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忠毅侯府的后院游廊掛起纓紅八角棱燈，遠遠望去，紅艷艷一片，在蕭瑟的秋天里平添幾分喜慶。
    凌驍替云琇攏了攏披風，牽著她的手，邀功似的問：“好看嗎？我特意命人掛的?！?br/>     心愛的男人費盡心思討自己歡心，云琇怎能不喜歡，趁四下無人，踮起腳尖吻了吻已經長出新胡茬的側臉，而后環抱住對方的精瘦的腰，甜絲絲地說：“掛幾天就撤了吧，免得婆母又說我們胡鬧?！?br/>     “你要喜歡，天天掛?！傲栩斀兴俨傩挠械臎]的，“這次小試牛刀，等我們大婚，就掛滿整個侯府，前院也掛，我爹的書房也不放過。“
    “你就是不著調，父親書房常有賓客走動，看著笑話，“云琇的帕子虛虛撲他肩上，嗔道，“要當爹的人，穩重些。“
    “穩重不了了，“凌驍邊笑邊扶著她回院子，很有覺悟道，“我幾斤幾兩自己有數，這輩子想闖出多大榮耀和功勞，不可能，但保你一世富貴無虞，凌家再想輝煌，靠兒子們咯?！?br/>     “那我豈不任重道遠。“云琇捂嘴笑，“兒子在肚子里聽到，怕是不敢出來。“
    “誰要他是嫡長子，“凌驍推開門要她小心腳下，“你得多生幾個，讓他有危機意識?！?br/>     “這話說得輕巧。“云琇進屋，解開披風的滌帶，“你當爹的是家中獨子，沒人爭搶，到了兒子頭上，諸多要求。“
    “正因為我知道獨子的弊端，才不能發生在兒子身上?！傲栩斦f著，很坦然地把被褥從西屋抱到東屋，“你看我作甚，睡覺啊?！?br/>     “你，你，“云琇心思難得不著調談起兒子，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說了今晚分開睡，你怎么這樣？“
    “哪樣？“凌驍脫了鞋，滾到廂床里面，把自己被子踢一邊，鉆進云琇的被子，拍拍枕頭。“大夫交代早睡，你看我都不熬夜，陪著你?！?br/>     “那我先睡?！霸片L好氣又好笑，“而且不許毛手毛腳?！?br/>     “行行，快過來，“凌驍躺下去，“你再磨嘰，我真著了?！?br/>     云琇不比平常，在馬場鬧一天，這會已經犯困，被窩里滿是凌驍的氣息體溫，她貼著他，沒多久迷糊過去。
    春柳在廊下見主屋的燈滅了，輕手輕腳叫下人取下院子里的燈籠，提前落鎖。
    “小侯爺和大奶奶歇下了？“康媽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推開關閉的半扇門，對春柳笑道，“郡主交代，要老奴晚上帶個人來。怕要叨擾二位主子休息?！?br/>     “康媽媽這么晚跑一趟，辛苦了，“春柳瞟了眼她身后跟來的女子，蒲柳細腰，鵝蛋臉，眉清目秀，論姿色比不過自家大奶奶，可放丫鬟里算拔尖，“這位姐姐是？“
    康媽媽介紹：“這是玉香，侯府的家生子，一直在郡主屋里伺候。“
    家生子就是父母為府上仆役，生出的孩子也為仆，可在侯府養大的丫頭，吃穿用度，行事規矩，非普通丫鬟能比。
    春柳規規矩矩喊聲：“玉香姐姐?！?br/>     康媽媽又介紹她：“春柳是大奶奶的陪嫁，你日后住這院子，有不懂的可以問她?！?br/>     玉香低眉順眼說是。
    “春柳，“康媽媽把人推進院門，繼而交代，“郡主的意思，讓玉香今晚去小侯爺屋里，你記得跟大奶奶說一聲?！?br/>     春柳輕笑，目光涼涼，下逐客令：“媽媽的話，我記住了，您走好，春柳辦差，就不送了。“
    康媽媽嗯一聲，轉身離開。
    “叫玉香？“春柳的笑容消失不見，上下打量來的人，淡淡道：“在這兒等著吧，我去請大奶奶定奪?！?br/>     玉香有些懵，郡主要她進小侯爺屋里，怎么變成大奶奶定奪，而且這個大奶奶還不是正兒八經的正妻。
    “春柳，“她叫住前面的人，“方才康媽媽的話你都聽見了，我今兒來不是見大奶奶的?！?br/>     “我知道呀，“春柳轉頭，斜睨著她，“小侯爺睡主屋，大奶奶也睡主屋，我是大奶奶陪嫁，哪有僭越見侯爺的道理?！?br/>     她語氣帶刺兒，玉香聽著不舒服，也說不出不是，夫妻同床天經地義，何況春柳的身份按規矩也沒錯。
    “還請春柳姑娘快些，時辰不早了?！坝裣阈睦锪R小鬼愛擋道，面上催促，“我怕耽誤小侯爺歇息?！?br/>     春柳冷笑一聲，踱步到主屋廊下，輕叩兩聲房門，低低喚聲“大奶奶“。
    凌驍行伍之人，警覺性高，倏爾睜眼，聽了聽屋外的動靜，放開熟睡的云琇，起身問：“何事？“
    春柳沒想到回她的是小侯爺，暢快道：“小侯爺，郡主派康媽媽帶人來，說送您屋里，人就在院子里，見是不見？“
    “不見?！傲栩敽敛华q豫吐出兩個字，翻身躺下，重新摟著軟香軟玉入眠。
    春柳露出幸災樂禍的笑，走到玉香跟前：“話我轉達了，小侯爺不見，我也沒法子?！?br/>     “那我怎么辦？“玉香傻了，總不能在院子里干站一夜吧，“麻煩春柳姑娘再通傳一聲?！?br/>     說著，她摸出腰間的碎銀子，塞春柳手里。
    “這可使不得?！按毫﹂_手，指她身后，“不然你去北廂房歇一晚，那屋空著，掃掃浮灰能湊合?！?br/>     可過了今晚，明晚，后晚，大后晚呢？
    玉香雖為家生子，從小到大伺候郡主身邊，府里人哪敢給她憋屈。
    “春柳，大奶奶有孕，你知道郡主這個時候把我送來是什么意思嗎？“她想對方不客氣，自己也用不著客氣，“今兒我能去北廂房湊合，總不能天天睡北廂房?！?br/>     春柳不傻，“你今晚非要進小侯爺屋里？“
    玉香：“對。“
    “可該辦我都辦了呀，你就是跟康媽媽告狀，我也沒錯呀，“春柳表示愛莫能助，“要不等天亮，你自己找侯爺問問?！?br/>     玉香說不用，越過春柳直徑走到主屋門前，輕叩三聲門。
    里面傳來凌驍不悅的低吼：“又什么事？說了不見。“
    玉香以為是對春柳不滿，鼓起勇氣說：“小侯爺，奴婢玉香，是郡主派來伺候您的?！?br/>     屋里沒了回音，等了很久也沒人開門。
    玉香左思右想，又敲了敲門，這次換人說話，吳儂軟語地問：“春柳嗎？有什么事明兒再說?！?br/>     “大奶奶，奴婢不是春柳。“玉香心思都吵醒才好，“奴婢剛跟著康媽媽過來，有要事跟大奶奶稟報。“
    “稍等?！捌鋵嵙栩數诙握f話，云琇已經醒了，準備起身，被身旁的人按下去，她拍拍他的手，“婆母送來的人，不見是下她老人家臉面，我去看看，你睡吧?！?br/>     凌驍嫌她多事：“管她誰派來的，大晚上讓不讓人睡？“
    云琇無奈笑笑：“讓她在院子里站一夜呀？“
    “你的意思，讓她進來？“凌驍煩躁睜開眼，“我可以讓她進屋，但過了今晚，抬妾抬通房由我娘說了算，你別又跟我鬧。“
    “你去趕她走啊，送回郡主身邊，去呀。“云琇心里本就不舒服，再火上澆油，狠狠踹他一腳，“等什么天亮，現在就送，你不送，我就鬧，明兒告假，別點卯了！“
    凌驍嘖一聲，“大晚上，別抽瘋，快睡覺。“
    云琇跟他杠上：“人在外面。拿著雞毛當令箭，明目張膽要進屋，你睡什么睡？“
    說著，又補兩腳。
    “你他娘??“凌驍不勝其煩，一骨碌坐起來，臟話即將出口。
    “你罵誰娘？“云琇不甘示弱跟著起來，手撫在肚子上，瞪圓眼睛，“說呀，罵誰？！“
    “沒罵，沒罵，“凌驍頓時泄氣，“我要你早點休息，別動氣。“
    “這是不讓我動氣？“云琇指著外面，怒極反笑，“我忍氣吞聲做姨娘，為什么？人人戳我脊梁骨，又為什么？我不管不顧給你懷孩子，婆母見我孕期不能伺候，就往屋里塞人，好好好，我現在就讓她進來，成全郡主的愛子之心！“
    她說著，手腳并用準備下床。
    凌驍連忙擋?。骸靶行行?，我現在就送人走，你別鬧了，我認錯，我認錯?！?br/>     “那你送??！“云琇使勁抽出手，“就怕你舍不得！“
    再不送，一晚上不得消停，凌驍叫聲春柳。
    春柳在外面應聲：“奴婢在，小侯爺什么吩咐?！?br/>     凌驍說：“人哪來回哪去，就說我說的，以后誰敢擅闖，叫牙婆子來收人。“
    春柳應是，轉身對玉香真心笑道：“姐姐，是你自己走，還是打發人送你回去？“
    玉香一個姑娘，厚著臉皮敲男子房門夠丟臉，眼下門沒開，還被趕走，氣得跺腳，嗚嗚哭著跑出院子。
    康媽媽意想不到，人送去不到一個時辰，就滿面淚痕跑回來，難以置信問：“是小侯爺趕你回來的？“
    玉香哭得說不出話，連連點頭。
    “大奶奶呢？“康媽媽覺得玉香長得不差，就算不是小侯爺可心的，抬個通房綽綽有余，“大奶奶沒替你說話？“
    “您別提大奶奶了。“玉香緩過勁，抽抽噎噎道，“怕是大奶奶要恨死我。“
    康媽媽說不會：“平日見大奶奶是個面善好相與的，你伺候侯爺是替她輕減，她怎能恨你?！?br/>     “那春柳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玉香哭著說，“媽媽，若沒主子撐腰。奴才哪有膽子?！?br/>     康媽媽半信半疑：“可平日那主仆倆，跟誰說話都和和氣氣，要不是郡主替她們撐著，只怕被人欺負到頭上?！?br/>     “就怕大奶奶是個不露聲色的笑面虎?！坝裣沩樀勒f，“小侯爺對大奶奶極寵，大奶奶在屋里發通脾氣，小侯爺就把奴婢趕出來了?！?br/>     “什么大奶奶，不過抬進來的姨娘，給臉子罷了。“康媽媽說一個側室仗著獨寵，蹦跶不久，“你且等著，我去回稟郡主。“
    平康郡主上了年紀，瞌睡少，這會正在篦頭，康媽媽把玉香的事一五一十稟報，等著示下。
    “是小侯爺不要還是大奶奶的意思？“平康郡主沉默片刻，啟嘴問，“話都問不明白，不怪被趕走?！?br/>     康媽媽碰了一鼻子灰，只說是大奶奶的意思，又把玉香的原話說予郡主聽。
    “一通脾氣就讓驍哥兒轉了脾性？“平康郡主驚訝之余，很不是滋味，她的兒子別說外面姑娘，就她這個親娘，也是當面一套背地一套，何時老實聽話過。
    康媽媽察言觀色，低聲問：“玉香還送嗎？“
    平康郡主疲憊擺擺手：“算了，驍哥兒不喜歡，先擱著吧?！?br/>     或許為當時一時之氣，或許想試試云琇這顆軟釘子。
    至于云琇，她像沒發生過任何事，平日里該如何就如何，在外人眼里是個聽話又乖巧的兒媳，平康郡主說東，她絕不往西。
    下午午睡起來，春柳端碗甜羹進來，奇怪道：“大奶奶，您是不是請齊三爺買只畫眉？“
    云琇點頭：“是啊。他送來了？“
    “齊三爺沒來，“春柳說，“人伙計拎著鳥籠在垂花門門外候著，說要交給您?！?br/>     “成，你去幫我拿進來，“云琇笑笑，“順便幫我看看前院書房有沒有賓客，我一會過去?！?br/>     春柳領命下去。
    云琇吃完甜羹，重新梳妝，親自提鳥籠去前院。
    “父親，“她摸不清老侯爺的脾氣，在院門口喚了聲，“兒媳討了巧，請您掌掌眼?！?br/>     老侯爺正在喂魚，兒媳婦不請自來，很是歡迎，把剩余魚食灑進水里，叫她進來坐。
    “父親，您書房小院真別致。“云琇把鳥籠擱在地上，嘆謂，“花鳥魚蟲，勃勃生機，一點秋季的痕跡都見不著?！?br/>     老侯爺笑呵呵問她：“你喜歡什么花？叫人送到你院子。“
    “兒媳不懂花草?！霸片L低頭羞赧笑了笑，“聽小侯爺說，父親喜歡遛鳥，兒媳討了只渾身通藍的雀子，您瞧瞧。“
    珍禽異獸不易得，老侯爺自然高興，叫下人把蒙在鳥籠上的黑布掀開。
    果然雀子渾身湖藍，泛著熒光，換個角度，又像藍綠色羽毛，嬌巧玲瓏，嫩黃的喙和爪，一席長尾墜在籠底，歪著腦袋打量觀賞它的人。
    云琇說：“父親，兒媳打聽過，這雀子是畫眉，關外品種，只有夏季出沒?！?br/>     老侯爺嗯一聲，把鳥籠掛在廊下空位，問：“花了不少心思，費了不少錢吧？“
    “能討父親歡喜最重要?！霸片L笑嘻嘻避重就輕，“千金難買心頭愛，兒媳覺著錢花在刀刃上就值?！?br/>     老侯爺不信她來就是為送只畫眉：“凌驍最近如何？“
    “小侯爺天天忙著樞密院的事，“云琇摸摸肚子，“說為孩子打個好前程。“
    “嗯，倒有幾分當爹的樣子?！袄虾顮斢值溃澳阌惺轮闭f，只當自己家，不必拘束?！?br/>     “兒媳就來送雀子的，沒什么特別的事?！八呎f邊扶著春柳的手，起身告辭道，“原先怕打眼，心里惶恐，這下安心了，一會大夫來診脈，兒媳不叨擾父親?！?br/>     老侯爺要她小心。
    云琇屈膝福禮，慢悠悠一步步走出去。
    等到后院，春柳才說：“大奶奶，您記錯了吧，今兒大夫不來，是明兒?！?br/>     云琇笑著拍拍她的手：“我沒記錯，但凡有人問起，你就說是今兒來，要錯也是大夫記錯時間?！?br/>     春柳懵懵懂懂點點頭。
    下午凌驍回來，剛換下衣服，就被老侯爺叫到書房。
    老侯爺沒說別的，問他廊下的鳥好不好看。
    凌驍對遛鳥沒興趣，但通體藍色的鳥少見，他打個口哨，在籠子上敲兩下：“您新得的寶貝？“
    老爺子坐在廊下搖椅上看書：“云琇拿來的。“
    “她？“凌驍覺得稀奇，“她哪會玩這個，八成齊俞恒送的，被她借花獻佛?！?br/>     “不可能?！袄虾顮斕а郏褒R俞恒舍不得?！?br/>     凌驍是外行：“一只鳥值多少錢，貴得過馬？“
    “你啊，“老侯爺翻頁書，“論討巧，連你媳婦一半都趕不上?！?br/>     這話凌驍不愛聽：“您怎么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兒子和姑娘能比嗎。“
    “這鳥，夏天是旺季，最少一根金條，拿錢未必買得著?！袄虾顮斈抗饣貢?，輕晃椅子，“現在秋季，更是罕見，沒十根金條也得五根。“
    夠買好幾匹好馬，凌驍咂咂嘴：“云家真闊，把把大手筆?！?br/>     轉念，又問：“無功不受祿，她是不是跟您說了什么？“
    老侯爺放下書，起身進屋：“這話該我問你?！?br/>     凌驍想了想，趁機道：“不如找個吉日，把云琇抬成正妻，大婚等孩子出生后，再操辦，您說吶？“
    老侯爺看著他笑：“這事，你跟你母親商量了嗎？她怎么說。“
    “娘說等等?！傲栩斃蠈嵔淮暗珒鹤硬幌氲取！?br/>     “以前沒見你對哪個姑娘上心?！袄虾顮斦f這不像他的風格，目光倏爾冷然，“云琇拿孩子做要挾？“
    “您別冤枉人，“凌驍抽了抽嘴角，“她沒和我提過這話，也沒跟母親提過，但庶長子，傳出去不好聽是真，您也不想長孫是姨娘的兒子，何況朝野上多少雙眼睛巴不得侯府出紕漏?！?br/>     “這話不像你說的。“老侯爺戳穿他，神態恢復，“你母親除了溺愛，教不出這些?！?br/>     “爹，就算云琇想扶正，也無錯，“凌驍替她說話，“云家家底豐厚，就算不進侯府，以云御史的精明，不會虧待嫡親閨女，兒子把名下的田契、地契交給云琇，她一律不要，人不差這點銀子，無非想個體面名聲。“
    拿二十多箱金磚填補貪墨窟窿，無異于算嫁妝，放眼整個燕京，沒幾家這么豪放，但凌驍不敢說，“另外，中秋節宮里大辦宴請，我娘少不得陪同太皇太后，兒子沒別的要求?！?br/>     他看著老侯爺的臉色，斟酌道：“李家風聲剛過，兒子不想過去的事兒被人反復嚼，也不想有人給我娘上眼藥，尋思哪家姑娘般配，云琇要的不多，您和母親別誅她心，否則她遲早誅兒子的心。“
    他說完這番話沒停留，告辭回后院。
    晚上，老侯爺知會平康郡主，郡主一百個不愿意：“您這話什么意思，要我同意她成正室？您怎么不問問驍哥兒，他那個姨娘有多厲害?！?br/>     老侯爺問怎么回事？
    平康郡主把玉香被退回來的事細細說了遍，“她現在不過妾室，這般容不得人，將來做了正室夫人，還不知怎么打壓后院?！?br/>     她以為老侯爺會向她說話，沒想到老爺子一改風格，“按凌驍說的辦，家宅和睦最重要，別進來個新媳婦，幾天就雞飛狗跳?！?br/>     “一只雀子就把您收買了？“平康郡主睜大眼睛，“侯爺，驍哥兒是獨子，指著一個媳婦，能生幾個？我替凌家宗族著想，您這會子向著外人？“
    “什么外人！“老侯爺陡然拔高聲音，“你瞞著我跑去欽天監算日子，鬧得宮內外皆知，如今還有人跟我道喜，你想我老臉丟盡？“
    “妾身也是替兒子著急。“平康郡主眼見老爺子動怒，立刻服軟，“以前妾身沒看清云琇的本性，眼下覺得她不是當正妻的最佳人選。“
    “誰是最佳人選？李妙？“老侯爺冷哼，“你口中的大家閨秀，跳腳指凌驍鼻子罵，和市井潑婦有何區別？“
    “我??“平康郡主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道，“您既決定，就叫人來看日子吧，不過我可說好，即便抬她正妻，若日后驍哥兒在外面有兒子，不管她樂不樂意，我會抱回來?！?br/>     “日后事日后說?！袄虾顮敳幌搽u零狗碎叨個沒完，吹燈拔蠟，上床歇息。
    ***
    抬正室的日子定在中秋節之前，自打玉香的事情過后，凌驍已經感覺到，云琇明面上不說，暗地里使勁給他穿小鞋。
    睡了五六天西屋不說，平日連碰也讓碰，幾次想偷親，被帕子捂住嘴。
    饒是如此罷了，云琇像故意勾引，頭油一天一種香氣，發髻一天一個變化，三不五時帶著春柳出去閑逛，連凌驍沐休也把他一人丟屋里。
    “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去哪兒？“他難得沐休兩天。剛坐下吃早飯，對方已經坐在梳妝臺前，“日子定好了，保準不出岔子。“
    云琇哼了聲，只對春柳說話，“別拿那支珊瑚簪，太艷?！?br/>     凌驍看碗里兩只白水煮的鴿子蛋原封不動，嘖一聲，“過來吃飯?！?br/>     “飽了。“云琇對著銅鏡描眉，“再說天天吃，膩得慌?！?br/>     “你不吃，兒子要吃?！傲栩攲Υ毫鴶[擺手，示意下去，“別化了，快過來，吃完我陪你出去?！?br/>     “不用你陪?！霸片L覺得描的不滿意，擦掉重新化，看著銅鏡里的人影，冷冷道?！拔易吡耍v地兒給你快活，多好?！?br/>     “一大早不能說點別的？“凌驍把剝好的蛋放她碗里，嘆氣，“都按你要求辦了，還想怎么著？“
    “我能怎么著？“云琇一針頂一線，“自己找快活，免得生氣，對孩子不好?！?br/>     “別鬧了，我的姑奶奶，“凌驍服了，走過去，直接抓住兩只胳膊，拎小雞似的，把人從梳妝臺前提溜到八仙桌的椅子上，“坐好?！?br/>     “我不吃。“云琇想起身，被他死死按住，“我說了不吃，你講不講理？“
    “誰不講理？“凌驍覺得天下最不講理的是女人?！袄蠣斪油獍涯忝值侨胱遄V，戶籍文書也添上你的名字，除了少個風光大嫁，實實在在侯府夫人，你還不滿意？“
    “說得好聽。“云琇別過頭，“那晚我不發脾氣，你壓根就不想管，為什么讓人站院子里？戳你眼窩子，你舒服嗎？“
    “多大點事兒，不理不就好了?！傲栩敓o奈，“再說我和你同寢，人長什么樣兒都沒看見?！?br/>     云琇冷笑：“你是不是后悔沒見著啊？“
    “你看，又來了，“凌驍有點吃不消，“以后要小廚房做菜別放醋，有你夠一缸。“
    “哦，現在嫌我吃味煩了？“云琇連踢帶打，“當初在揚州，是誰死皮賴臉跟我后面，都拒絕了還不肯罷休?！?br/>     “是我，是我。“凌驍抓住她的腕子，把筷子塞她手上，“趁熱趕緊吃。“
    “不吃?！霸片L扭頭賭氣，“也不知道喂我?！?br/>     “好好，喂你。“較真兒起來，比祖宗還難伺候，凌驍把筷子戳進蛋里夾起來，放她嘴邊，“吃不吃啊？“
    云琇咬一小口，順便剜他一眼。
    一個鴿子蛋喂出個仇人，凌驍想以前作孽太多，現世報。
    ??
    因為沐休，京圈兒一干小爺沒事做，便約著白天包戲園子，晚上喝酒的消遣。
    凌驍本來陪云琇外出，覃家兩兄妹請他們過去，人多熱鬧，散散心也好。
    她有身孕，自然和凌驍兩人單獨坐在二樓雅間，茶水點心，瓜子花生各種零嘴兒一應俱全。
    春柳很有眼力見退到外面，凌驍問云琇還想吃什么，差人去買。
    “我想吃腌梅子，“云琇嘴巴一刻停不下來，就想吃酸的，“別買多，買多吃不完。“
    凌驍說知道，把錢袋扔給春柳去辦。
    再等春柳回去，戲已經開場了。
    “你吃嗎？“云琇把整顆梅子放嘴里吸味，酸得瞇了瞇眼，問凌驍，“挺好吃的，你嘗嘗?！?br/>     凌驍看著就酸，打死不吃。
    樓下，覃清素和人說話轉頭，正好看見樓上的一幕，愣了愣。好一會湊到覃颯颯耳邊說：“你看小侯爺和他家大奶奶感情真好。“
    覃颯颯只覺得臺上的角兒唱得好，目不轉睛道：“人家是夫妻倆，自然感情好。“
    “可我覺得小侯爺在大奶奶面前像變了個人似的，“覃清素咬咬嘴唇，“不信你看呀?！?br/>     覃颯颯被她攪得沒法專心看戲，抬頭看眼，抓把瓜子，邊嗑邊說：“人說說笑笑，挺正常，你要說像變個人，應該看我爹，發脾氣打我三弟四弟可嚇人，連我哥都怕，只要我娘出現，多大火氣說沒就沒?！?br/>     “真的？“覃清素只覺得覃將軍威風凜凜，“我以為大伯是那種在家不怒自威的長輩?！?br/>     “就三弟四弟和我哥怕他，“覃颯颯覺得渴，把手里的瓜子扔盤子里，喝口水?！拔沂菦]怕，我娘別說怕，就在飯桌上冷我爹兩天，他保準乖乖投降。“
    “可我見大伯不像懼內，“覃清素聊起興趣，“是不是武將世家都這樣，對喜歡的女子格外疼愛？“
    “可能吧。“覃颯颯心思全在戲臺上，隨口敷衍，“這事你問我也沒用，我又不是男的，沒法回答?！?br/>     覃清素問她：“你有喜歡的人嗎？“
    覃颯颯：“沒有，我爹說了，誰要娶我，必須過他那關，我哥都不一定打得過他，你看京圈兒的小爺，哪個能成對手?！?br/>     “唉，你都沒嘗過喜歡和憂愁的滋味，“覃清素嘆氣，“將來嫁誰呀？“
    “喜歡還成，為什么要憂愁？“覃颯颯終于轉過頭，莫名其妙看著她，“誰吃飽撐的，沒事發愁，你成天想什么呀？看戲也能胡思亂想，真服了你?！?br/>     “我沒有胡想，“覃清素見有人側目，壓低聲音道，“你能不能小點聲？“
    “素素，我說真的，你是不是還想著宋貞明呢？“覃颯颯看眼樓上雅座的小爺們，見宋貞明在和別人說笑，她收回目光，嘆氣道，“人心里沒你，就算了吧，何必鉆牛角尖?！?br/>     “道理我都明白，“覃清素眉眼浮起哀愁，“可為何同樣是簪纓世家，小侯爺對凌大奶奶就那么好，宋貞明卻是另一副光景?！?br/>     “因為你不是宋大奶奶啊?！榜S颯想喊天，“再說凌驍之前對李妙也不好，用我爹的話，什么鍋配什么蓋，你和宋貞明不是一個窯爐燒出來的，當然配不到一塊去?！?br/>     “是我高攀了，“覃清素唉聲嘆氣，“庶出眼界不能太高，我知道?！?br/>     “你別自怨自艾，“覃颯颯說第二場戲已經開始，“好事兒都沒被嘆沒了。“
    “你們以前說小侯爺脾氣不好，“覃清素神使鬼差向上瞟了眼，正好迎上凌驍向下的目光，只一瞬，她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趕緊低頭，悶悶道，“好像也不是?！?br/>     “什么好像不是？“覃颯颯要她別吵，“素素，有什么話，我們回去聊，專心看戲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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