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走到最左邊的那個監所處,這被高墻圍住的牢籠只能用陰森來形容。靠近一些,陵容看到了那個曾經讓她也不由稱贊一聲溫潤如玉的八王爺,此時的允禩形容難掩狼狽,神色卻依然淡定自若,陵容不由心生敬佩,同時她也很好奇,這世上可有什么事什么人讓這人失了從容。
“兩位大哥,我家王爺讓我給里面的人送些吃食,還請兩位大哥能通融一下,容我單獨與之說幾句話。”陵容笑著對守在允禩門外的兩個侍衛道,順手塞了兩錠銀子過去。
“快點啊,別耽擱久了。”那侍衛接過銀子顛了顛,滿意道。
“哎,我知道的,就說幾句話。”陵容笑著道。
“喂!阿其那,有人來看你!”那侍衛態度惡劣的敲了敲柵欄,隨之離開。
“是老十三派你來的吧?讓他不要再白費口舌了。”允禩合著雙眼,淡淡道。
“王爺多慮了,我只是來送點吃食罷了。”陵容邊從食盒里往外拿酒菜,邊淡淡說道。
允禩睜開眼,瞥了陵容一眼,篤定道:“你不是老十三的人,何人派你來的?”
聞言,陵容微微一怔,隨即笑著道:“王爺當真心思縝密,敢問我是哪里漏了破綻?”
“我脾胃虛弱,老十三斷不會給我送酒來。”允禩淡淡道。
“如此,倒是辜負了這壺美酒了。”陵容淡笑道。
“說罷,你來此到底意欲何為?”允禩直截了當的問道。
“王爺當真認不得我?”陵容問道,帶著一絲冷意。
“明人不說暗話,本王沒有心思去猜度你的身份。”胤禩合上眼睛淡淡道。
“呵,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卻能伸手害死我的女兒,我該稱贊王爺一句好手段嗎?”陵容諷笑道。
胤禩手一頓,終于第一次正眼看了陵容,道:“你是瑾嬪。”
“難為王爺記得,我該覺得三生有幸嗎?”陵容冷聲道。
“你不該出現在這里。”胤禩斂下眼中復雜的神色,說道。
“是啊,確實不該。”陵容惆悵地說道,只然后拿出兩個酒杯,倒了一杯酒道:“王爺可要喝一杯。”
“有何不可。”允禩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王爺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嗎?”陵容道。
“殺人償命本就應該,又有何懼?何況,這酒本無毒。”胤禩淡定道。
“王爺這是承認了?可是,我卻不相信呢。”陵容飲下自己的一杯酒,定定看著胤禩道。
“哦?若是不信,娘娘又何必冒著這么大的風險來此處?就不怕自毀長城,毀了自己兒子的前途嗎?”胤禩自己拿過酒壺又添了一杯酒道。
“自毀長城?王爺指什么?恩寵?皇位?”陵容自諷一笑,“自家事自家知,沒有強有力的外家,單憑恩寵二字便想要爭權奪利,根本是癡人說夢!我從不奢求不屬于我的東西,我所求的,不過安穩二字罷了。只是不曾想,卻被你們的長城給毀了。”陵容的話語中毫不掩飾心中的恨意。
“那,你又意欲何為呢?取我性命?”胤禩看著陵容淡淡道。
“王爺說笑了,我怎么敢?”陵容淡淡道。
“敢背著我那四哥來到此處,我倒不覺得娘娘還有什么不敢。”胤禩又飲了一杯酒道。
“王爺謬贊,我一介女流,若無圣上點頭同意,我又怎出的宮來?”陵容笑著道。
“若真是皇帝授意,娘娘又何必打著老十三的名義呢。罷了,左右這些都與我無關,娘娘若不是來取我性命,便請回吧。”胤禩合上眼,不愿再于陵容周旋。
“八爺這么急著下逐客令是在掩藏什么嗎?比如……真正的幕后黑手?”陵容也不惱,自顧自又喝了一杯酒,道。
“你想說什么?”胤禩睜開眼盯著陵容,眼中有一絲冷硬。
“王爺生氣了?還是…害怕了?王爺倒是難得的癡情之人呢。只是不知,這份深情會不會成為奪人性命的砒霜。”陵容同樣冷硬回到。
“是我小瞧你了。”胤禩突然笑道,“若不是你今天這番自掘蚊墓的做法,將來六阿哥說不準還是有力一博,你就不后悔?”
“王爺謬贊,我若真的厲害,便不會由得自己的孩兒慘死。如今,弘曦尙不足一歲,便已有人容不下他了,我不過是不得已罷了。”陵容嘆道。
“便是你退了一步,讓自己失了恩寵,讓弘曦不再是最有力的皇位繼承人,你也同樣阻止不了他人的戕害,相反,他會成為最先被除掉的那一個。”允禩道。
“王爺說的是,所以我才會冒著風險來找八王爺。”陵容笑道。
“嗯?”胤禩疑惑,似是不能理解陵容怪異地說法。
“作為母親,我的責任便是盡力護住他的性命,這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我相信我可以做的到;至于其他的,他若想要,便只能靠他自己爭取。母強子弱,不靠自己得來的東西,即使得到了他也護不住。”陵容壓下心中的不安,淡然道。
“娘娘倒是想的通透,但愿娘娘能撐得住才是。”胤禩道。
“謝八王爺關心,時辰不早了,告辭,我也該去找真正的罪魁禍首了。”陵容站起身道。
“站住!你到底想做什么?”胤禩皺眉。
“王爺著急了?”陵容勾唇一笑,湊近柵欄輕聲道:“王爺可知,女兒家最怕什么?”
“你!”一瞬間,萬千悲慘的下場涌入胤禩腦中,讓他不由握緊拳頭,很快便又冷靜下來,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八王爺如此神通廣大,人在家中坐,便能將整個皇宮攪亂,小女子甚是佩服。”陵容笑著道。
“原來如此。”胤禩恍然,不由抿緊了雙唇。
“用幾個奴才去換自己心愛的妻兒,這筆買賣不虧,八王爺,請吧。”陵容掏出藏在袖口的紙張與畫眉用的黛筆遞給允禩,允禩接過,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希望你不會出爾反爾。”胤禩道。
“逝者已矣,我也要為還活著的人籌謀,不會自掘墳墓的。只是想不到八王爺如此冷心冷清,枉費三阿哥還念著叔侄之情為你求情,卻不想,你們便是借著三阿哥之手將天花送進宮!”陵容看了看紙上的名字,諷刺道。
“……”胤禩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王爺如此作為,就不怕報應在子孫后代上嗎?”陵容問道。
“成王敗寇,身為皇家子孫,若享受了榮華富貴尚不知足,就要能夠承受后果。”胤禩道。
“這只是你選的路,不是弘旺選的路。”陵容反駁道。
“你還是太天真,若今日是我在角逐中勝出,而四哥落敗,那么你的弘曦一樣沒有選擇的余地,這便是他身為皇子阿哥的本份。”允禩道。
“不要想著不爭便可保全自己,身為皇子,不爭,便會成為他人眼中的墻頭草,甚至成為最先被踢出局的廢棋。將來,不論哪個兄弟登上皇位,他都不會有安樂日子;不如搏一搏,還有執掌天下的可能,再不濟,也不過我如今的模樣罷了。”胤禩毫不留情地戳破陵容想明哲保身的幻想。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受教。這翻話就當是八王爺給弘曦的周歲禮吧,保重。”陵容心中大震,勉強鎮定地將食盒收好,起身離開。
“記得你的承諾。”胤禩道。
“我只能保證我不會出手加害,也不會慫恿他人來加害。”陵容如此說著,沒有回頭。
“如此便足夠了。”胤禩道。
陵容沒有回頭,一轉身,便改變了方向去了最右邊允禟所在之處,這次,陵容只是將剩下的酒菜放下,便離去,沒有多說一句話。
陵容離開監所之后,便迅速去尋自己的馬,她要立刻趕會廟里去,她知道琉璃她們撐不了多久的。那怕她在允禩面前說的再動聽,表現的再鎮定,她也騙不了自己,她的心里很是恐懼。允禩的話深深刻在她的心里,讓她不得不仔細再思量以后的路。
此次,她如此不顧一切地作為,也不過是想知道到底那害人的東西到底是如何到了常福堂的,她怕還會有下一次,她怕她會連弘曦的命也保不住!
她知道這么做后果可大可小,雖然侍奉了皇帝多年,可她仍然不能完全把握皇帝的心思,她不知道皇帝會如何處置她,唯一確定的是看在弘曦的份上,皇帝不會取她性命。其他的,她都不能保證。
胡思亂想間,陵容已到了她買酒菜、放馬的地方,只見,馬邊看著一個人,正是怡親王允祥。
“王爺是來抓我回去問罪的嗎?”陵容不由握緊了拳頭,強自冷靜地說道。
“瑾嬪娘娘說笑了,本王只是奉皇兄之命來保護娘娘罷了。”允祥道。
“皇上他…知道我會來此?”陵容艱難的問道。
“皇兄他…希望你不會來,你真的不應該來。”允祥嘆氣道。
“是我辜負了皇上的疼愛。”陵容垂下眼簾,哽咽道,“我只是想知道一個真相,我怕那些人一計不成會再來一次,我已經沒了和順,不能再失去弘曦!”
“這些事,自有皇兄做主,娘娘如此作為,是不信任皇兄嗎?”允祥口氣略重道。
“我沒有!”陵容抬起頭反駁道,“皇上已經給了罪魁禍首以懲罰,我都是知道的,但是那人害死和順的罪名不會被公諸于世,我也是知道的!
皇上要顧念手足之情,亦要顧及宗族顏面,家丑不可外揚的道理即使我這深閨婦人也明白,所以和順的死最終也只會歸到外敵身上,我亦可以理解!但是,理解不代表我可以放得下!”
說著說著,陵容不由覺得心酸不已,眼睛也不由紅了起來,深吸了口氣,陵容繼續道:
“王爺可以放心,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做些什么,我只是想要知道那些害人的東西是怎么流到和順弘曦身邊的罷了。我只是想杜絕那些人再害弘曦的可能,我做錯了嗎?”
“你真的沒做什么?”允祥問道。
“不然王爺以為我能做些什么?殺人滅口?呵,我只是個普通女子,手無縛雞之力,長這么大魚都沒殺過一條,做不了那么心狠手辣的事,我還要為我的孩子積德呢。”陵容諷笑道。
“……,抱歉。”允祥赧然道。
“王爺言重了,這是我從里面的人那里得來的東西,我不知幾分真幾分假,便交給王爺處置吧。”陵容將那份名單拿出來遞給允祥,頹然道。
“娘娘何不自己交給皇兄?”允祥接過東西,問道。
“我如此膽大妄為,怕是皇上也不愿見我了吧。”陵容苦笑道。
“皇兄不是那般不通情達理之人,你應該多相信皇兄一些。”允祥道。
“多謝王爺好意,我會的。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陵容道。
“嗯。”允祥點頭答應。
二人一人騎上一匹馬,馬不停蹄地趕回溥仁寺,允祥出來時并未驚動其他人,故陵容仍然從側門溜回去,扮作在佛前念經的樣子,事情暫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