拿來，往她身上一裹，帶她從這棟頗有年齡了的居民樓上下來。

　　林熹回化妝間換上日常穿戴出來時，蘇星宇和孫依正和顧家聲打招呼。她才反應過來，當初蘇星宇和她說的著名大導，正是顧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