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充滿科技感的星艦之內,閉眼再睜眼,就看到了古色古香的木制房梁。</br> 程沐筠還有點茫然。</br> 這一次脫離世界的方式有些不一樣,程沐筠在最后幾年的時間里,身體機能已經完全衰退。</br> 他趁著自己還有思考能力和表達能力的時候,安排好了后事。</br> 程沐筠留存了自己身體一部分的細胞,送給了人類共和國的科學院,之后便告訴仇琮不必用什么儀器維持他的壽命,順其自然就好。</br> 仇琮答應了,也做到了。</br> 相應的,程沐筠也沒有要求仇琮在他離去之后,要好好活下去或是其他。</br> 他了解仇琮。</br> 仇琮有自己的想法,認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程沐筠可以說服他,卻知道如勸他好好活下去,只會讓他痛苦而已。</br> 那便順其自然好了。</br> 他離開的時候,已經幾乎無法思考,意識仿佛被關在了籠子中,好在這樣的時間不長。</br> 沒多久,他就聽到了系統提示的聲音。</br> “系統,我現在在哪?”</br> 系統:“啊?小竹子你沒事吧?這是懲罰世界啊,對了,我們在廟里面,里面還有個很紀長淮很像的居士。”</br> 程沐筠眨了眨眼睛,此時才有落到實處的感覺:“紀長淮啊……”</br> 就在此時,外面有人敲了敲門。</br> 程沐筠懶得動,應了聲,“進來吧,門沒鎖。”</br> 反正都是認識的人,不用太過拘束。</br> “程先生,你不舒服嗎?”</br> 沒想到,進來的人竟然是紀長淮。</br> 程沐筠看著紀長淮,皺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紀長淮有些急了,顧不得太多,幾步走上前來,就把手搭在了程沐筠的額頭上。</br> 程沐筠回過神來,抬手,握住了紀長淮的手腕,“紀居士,我沒事。”</br> 紀長淮臉上微微一紅,后退一步,“抱歉,我失禮了。”</br> 程沐筠翻身坐起來,決定開門見山,“我聽朋友說起過你的事情,紀居士你……似乎不是這么對陌生人熱情的人吧?”</br> 紀長淮愣了一下,隨后又笑了笑,“你介意我坐下嗎?”</br> 程沐筠:“請坐。”</br> 他起身,也坐到了旁邊椅子上。</br> 紀長淮習慣性得拿起桌上的熱水泡茶,動作也一如曾經那樣。</br> 程沐筠看著看著,又有些出神。</br> “其實,這事情或許說來,你會覺得很荒謬。”</br> 程沐筠端起茶杯,“說吧,我接受能力很好的,再荒謬的是事情都可以接受。”</br> “我夢見過你。”</br> 紀長淮輕輕開,“準確來說,是從我記事起,就反復在夢見一個人。”</br> “嗯?”程沐筠安靜聽著。</br> 故事其實很簡單。</br> 紀長淮從記事起開始反復做夢,夢境中是修行之人,門派的大師兄。夢境并不連貫,都是些碎片。</br> 他不懂事的時候,只當那是些沒有意義的夢而已。</br> 在十幾歲之后,紀長淮卻發現夢的碎片是連貫的,大多事情都會在醒來之后忘記。</br> 但他唯獨會記得,在夢中,他有一個師弟。</br> “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叫他小筠。”紀長淮抬眼,看了過來。</br> 程沐筠拿起杯子,喝了口茶,“你認為這是……前世?”</br> 紀長淮點頭,“嗯,我知道自己這個想法很荒謬,夢中我甚至看不清小筠的臉,我……”</br> 他沉默片刻,“說來好笑,在同學春心萌動,喜歡上身邊的女孩子的時候,我卻只想著夢里那個看不清臉的人。”</br> 之后的故事,其實程沐筠都知道了。</br> 紀長淮大學畢業后,考了佛學院的研究生,身邊的朋友都以為他是有佛緣,天生就對感情之事沒有興趣。</br> “那你在出云寺修行,也是因為這個夢?”</br> “嗯,我以為,那是前緣,我的這一生都是為了那段前緣而祈福,因為在夢的最后,小筠死了。”</br> 程沐筠著實是有些吃驚,紀長淮的情況,分明是那個崩壞世界最后的結局。</br> 他死了,紀長淮出家。</br> 此時已經是夕陽西下之時,陽光透過木制窗格間的磨砂玻璃透進來。</br> 光影恰好落在程沐筠的臉上,紀長淮抬眼就能看見,仿佛是夢境之中那樣,他同師弟講道法之時,師弟也是這么認真的看著他。</br> 一時之間,紀長淮有些恍惚,“師弟。”</br> 程沐筠笑了下,在他眼前晃了晃,“紀居士,回神了,這個世界哪來的師兄師弟。”</br> 紀長淮溫柔地笑了一下,并不生氣。他心情很好,繼續說了下去。</br> “夢中我出家了,為了小筠修來世,然后我以為這是夢中的結局。這個結局,是我在大學的時候夢到的。”</br> 果然如此,這些劇情都串聯起來了,紀長淮在大學時夢到出家,便選擇了佛學院。</br> 他皺了皺眉,“你不覺得為了一個夢,選擇去念佛學院還在寺廟修行,有些……輕率?”</br> 紀長淮搖了搖頭,他平日并不喜歡旁人這么說他,但如果是程沐筠,倒是一點不介意,反而很有耐心地解釋道:“并非輕率,我人生的大半時間都同那個夢境有關,更何況,就在前幾天夢境有了延續。”</br> 程沐筠:“……,系統,你還說你們的程序沒bug?這都聯動了啊。”</br> 系統:“別問我,問我反饋就是沒有bug。”</br> “呵,系統,我總覺得你有小秘密哦。”</br> 系統似乎很是心虛,居然直接把拉黑了程沐筠,拒絕溝通。</br> 不過不要緊,程沐筠有的是時間,他抬眼看向紀長淮,“延續?”</br> “嗯。”</br> 紀長淮點頭,“我先是,看清楚了小筠的臉,然后……”</br> 說到這里的時候,紀長淮怔怔看著程沐筠,有些出神。他情緒似乎有些失控,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抖了下,隨后抬起了,想要觸碰程沐筠的臉。</br> 程沐筠沉默著,沒有打斷他。</br> “抱歉,我知道這很失禮,可是能讓我碰一下嗎?我只是想確認,這不是又一個夢而已。”</br> 程沐筠沒說話,微微點頭。</br> 溫熱的手指,輕輕落在了他的眉心,劃過鼻尖到下巴,隨后又到了耳廓。</br> 程沐筠微微一縮,“有點癢。”</br> 紀長淮臉上又是紅了一下,正欲說些什么,就聽門外有人出聲。</br> “學長,你不是來叫人吃飯……”</br> 來人的腳步一下子停了下來,背對門口坐著的程沐筠和紀長淮一起回頭。</br> 然后。</br> 程沐筠看到了剛剛踏進屋內的莫安瀾和站在門外的蕭屹川。</br> 系統忽然上線,“啊,刺激,修羅場。”</br> 此時情況的確是有些尷尬,紀長淮的手之前還在程沐筠的耳朵上,此時轉身,又直接滑落到肩膀。</br> 他皮膚白皙,此時臉頰上的紅暈還沒有消失,看起來十分曖昧。</br> “你,你們在干什么?”</br> 莫安瀾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這還是那個紀長淮嗎?</br> 還是那個無時無刻和任何人都保持距離的紀長淮嗎?</br> 莫安瀾認識紀長淮二十幾年,喜歡他喜歡了七八年,卻從未見過紀長淮這么有人味的樣子。</br> 晴天霹靂般,他相信的一些事情仿佛崩塌了。</br> 沒人出聲。</br> 程沐筠看了一眼紀長淮,覺得自己這個局外人不適合開口。</br> 而紀長淮則是收回手,在他手背上安撫的拍了拍,眼神溫柔,似乎在讓程沐筠不用擔心。</br> 兩人之間這種默契到不需言語就能溝通的氛圍,更加刺激到了莫安瀾。</br> 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風度,情緒失控道:“你們到底在干什么?”</br> 程沐筠煩了,起身,“關你什么事?”</br> 說完,他也沒等對方回應,直接走出門去。</br> 門口,蕭屹川還堵在那,程沐筠卻是毫不留情,撞開對方的肩膀走了出去。</br> 才走幾步,身后腳步聲響起,蕭屹川又追了過來。</br> “怎么,不留在那里安慰你的心肝小寶貝莫安瀾?”程沐筠挑了挑眉,瞥了蕭屹川一眼。</br> 蕭屹川卻不接這話,直接問:“你知道吃飯的地方在哪嗎?”</br> 程沐筠還真不知道,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br> 紀長淮還沒有出來,估計是要同莫安瀾說些什么。</br> 畢竟,在這個懲罰世界里,紀長淮并不是孑然一身,他有父母有朋友也有交際圈。</br> 蕭屹川他們這個圈子里,關系挺復雜的。</br> 不過,程沐筠倒是有些肆意妄為,反正沒什么世界崩塌一說,只要自己不崩人設,堅持失憶人設就不用攪和進蕭屹川那爛攤子里面去。</br> “不知道,麻煩你帶路了。”</br> 想明白了,程沐筠說話倒也不刺蕭屹川了,把對方當一個點頭之交對待。</br> 挺好。</br> 蕭屹川的臉色緩和下來,似乎很高興,“跟我來。”</br>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提剛才的事情。</br> 程沐筠是覺得,這事情跟蕭屹川沒有關系;而蕭屹川,則不知是什么原因。</br> 那天的晚飯,紀長淮姍姍來遲。而莫安瀾沒有出現,在兩個小時之后才打了電話給蕭屹川,說他有事離開了。</br> 蕭屹川只是冷淡地應了句,“好。”</br> 禪房的隔音實在是很差,程沐筠是在自己房間聽到隔壁電話內容的。</br> 隔壁電話掛斷之后,程沐筠等著蕭屹川那邊開門去追人的聲音,畢竟莫安瀾這一手著實玩得熟練。</br> 在半夜十二點打電話,不過是為了讓蕭屹川那傻叉追過去而已,百試百靈。</br> 沒想到,一直等到睡著,程沐筠也沒聽到隔壁的動靜。</br> 第二天清晨,程沐筠一起來,就看到了在院子里和紀長淮正在說些什么的蕭屹川。</br> 程沐筠走過去,問了句:“你怎么還在這?”</br> 蕭屹川微微一愣,“不是說好跟你一起還愿的嗎?我能去哪?”</br> 行吧。</br> 這懲罰世界,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