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淮衣走在街上,為了防止被人認出,他以半塊面具遮擋。
這白銀麒麟面具名作凝霜,是天狼侯敗給自己時所贈。在西北的草原,只有可以指揮千軍萬馬的元帥,才有資格佩戴這樣的面具。
風云鼎武試大會,他勝在巧。
自小師從棋圣林鳳鳴的云淮衣,輕功與暗器雙絕。
可惜的是,除了云淮衣,沒人知道一代棋圣林鳳鳴,暗器修為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用老棋圣自己的說法是,下棋時總會遇到蚊蟲襲擾,用棋子彈落蚊蟲,久而久之就練會了這一手法門。
都知道這是說笑,畢竟用暗器隔空點穴,總不是對著蚊蟲練的。
倒是林鳳鳴死時曾念過“糖紙”,但云淮衣懷疑那是一個名字,應該是唐芷。
不知不覺,就到了酒坊街。
云淮衣抬頭看向天空,四周已然烏云密布,晦暗陰沉,一場暴雨怕是即將來臨。
“云哥!”
縱然云淮衣喬裝一番,也總有熟人能認得出來。
云淮衣不回頭,也知道喊他的是誰。這揚州城里,能用“云哥”稱呼自己的,也就只有呂家少爺,呂玉樓了。
說起揚州呂家,家主呂顯庭那可是富甲一方的大商人。
水陸車馬,南北大宗,呂家無一不涉足。雖說士農工商,可富到一定程度,就得按照商士農工來看待。何況父親與呂顯庭走的很近,淮南侯與呂家的關系,在揚州是人盡皆知的。
錢權都有,事業自然也是越做越大。
只可惜兒子呂玉樓是個玩主,天天就知道砸錢買活兒。
更是云淮衣的迷弟。
呂玉樓從后過來,剛要靠近云淮衣,卻見云淮衣轉過身來,用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呂玉樓會意后,連忙遣散身邊的人,只道“今日無事”。
然后又沖著云淮衣擠眉弄眼,手指向前方不遠的“青蓮坊”。
陰云密布的揚州城,此刻悶熱難當,街上的人已經少了大半,可因美酒遠近聞名的青蓮坊,卻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二人還未進門,那青蓮坊的大掌柜侯通好似翹首以待般迎上前來,言語間均是一臉的和善,“呂公子來的正巧,店內新到的北陵雪,就等著公子您來品鑒。”
呂玉樓轉頭見云淮衣興致缺缺,并也未與侯通多做理會。然而剛要進門去時,卻見云淮衣有意無意間,多瞥了門外蹲著的乞丐一眼。
那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年紀,身材瘦小,眼睛里透著一股子機靈,臉蛋與手臂沒有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饒是他身上如何骯臟,卻也逃脫不了刻意偽裝的事實。
呂玉樓以為云淮衣潔癖,忙替他給侯通使了個眼色。
“該死。”侯通當即皺眉怒罵,隨即便有四五號人從店里沖了出來。那滿是泥污的小乞丐慌忙起身,怯怯靠著墻角,一雙大眼仿佛會說話,而瘦小孱弱的身材更惹得周圍人垂憐手。
“做什么?”就在大家都為小乞丐捏上一把汗的時候,云淮衣卻反問眾人,及時制止了侯通及其手下。
呂玉樓見狀連忙解釋:“云……你不是……啊?那個?”
“那個?”云淮衣不解其意。
“潔癖。”呂玉樓眉眼低垂,卻沒見到云淮衣此刻一臉的陰沉。
“放開她。”云淮衣說罷,獨自走了進去。
侯通趕緊令人散去,也不敢沖那小乞丐再多說什么,就任她坐在門口。
剛進大門,廳內正中的圓桌旁邊就圍了十數號人,好像是在觀看什么比試,且人群當中不時也發出陣陣喝彩。
此刻大堂里已經坐滿了人,呂玉樓帶著云淮衣去往他在青蓮坊二樓留有的專座。
從上往下看,那人群中所為何事,便就一覽無余了。
便見人群中間是一穿著破爛衣服的老乞丐,正和一位材魁梧的大和尚斗酒。
老頭精瘦,一身洗到褪色的破爛衣服,耷拉著眼皮一副睡不醒的樣子。酒糟鼻子,更有刮不干凈的胡須,打嗝間一股令人作嘔的酒氣,十足一個邋邋遢遢的要飯花子。
大和尚雖然比他干凈許多,鼻闊唇厚,大耳大臉,但胡子拉碴,半拉兒袈裟搭在肩上,袒胸露乳更露出全部花臂。一看也就不是個正經和尚。
二人手中的筷子均指向盤中的一粒花生,你來我往間卻是斗了數個回合。
那大和尚漢雖是有力,但這個斗法講究個巧字,挑、抹、鉤、彈間就要把這一粒花生送進口中。
眨眼間,那筷子間的花生飛進老乞丐嘴里,這一手便又是老者勝了。那大和尚搖晃著腦袋喝下這碗,眼前景色漸漸變得模糊,一頭栽歪下去,卻是如死豬一般躺了。
那老乞丐有些實力,他卯時來在這青蓮坊,已是未時仍舊沒有對手,不禁連聲嘆道無趣。
更揚言整個揚州城,一個能喝的都沒有。
本來叫了一壺北陵雪的呂玉樓,聽了這話當即來了興致。
“我偌大的揚州城,還找不出個能喝倒這老頭的人?”他說罷又沖云淮衣說道:“云哥你等我片刻,我先去會會那老頭。”這話乍一聽沒什么問題,但如果你知道云淮衣不勝酒力,那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就云哥你這酒量,我喝好回來陪你都是綽綽有余。”
此話一出,人群中有眼尖的看見呂玉樓下來,忙大聲呼喊道:“是呂少爺來了,快給這老頭兒好看。”
眾人聽到齊齊讓開,將呂玉樓迎在桌前。
雖說呂玉樓今日來此是為了陪云淮衣品嘗北陵雪,但見有人在此拿酒量叫囂,也是忍無可忍。
而呂玉樓雖說別的不行,但有兩項本事在揚州是出了名的,其中一項就是酒量,素有揚州酒虎的稱號。加之如今有人在青蓮坊內起哄,他自然是當仁不讓。
眾人見呂玉樓有意與老者賭斗,立時開了賭局,下了籌碼,倒是要看看這呂家大少爺和這老乞丐,在酒量上究竟是誰略勝一籌。
而門口那小乞丐聽見里面喧嘩竟也偷偷跑了進來,因為云淮衣之前有言在先,所以酒保們都不敢攔他。
就見他擠進人群,自懷中摸出五枚銅錢,全押了那對面的老乞丐勝。
“老人家好酒量,不知道可敢與我一決高低?”呂玉樓今日倒是出奇的客氣,說完還沖樓上的云淮衣眨了下眼睛。
見云淮衣根本沒看向樓下,這才撇了撇嘴,又道:“你那玩法我玩不來,咱們只拼酒量。你贏了我,今天全場的酒水我埋單。我還另贈你一壇北陵雪。”
呂玉樓說罷打了個響指,便有人從后面抬來此間的鎮店之寶——朔方酒尊北陵雪。
此酒一出,滿座驚嘆,那青蓮坊大掌柜侯通更是親自將北陵雪開啟,一時間香氣四溢,浸滿了整個酒坊。
有道是迷蓮千簇白,醉柳兩行青。羽翎飛作雪,朔北曉寒星。那是一種超凡絕世的感覺,仿若江南暖春遇見塞北寒冬,永不得見的二者卻在此刻完美碰撞融合。這種酒香,除了號稱朔方酒尊的北陵雪外,放眼天下怕是再尋不出第二個了。
老乞丐聞到北陵雪,一雙醉眼也睜得明了,忙道,“你若勝了,我送你塞外的葡萄酒,如何?”人家以北陵雪做賭,老乞丐自然也不能無注。可這葡萄酒,雖在江南罕見,但在西域算不得什么稀奇。然呂玉樓當然不會在乎他的賭注,與他賭斗,無非是為了那句,“整個揚州城,一個能喝的都沒有。”
所以他的賭注只有一個,那就是當著全酒坊的人,向眾人道歉。
這種要求,老乞丐又如何能不答應?
而與此同時,買了老乞丐勝的小乞丐看著二人的眼里精芒閃爍,突然間好像想到了什么。
隨后便見他繞開人群來到酒保身邊,小心翼翼地將他拉到一旁的角落,眨動著人畜無害的大眼睛,卻小聲囑咐道:“給你一吊錢,你去準備兩口大缸,一個里面五分水五分酒,一個里面七分酒三分水,七分酒的那口缸里你再兌點最烈的酒給那公子,五分的淡酒給那老乞丐。”
那酒保聽了他的話倍感奇怪,瞪了他一眼叱道:“咦,你這提議好沒道理,人家賭斗干你屁事,再說我為什么要聽你的,去做這等齷齪事?”
“哼!”見這酒保不買賬,那小乞丐蹙了蹙鼻子,卻出言威脅道:“小心我告訴你掌柜,說你私收客人銀兩,還偷吃客人東西。”
“咦!你這人好不講理,我又沒收你錢,怎能無緣無故污我清白?”酒保一臉不可思議,但聲音卻壓得很低。
“其實你不用解釋,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那種好吃懶做的人。剛才對桌有個客人叫你半天你都沒聽見,一心只撲在斗酒上。還有你剛剛上菜時,偷將客人的牛肉塞進嘴里……你們的侯掌柜是出了名的慳吝人,要是被他知道這些,你這個月的工錢怕是又要被他賴掉。”
那店小二登時慌了,就差上前捂住小乞丐的嘴,“好好好,別再說了,算你厲害。你且等著,我這就按你說的去做。”
店小二嘀嘀咕咕,心道這人有病,方才押寶的時候分明見她只押了五文錢,如今卻要拿一吊錢來設計,真是荒謬。
此時呂玉樓與老者已經對飲起來,雙方都是過海的酒量,眨眼的功夫,已是各自喝掉一壇。這一來一回已是見了功底,且人群中不斷爆發出喝彩之聲。
不一會兒,那酒保一路小跑過來,與小乞丐使了眼色,顯然準備完畢。
小乞丐沖他點點頭,示意他可以上前提議。
那酒保不敢得罪小乞丐,只得硬了頭皮上去,便見他立于柳仲溪與老者桌前,突然大聲道:“二位客官好酒量,我看這壇小量少也忒不過癮,不如我將酒壇換成酒缸,直接擺在二位桌前,誰先將對方喝倒,誰便勝了。”
聽到酒保的提議,那老乞丐連連點頭,并稱贊他這個提議不錯。而呂玉樓也不曾料到在自己的地界上竟也有人敢設計陰他。
那酒缸隨后便被人搬到二人面前。七分的烈酒歸了呂玉樓,五分的淡酒屬了那老乞丐。
轉眼這半缸酒也被二人喝了下去,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呂玉樓眼前已是越發模糊,而那老乞丐雖也是搖頭晃腦,但他從剛開始便就是這副模樣。
呂玉樓沒想到這老乞丐實力如此強勁,一開始是呂玉樓喝一碗老乞丐跟一碗,現在是老乞丐喝一碗呂玉樓跟一碗。
出神間,那老乞丐又一口氣連干三碗,呂玉樓知道自己已經見底,但此刻服輸未免太過丟人,遂硬逼著自己繼續與之對飲。
又是十輪下去,呂玉樓只覺雙眼發脹,頭昏耳鳴。再撐片刻,呂玉樓又感胃內起伏翻涌,侯通經營這青蓮坊這許久,從未見過呂玉樓喝醉,倒是那小乞丐反應夠快,扶起呂玉樓朝后面走去。
呂玉樓狂吐一陣過后一頭栽倒在地,那小乞丐卻自他腰間偷偷將其錢囊解下。
侯通見是那小乞丐將呂玉樓扶到后面,心中本就生疑,見二人許久也不回來,便親自帶人去后面看個究竟,可一到后院卻發現二人早已沒了蹤影。
再回到客棧,那老乞丐也早就離開。
他料那小乞丐拖著醉死的呂玉樓走不多遠,忙吩咐手下沿路去找。
顯然,一開始這兩人就是奔著呂玉樓來的,他能來青蓮坊,也是在人家意料之中。
如今眾目睽睽之下把人拐走,這幫人倒是有些本事。
然而這一切,卻也都被坐在二樓的云淮衣盡收眼底。
不過他并不擔心呂玉樓的安危,因為在他看來,這兩人根本不是一路,那老乞丐在呂玉樓離開后,從柜上拿了北陵雪便走。分明只是為了喝酒,而這小乞丐,似乎目標才是呂玉樓。不過憑他的身手,也斷不是什么刺客綁匪之類,倒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