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一道微風拂過，程沐筠再眨眼時，就見寂明擋在了他身前。</br> 寂明不開口,只是左手捏了佛珠,微微斂眉,對上六尾狐的眼睛。</br> 那六尾狐就這么看了片刻,忽然發出一陣年輕女子的笑聲，“你們兩人,倒是情比金堅,竟是完全不入我的幻境。”</br> 程沐筠笑了笑，“我也是修此道的，自然不會被你魅惑。”</br> 六尾狐的尾巴微微一動，一陣光芒泛起，隨后化為一身姿婀娜的年輕女子。她穿了一襲紅裙，頭發烏黑,杏眼桃腮,美貌得很。</br> 只是這一看之下,程沐筠和寂明都微微有些驚訝。</br> 唐希和這狐妖長得極為相似,只是風情不如她十分之一。</br> 狐妖化形之后，身上依舊被沉重的鎖鏈纏繞在頸間腰間和四肢，皆被鎖住。她微微一福身子,行了個禮，道：“我名為胡六娘，二位是？”</br> “程沐筠。”程沐筠又指了指寂明,“寂明。”</br> 胡六娘卻是上下打量寂明幾眼，道：“我記得，這位大師的俗家名字應為紀長淮。”</br> 寂明眉頭微皺,“女施主如何得知？”</br> 胡六娘掩唇一笑，“我差點成了你的師娘，自是知道此事。”</br> 果然。</br> 程沐筠倒是一點也不驚訝，看來黃家書局的那些話本，果然是取材于真實故事。</br> 寂明沉聲道：“閭山派有門規，不得同妖糾纏不清。”</br> 胡六娘冷笑一聲，“我當初要知道唐峰是閭山派的臭道士，也不會鬼迷心竅地看上他。”</br> 程沐筠道：“我在話本中看過一個故事，講的是閭山派道士和狐妖的故事。”</br> 他本是想以這個故事為引子，套出眼前狐妖的話。</br> 不想，胡六娘非常坦然，“你是說黃家書局的那話本，我知道，當初黃夫人找我取材的，里面的故事細節都是我跟她說的。”</br> 程沐筠：“……”</br> 或許是見他有些驚訝，胡六娘還很好心的解釋道：“當時以為自己遇到了如意郎君，自是想讓所有人都祝福我，我胡六娘喜歡就是喜歡，就要昭告天下，這有什么奇怪的嗎？”</br> 程沐筠默默點頭，“不奇怪，只是……如今這又是？”</br> 他說得小心，胡六娘卻是渾然不在乎，一攤手道，““誰不懂事的時候沒愛過幾個人渣，后來我發現唐峰原來是閭山派的人，問他怎么辦，這人渣就開始敷衍我，說什么門規之類的破玩意兒，一開始我還被忽悠了。”</br> 說到這里，胡六娘嗤笑一聲，“后來就不耐煩了，覺得這人著實虛偽得很，什么如意郎君，不過是個不敢面對現實的偽君子罷了。然后我就干脆利落地準備分開回妖族領地去。孩子他愿意要就養，不愿意我就帶回去養。”</br> 程沐筠道：“孩子，應當是跟著他了？那你既是回了妖族那邊，又怎么會落到眼下這地步。”</br> 胡六娘翻了個白眼，“怪就怪我當初鬼迷心竅，把長生果分了他一半，他說孩子他養，為了好好把孩子撫養長大，需要那半顆長生果。”</br> “唐峰當時壽元將近，我就信了這鬼話，想著等孩子長大，再去找他要。十六年后，我就找上門去了，沒想到，那孩子被他養的狼心狗肺的，他們父子倆設了個局，把我給關在這里了。”</br> 事情就是這般，一段孽緣。</br> 唐峰此時人已經不在了，當初他或許是真的動心過，或許單純為了長生果騙了胡六娘。總之，唐希的確是半人半妖，當初所謂的取鎮妖血封印大妖，完完全全只是個謊言罷了。</br> 一個唐峰用來挾持整個閭山派的弟子，之后盡心對唐希好的謊言。</br> 程沐筠沉默片刻，問道：“那唐峰，怎么還是死了。”</br> 胡六娘道：“想把我封印起來，想得倒美，當時我是想同歸于盡，那小兔崽子擋了一下。”</br> 她嘆了口氣，“我們妖族子嗣艱難，我當時即便是怒氣沖天，在小兔崽子擋上來之時，還是收手了。不過，他傷了心脈活不久，估計唐峰為了救他，把半顆長生果給了他。”</br> 事情到此，便算是一切因果皆清晰起來。</br> 唐希是半人半妖，重傷之后，用了長生果得以活下來，只是僅有的半顆長生果，并不能讓他完全傷愈。</br> 妖族的自我保護機制，在受傷之后，會變回原型。唐峰便使了計策，把唐希藏起來，稱他已經死去。</br> 做完這一切的唐峰，自知壽命將近，便讓紀長淮和其余弟子立下誓言，讓他們一定要找回唐希，善待唐希。</br> 一環扣一環，夠自私，也惡毒得可怕。</br> 程沐筠低聲在寂明耳邊問了幾句，寂明點頭，“應當是如此，當初我是跟著他留下來的指示去尋人的。找到唐希的時候，那個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只留下了唐希。”</br> 他停頓一下，沉聲說道：“現在看來，根本就是唐希要化形，吃了那村子里的村民。”</br> 胡六娘卻不關心這些因果，道：“喂，我看你們倆，也是有情人，不如放了我，我拿另外半顆長生果答謝你？”</br> 程沐筠沉默一下，想起河底的異狀，已經忽然松動的封印，問道：“你是如何得知我們的關系，河底的紅光，應當是你在引我們過來吧？”</br> 胡六娘狡黠一笑，目光在兩人之間流連片刻，道：“我們狐族，修的是媚術，靠汲取情丨欲之氣來修煉，我被關在閭山派峰底這么個清心寡欲的地方，根本就沒有任何能攫取情丨欲之氣的途徑，直到幾天前……”</br> 程沐筠：“行了，你可以停了。”</br> 雖說胡六娘看不到全貌，可每一次床榻之事，她都能感應到，即便是臉皮厚如程沐筠也聽不下去了。</br> “嘿嘿。”胡六娘美艷的臉上，露出個堪稱猥瑣的笑容，“你們玩得倒是挺野的，啊，我不說了。其實，最初喚醒我意識的，是那小兔崽子的血，再怎么說，他身上也有一半我的血脈。”</br> 這一切，到頗有幾分陰差陽錯無巧不成書的意味。</br> 如不是程沐筠意外發現了七竅玲瓏果，又在河邊洗了洗，胡六娘也不會恢復意識。</br> 如不是那道天雷讓寂明身受重傷，妖僧寂明也不會蘇醒，兩人也不會夜夜笙歌，給了胡六娘足矣影響封印陣法的能力。</br> 而這一切，無論是成為艷鬼的程沐筠，還是人格分裂的寂明，皆是多年前因唐希而種下的果。</br> 因果相連，不可謂不玄妙。</br> 寂明問道：“如何助你離開？我觀你似乎已經油盡燈枯，如果強行離開，或許性命不保。”</br> 胡六娘一揮手，道：“這個沒關系，你們只要把唐希那兔崽子帶過來給我，我就有辦法離開。”</br> 妖族之間，血脈吞噬，也是恢復實力的手段之一。</br> 程沐筠略一沉默，問道：“你會要唐希的命嗎？”</br> 不管如何，程沐筠是不希望唐希死的。原因很簡單，唐希是這個世界的支柱之一，他死了，世界也要崩了。</br> 胡六娘搖頭，道：“我不會要他的命，只是拿回我妖族的血脈罷了，屆時你們可在旁監督，發現不對把我弄死便是。”</br> 聽到這回答，程沐筠倒是眼前一亮，看到了修復進度條的可能性。劇本中的結局，是唐希和紀長淮歷盡千辛萬苦，歸隱山林，兩人幸福一生后在同一日死去。</br> 如今唐希已經是妖，壽命起碼也有個上千年，反正比寂明肯定是命長，修復進度條自是毫無希望。如胡六娘取了他的妖族血脈，讓他變回普通人的話，那倒是有點操作性了。</br> 大不了，多找點續命的靈藥喂他便是。</br> 程沐筠想到這里，問了一句，“系統，你說如果把唐希關在閭山派到老死的話，算不算是歸隱山林。”</br> 系統：“……，你做個人吧。”</br> 程沐筠越想越覺得此計劃可行，反正此前的幾次，除了上一次的意外，的確是只要結局達成便可以修復。</br> 他看了一眼寂明，道：“我想要那半顆長生果。”</br> 寂明微微頷首，“好。”</br> 翌日。</br> 兩人告別閭山派出發，依舊是那輛馬車。</br> 程沐筠趴在車上，看著閭山派遠去，之后問了一句，“你知道唐希在哪嗎？”</br> 過了片刻，寂明的聲音才傳來，“不知。”</br> 程沐筠：“？”你不知唐希在哪，怎么就這么自信地帶著我去找人？</br> “他知道。”寂明道，“當初唐希離開閭山派后，來找過我，說山上的日子太難過了，他想同我一起去找人。”</br> 程沐筠嗤笑一聲。</br> 這事一點也不意外，唐希是被千嬌萬寵著長大的，一點苦也吃不得。當初他把那些師兄師姐都給弄成重傷，紀長淮離開，門派中自是一團亂。</br> 常青勉強撐起大局，無人去照顧唐希的小情緒和要求甚多的日常生活，他自然會撂挑子跑路。</br> 不得不說，種什么因，便得什么果。</br> 那些師兄師姐，一味疼寵唐希，養成了這般驕縱的性格，被拋下也算不得什么。</br> 唐希離開之后，去找紀長淮也是正常。畢竟他從小就崇拜紀長淮，并且他也很了解紀長淮的能力和正直的性格，跟著紀長淮肯定比在門派舒服。</br> 程沐筠瞥他一眼，道：“哦？那你答應了？”</br> 那時的紀長淮，心中還秉持著某些原則，唐希作為門中弟子，給予幾分照顧也是自然而然的事。</br> 不想，寂明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我把他趕走了。”</br> 程沐筠微微驚訝，“這倒是不像你。”</br> 他笑了一下，“我也沒想過，只是當時我并不想見到唐希，算是遷怒也罷，因為他你才受到那些傷害。再者，那顆七竅玲瓏果，已經還了掌門對我的養育之恩。”</br> 程沐筠嘆氣，道：“那怎么辦，如此漫無目的的找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br> 寂明忽然拉緊韁繩，停下馬車。程沐筠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人傾身，鉆進馬車，在他唇上落下一吻。</br> “你不喜歡這般的生活嗎？”寂明聲音很輕，“漫無目的，但身邊有你相伴，我已是心滿意足。”</br> 程沐筠眨了眨眼睛，難得覺得臉頰有些發熱。他沉默一瞬，又想著要挽回些面子來。</br> “我發現，你自從接了那梵文封印之后，就愈發不正經了，還當什么出家人，不如還俗。”</br> 寂明卻搖了搖頭，“不行。”</br> 程沐筠：“為何？你都破戒不知多少次了，還修什么佛法。”</br> “不修佛法，我沒有壓制他的把握。”</br> 程沐筠更是茫然，問道：“我看你現在，應當是能融合且壓制魔化的部分，又何必如此。”</br> 寂明道：“我是信守承諾之人，此前說過要一一品嘗被嫉妒侵蝕的滋味，便不會食言。”</br> 程沐筠：……</br> 好吧，會玩還是你會玩。</br> 寂明抬手，理了下他的發，又轉身，揚起馬鞭的空中打了個響。</br> 二人一馬一車，沿著看不見盡頭路，漸漸遠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